祖端其实一直在试探毛氏,因为他发现毛氏对王谧感兴趣的样子,显然没有那么简单。
想到对方的身份地位,可能会对自己打探情报有所帮助,于是他做了个决定,抛出了另外一个消息,“好像他现在邺城带兵,在对我朝壶关用兵?”
“什么!”毛氏显然是没听过这个消息,“他在打壶关?”
“这么近?”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祖端老老实实道:“我们带了一批货来并州,但是壶关交战,不能通过,我们只能在常山郡翻山进来,很是吃了些苦头。”
毛氏听了,点头道:“能翻越数百里太行山,果然不是一般人。”
祖端出声道:“迫于无奈罢了,再做一次,我未必能走出来。”
彼时崇山峻岭极为难走,兼毒蛇猛兽众多,在密林行走,若是不了解的人,只怕几天就死在里面了。
毛氏敲打着车窗,过了一会,出声道:“有没有兴趣,来我手下做个头目?”
“我带的兵中,缺少你这样的探子。”
祖端听了,不可思议道:“领兵?”
“你?”
毛氏淡淡道:“谁说女子不能领兵?”
“我几年前,就带过数百私兵了。”
祖端只觉颇为荒唐,军中本就忌讳女子,更别说领军了。
虽说女子上阵的不是没有,王谧手下樊氏便是如此,但她只是单枪匹马攻击敌人,而毛氏说能领军,在祖端看来就有些荒谬了。
毛氏看到祖端不可思议的神情,并不多做解释,毕竟苻秦之中,她这样是极少数的特例。
她自幼习武,展现出了远超旁人的天赋,这让其父毛兴极为惊讶,不仅没有打压,更是将家族私兵拿出来,让毛氏操练。
毛兴自然有其想法,一是苻坚的女儿顺阳公主喜爱武艺,可以借此拉近关系。
二是毛氏的这种能力,在士族女郎中极为稀少,这可以吸引这种胸怀大志的年轻俊彦,两人成婚后,毛氏一定会凭借这种本事,助力两边家族军事方面的实力。
不过这看上去颇为美好的想法,却随着毛氏未婚夫君苻登战死而受到了挫折。
毛氏未婚先寡,更带上克夫的帽子,即使是在风气开放的氐人贵族中,也是桩不怎么光彩的事情,所以她到现在都耿耿于怀,一直想着怎么向王谧报仇。
先前她觉得并州青州之间,隔着一个冀州,地方千里,两边是没有交集的,但听到王谧竟然送上门来,不禁有些跃跃欲试。
祖端察言观色,初步确定,毛氏似乎想对王谧不利。
他心道真是怪了,使君是如何得罪这个女子的,难不成使君出使长安时有过龃龉?
于是他小心翼翼道:“女郎认识那王谧?”
毛氏眼中露出仇恨的光芒,“没有。”
“但若是我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,一定不会让他走出长安。”
祖端心中笃定,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,还真是想和使君为敌,不过这倒是个意外之喜,若是能和这女子拉上关系,以后必有用处。
但让祖端犹豫的是,他现在有重任在身,是无法和毛氏过多纠缠的。
他心念一动,出声道:“能为女郎下属,本来是小人的荣幸。”
“但小人受人所托,要送个物件去河套平原,所以暂时不能为女郎做事。”
毛氏奇道:“你去河套平原做什么,那边正在全面打仗。”
祖端咬牙道:“小人有不得不去的理由。”
毛氏哦了一声,她盯着祖端的脸,“找谁?”
祖端装作犹豫的样子,没有开口回答,毛氏见了,便笑道:“你倒是口风很紧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题,谁让你送的东西?”
祖端出声道:“荆州的某位贵人。”
毛氏又道:“什么东西?”
祖端摇头,“我不知道,我们这一行,动了物件,就没了声誉了。”
毛氏哦了一声,她脑子很快,马上就在脑海之中勾勒出了一副图画,便即冷笑道:“真是小看你了,原来你除了做马匪,还兼为细作。”
祖端面色不变,“我们这些刀头舔血的,若是找不到大树荫庇,只怕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。”
毛氏笑道:“你倒是诚实,你可知道,我完全可以让阿父把你抓起来?”
祖端一摊手,“随便,反正我只是个送东西的,对内情一无所知。”
毛氏出声道:“你拿出来,我看一眼。”
祖端犹豫了下,便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。
毛氏接过,发现其是个玉虎挂件,不过半个巴掌大小,上面还有些符号。
她看着这些古怪符号,心道这应该是些密文,看来是有人想借此传递消息。
至于是什么,毛氏便不知道了,这应该是双方早就约定好的密号,需要一一对应拆解,没有相应的破译,是搞不明白的。
她将挂件仍旧还给祖端,出声道:“河套平原,那就是我大秦军队,亦或是几支游牧部族.......”
她观察祖端神情,发现对方微微变色,便即心中有了几分主意,出声道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你若是想为我效命,离开前随时可以来刺史府找我。”
祖端装出惊讶的样子,“女郎......”
毛氏轻笑一声,“我不在乎你为谁效力,只要你能助我,我就可以帮你。”
祖端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远去,心道这一番戏演下来,对方似乎并没有对自己产生疑心。
他身为细作,这些年对于情报打探,揣测人心极为在行,刚才就是他之前做的无数应对预案之一。
在对话中,他大胆泄露了自己探子的身份,虽然很是行险,但这种九真一假的话术,最容易迷惑人,所以能够得到毛氏的初步信任。
而这玉虎挂件,符号是没有意义的,但有几个特征,是指向河套平原上某个部族的,便是刘卫辰的部落。
若毛氏有心去查,必然会查得到,到时候,怀疑的矛头,便会指向刘卫辰,让苻秦对其产生怀疑,祖端还能顺藤摸瓜,找到刘卫辰的下落。
这些计谋一环扣一环,最终目的,都是祖端为了完成刺杀刘卫辰的任务,虽然绕了很大圈子,但只要找到蛛丝马迹,就有成功的可能。
唯一的问题是,时间很紧,能否在苻秦灭亡代国之前完成任务,祖端心中根本没底。
他转过身,回去见老白。
这次北上,他能遇到老白,实属意外中的意外,祖端有种感觉,如果能够破局,必然需要借助老白这个突破口。
但不管怎么说,现在搭上了毛氏这条线,加上老白的话,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,至于个人生死,祖端早置之度外了。
与此同时,在邺城的王谧,终于是得到了桓温的允许,能够推行下一步的用兵计划了。
但参加完桓温的会议后,王谧发现,计划改动不少。
为了保密,王谧的这支奇兵被隐去,而桓豁桓冲三路北上取长安,桓温两路分攻洛阳的计划,成了这次作战的重点。
这说明桓温早不想和苻秦在壶关纠缠了,他真正想做的,就是抄苻秦老家。
而王谧这路,只是个添头而已。
第681章 谁是棋子
王谧听完桓温的计划,知道其要扩大和苻秦的作战规模,心里顿时一紧。
因为桓温最终的这个决定,和王谧的期望固然有相似之处,但在某些方向,是完全相悖的。
让桓豁桓冲去打长安,固然是可以牵制苻秦兵力回防,减轻其他战线的压力,但里面有个绕不过的坎。
如果长安危急,苻秦自然是要从外围调兵回来救援的,那他需要调哪边的兵?
进入河套平原,在阴山一带和代国交战的军队,是来不及赶回来的,所以苻秦大概率调兵的地方,一个是刚打下来的凉国,一个虎牢关到壶关一带的秦军,包括慕容垂。
凉国刚刚投降,尚未完全平定,大规模调动的可能性并不大,所以第二种可能更高。
这些秦军中,若是洛阳守军驰援长安,对王谧是部分有利的,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,回防的援军经过洛阳时,很大可能会和潜入的王谧遭遇,从而出现巨大的变数。
当然,若慕容垂提前被调回去,桓温在壶关方向的压力大减,便可以趁机用兵,令苻秦顾此失彼。
这个可能,对王谧来说是有利的,但王谧担心的,是另外一种可能。
慕容垂不回救,反而直接攻入冀州,而桓温不仅不阻止,反而坐观其成。
王谧想到这种可能后,身体不禁阵阵发寒。
这代表桓温将中原北地,同样摆到了棋盘上作为筹码,跳出了朝廷和王谧为其设置的固定棋路,甩掉了最后一层桎梏。
最初朝廷在王谧的暗示下,将北方交给桓温,虽然有迫不得已的因素,但还有另外一层心思。
利用桓氏挡住北地胡人的强大攻势,让两边互相消耗,从而让桓氏无法坐大。
这里面是经过精确计算的,而绞肉消耗的地区,就是冀州。
不同于江淮地区,黄河以北交战,需要大量的战马以及相应的辎重,路途遥远,转运困难,桓温为首的桓氏虽然统领五州,但只有都督军事之权,对于地方内务的控制,还是不够的。
就按征粮来说,桓温固然可以加征,但这种涸泽而渔的办法得不到当地士族支持,肯定会闹得天怒人怨,人心离散。
将来桓温肯定是要篡位的,便需要各大家族支持,要是将广大士族得罪狠了,谁来拥护他?
于是桓温投鼠忌器,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和苻秦开战,这样拖下去,因其年事已高,对司马氏来说是有利的。
这便是王谧给朝廷展现的前景,才会被谢安等人接受,不然桓温九锡不会加得那么容易。
当然,在这里面,也有王谧个人算盘,因为在他彻底控制冀州东部和辽东之前,他需要桓温为他挡着苻秦。
然而这次桓温发动对苻秦的战事,却是冷酷无情的,直接将冀州甚至邺城作为弃子了。
这样一来,桓温便可以把所有兵力放在自己最擅长的江淮,先取荥阳,拿下虎牢关,夺取洛阳,再北上并州,彻底让苻秦崩盘。
这走的是王猛灭燕路线,做法更加合理,相比死守在壶关,被慕容垂逼得无法动弹,可谓是化被动为主动,实在是相当高妙的招数。
而这条计策里面,最高明的一点,是赌慕容垂的反应。
按道理说,慕容垂是不会轻易上当的,但桓温却给其展现了一个机会。
若桓温撤走壶关布防的兵力,放空冀州西部,甚至邺城,慕容垂会如何选择?
要知道,冀州是燕国旧地,存在着大量燕国旧士族势力,在他们心中,慕容垂的威望极高。
若慕容垂心存复国之志,带兵进入冀州,振臂一呼,定然应者云集,很短时间内成为比慕容厉还可怕的地方势力。
先前晋秦灭燕之战,冀州卷入战火,这些势力看到三方势力倾轧,明白自己势力无法抵抗,于是很聪明地在两国大军来时纷纷投降。
当初桓伊王谧一路从青州打到邺城,便是如此,因为那时候燕国人心散了,地方上下都不愿意抵抗,才会如此顺利。
但他们如此见风使舵,代表他们可以投降晋朝,那自然可以投降苻秦,更会在可能的慕容垂复国时归附。
到时候,王谧的青州,便处在最前线,若让慕容垂慕容厉联手,那他的领地青州,就反过来成为桓温的盾牌。
而且在这计划中,夺取洛阳,是相当重要的一招,现在桓温是拿王谧当探路先锋,若王谧失败,他便可以趁机发动布防在冀州的守军,数路夹攻,夺取洛阳。
桓温无论是用兵,还是兵力,可比王谧强多了,两边拿下洛阳的概率,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。
若拿下洛阳旧都,桓温声势更盛,再趁势再拿下长安,那甚至不用夺取并冀幽三州,他都有足够的筹码篡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