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思索之后,王谧发现无法从根本上动摇士族的利益根基,那只能退而求其次,先想办法将墙角松动,日后才好深挖。
他这次便是借着迁移治所的机会,将部分官员从土地上剥离开来,随自己到临淄,削弱其家族和土地之间的关系。
临淄那边,王谧会拿出公田置换补偿,同时将莒城相应的私田收回,充作公田。
这乍一看没有改变,但却是能撕开早就盘根错节,在土地归属上固化的官员抱团行为。
之后王谧会通过俸禄的形式,进一步削弱部分钟繇职位和土地的关系,这种做法,类似于后世宋朝的做法。
宋朝虽然在对外政策和结果上被世人诟病,官员体系更是臃肿,但这种体系,还是有某些可取之处的。
其一是宋朝限制了皇家子弟的晋升,导致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升到藩王,有效避免了两晋藩王尾大不掉的隐患。
其二是官员的报酬分为了三部分,即少量的职田,货币俸禄,实物补贴。
古代地主是很看重土地的,想限制他们吞并土地的欲望,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,宋朝的做法便是高额的俸禄。
这种做法,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土地兼并,但这个度很难把握,导致其数次变法失败,王朝末期仍然出现了土地兼并的失控局面。
换句话说,什么时候出现大规模土地兼并,朝廷却无能为力的时候,王朝离着灭亡便不远了。
两晋时期的士族势力,同样异常顽固,王谧要不是有家族背景做支撑,以及新兴势力的前景吊着官员掾属,难保会面对巨大的阻力。
地主切身利益被触动的时候,是没有什么家国情怀的,投靠外敌是常有的事情,对此王谧只能小心翼翼把握好其中尺度,同时采用迁移治所这种形式掩人耳目。
任何势力根植当地,时间久了,都会不可避免产生腐化,如今王谧通过迁都带动领地发展的方式,让这些顽固势力变成无根之木。
于是在顾骏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,王谧倒趁机休息了几天,带着桓秀走遍了莒城和附近的城镇。
桓秀被庾道怜限制在宅子里,除了偶尔几次在严密监视下,去附近几条街道转了转外,还是第一次如此无拘无束,玩得相当开心。
就在王谧打算再带桓秀坐船出海几天的时候,甘棠来报,说祖端回来了。
这个消息大出王谧意料,他一瞬间产生的想法是,祖端连晋阳都没进去,只能被迫回来向自己复命?
在这个时候,王谧根本没有意识到有这么快刺杀成功的可能。
毕竟在他的认知中,祖端需要先混入晋阳,潜伏一段时期后,拿到可以名正言顺去河套平原的身份。
光这一步,就极为费力,因为彼时苻秦攻伐代国,严禁走私,没有官方文书,别说商队,就是苻秦官员,都不能随意走动。
而且到了河套平原,祖端还要在数千里地域上,找到苻秦大军中,铁弗部的落脚之地,再找到刘卫辰的住处,这才能开展刺杀计划。
最后刺杀完成,祖端还要带着手下安全逃离,一路避开苻秦追兵,从太行山逃回邺城,然后顺着黄河返回。
后世苻秦征发代国,杀死拓跋什翼犍,用了一年多,王谧本来指望祖端能赶在拓跋什翼犍被杀前完成任务,就算是大功告成了。
然而算上王谧派出祖端的时间,前后不过三个多月,怎么看也不可能,所以等祖端进来禀报完成任务时,王谧震惊了。
他一脸不可置信,出声道:“祖兄没有开玩笑吧?”
“这么短的时间,即使给你百倍人手,也未必能行吧?”
祖端面露得色,“使君如此反应,倒让臣下得意无比。”
“这次是托使君的福,运气实在太好了。”
他当即一五一十,将刺杀刘卫辰的经过道来,只不过中间忽略了老白的戏份。
刺杀成功当晚,祖端和老白即刻出城,然后在城外分道扬镳。
虽然祖端数次请求老白回来,但还是被拒绝了,而且老白还要求祖端回去后,不要泄露自己的事情。
对此祖端极为不解,但在老白的坚持下,只得答应下来,就看对方骑着马,消失在茫茫的太原盆地的密林中。
想要在整件事情中隐去老白,让祖端费了不少思量,好在当初他和老白是单线联系,部下并未见过老白,所以勉强编造好了理由。
不过王谧心细如发,在祖端说到经过时,还是产生了疑问,“你说那刺史毛兴的女儿,因为你的马贼身份,所以雇佣你作为帮手,刺杀刘卫辰?”
“她和你非亲非故,为什么如此信任?”
祖端汗流浃背,心道欺骗使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,老白偏偏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!
好在他早有应对,想好了理由,便说商行里面有一条销赃的渠道,里面的人早和毛氏认识,中间做过些买卖。
祖端到后,以供货人的身份得到了毛氏的赏识,故而被其邀请相助。
听完之后,王谧虽然觉得有些古怪,但在他看来,士族女子多有出人意料之举,也算说得过去。
谢道韫女扮男装,桓秀偷出家门,相比之下,民风彪悍的氐人女郎招揽马匪,似乎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?
他看向祖端,祖端神色自若,出声道:“我知道这次没有带回证物,空口无凭,使君怀疑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之后还有其他探子回报,到时候使君比对便知。”
王谧摆摆手,说道:“我并非不相信你,不得不说,你这次运气实在太好。”
“换我领着几万人,都未必能做到这点。”
“当然,若非你有足够的实力,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。”
“你这次功劳甚大,我确认后,会向朝廷表功,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族人脱罪。”
“沈赤黔被我留在了洛阳为官,相信将来有一天,祖氏全族都能免除刑家之罚。”
祖端神情激动,躬身道:“能在使君麾下,是臣下之幸。”
两人私下见面,祖端一直以君臣之礼称呼王谧,王谧对此并没有拒绝。
因为他知道,祖端这是表态,而其也是最早看出王谧有心思的几人之一。
别的不说,招揽祖端这种在朝廷仍然是反贼的人效力,本身就说明了不少问题。
王谧送走祖端,心道刘卫辰就这么死了,还真是意外之喜。
不过就此一来,臭名昭著的赫连勃勃不会出生,统万城更不会建成,拓跋鲜卑能和苻秦打成什么样子,将成为决定天下形势走向的重要因素了。
这样一来,自己得尽快布局,加速向幽州方向扩张的步伐了。
前几日王谧得到消息,慕容厉和幽州刺史苟苌来往甚密,有可能会投向苻秦。
王谧要做的,就是在明年尽快消灭慕容厉,将渔阳郡控制在自己手里。
第710章 人心不一
桓温拿下洛阳的消息,传到了建康,朝堂上下表面欢欣鼓舞,内里却是心思不一。
不少人心中嘀咕,桓温之前凭借拿下洛阳的功绩封公,登大司马位,掌控了北地军事,就此桓氏一家独大,如今你位极人臣,还怎么封赏?
内阁三人碰头,谢安苦笑着对王彪之王坦之两人道:“怎么办?”
“你们倒是说句话啊?”
几人对视无言,最后王坦之道:“先前加九锡太容易了。”
“现在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谢安知道王坦之一直对此耿耿于怀,劝道:“不加九锡,他哪里愿意放开手脚去打仗?”
“这次桓氏几乎动用了全部力量,咱们应该庆幸的是,他至少没有掉过头来打建康。”
王彪之出声道:“难说,还是要防备的。”
“无论封赏与否,其实对他来说,都没有两样了。
“要是他借着声势回京,只怕朝堂又有一番波折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对此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如今皇家之中,太后威望最高,只有她能挡大司马威势。”
“可改先前摄政为临朝听政,协助陛下对抗桓氏。”
王彪之摇头道:“不妥,陛下虽然年幼,但有自己想法,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,何须多此一举。”
谢安见对方不同意自己想法,无奈道:“那只能期望大司马向着直接攻打长安,暂时不会回到建康了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打长安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那是苻秦首要之地,哪那么容易打。”
“大司马要么回广陵,要么北上邺城。”
王彪之出声道:“为何他不亲守洛阳?”
王坦之解释道:“因为洛阳就是用来给苻秦放血的,并不适合长期驻守。”
“若他想趁势北进,会兵分两路夹攻壶关,将苻秦领地彻底截成两段。”
“若他不想打了,便会回到广陵,对建康施加压力。”
“这样一来,就是最差的情况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你们是不是太过忧虑了,万一他并没有急着篡位呢?”
王坦之沉声道:“人心难测,是要做最坏的应对。”
“京口那边,南昌公(郗愔)以年老体弱为名,数次上表要求致仕。”
“我看其身体精力,都无法对抗大大司马,不如趁早换人。”
王彪之表示赞同,谢安出声道:“稚远推举的,是故北中郎将之子,南昌公之侄郗恢。”
“其武功文采,皆是一时上上之选,若其能镇守京口,便可以名正言顺在建康布防,这样即使桓氏占据上游,我等也有相抗之力。”
王彪之出声道:“这固然不错,但他和郗超关系太近,会不会出问题?”
谢安转向王坦之,“这点你最有发言权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应该没有问题。”
“郗恢是为了恢复其父荣誉,不可能背叛,其实郗超对郗氏来说,才是那个另类。”
“郗超虽然和我共事多年,但我一直无法摸清他的真实想法,大家族中出一二个特立独行的,也属正常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那便先调任郗恢,让其控制京口,再和大司马周旋吧。”
其他两人皆表同意,谢安松了口气,心道这种做法,只是聊胜于无,桓温若真想动手,光靠京口驻军,能起到多少作用?
王坦之突然出声道:“我最担心的,是渤海公那边。”
“有传言说,他和大司马走得太近,恐生变数。”
“若有一天他投靠大司马,和其联手,朝内谁会是他们的对手?”
谢安忍不住看向王彪之,“不会吧?”
“琅琊王氏,和朝廷的关系,怎么看都比和桓氏亲近吧?”
面对谢安探寻的目光,王彪之嘿了一声,“我王氏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“别的不说,王右军那一脉,和稚远之间闹得天下皆知。”
“换做我是稚远,考虑到这一脉和皇室的关系,不可能心里毫无芥蒂。”
见王彪之都如此说,谢安不禁心里苦笑,他和王彪之说这些,自然是希望其居中做个调停,缓和王谧和王献之等人的关系。
在王凝之生前,王献之的名声就压过了诸子,王凝之死后,更成了这一支的表率,而且他和新安公主交情密切,极有可能和司马氏亲上加亲。
只要王献之迎娶了新安公主,其地位必然水涨船高,将来青云直上,甚至可能成为内阁成员。
若是如此,必然会影响到桓温王谧等边地大员的想法,谢安希望的是,王献之这一支能和王谧冰释前嫌,这对朝廷来说是最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