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阻碍就如一棵地下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,寻常斧头只能伤其表皮。”
“要动其根本,除非来一把大火。”
“大到让所有人都逃不过的那种。”
第712章 虽千万人
当下王谧和桓秀谈的,是十年前桓温执行土断的经过。
庚戌土断,是桓温在兴宁二年(公元364年)三月,庚戌日推行的户籍整理政策,旨在解决侨治郡县的赋税问题。
永嘉之乱后,大量北方士族百姓南迁,东晋朝廷为了安置他们,便在徐州扬州设置大量沿用北方原籍地名的侨置郡县,有虚名而无实土,侨民户籍独立,被称为白籍,享有免税免役特权。
而侨民虽然不纳税赋,却因没有土地而难以养家糊口,故大量侨民只能以隐户身份成为地主豪强的佃户部曲。
这样一来,导致朝廷失控人口减少,中央财政收入日渐匮乏,于是东晋朝廷先后两次尝试土断,第一次由晋成帝在咸康七年(公元341年)推行,但遭到了士族抵制。
而由桓温主导的第二次土断,力度极大,他派出属官彻查全国,连建康诸王都不能免责,司马昱曾带头交出隐户,彭城王司马玄因隐匿五户而被收押。
最初各地成效显著,仅会稽郡就查出隐户万余,但半年多后,桓温开始咂摸出味道来。
土断执行得好,固然能增加朝廷军费,但都是为司马氏做嫁衣,最后国库里面的钱,有多少能支持北伐,都是个未知数。
而且桓温继续做下去,还没开始北伐,就把全天下士族都得罪光了。
土断损害的是所有地主阶级的利益,包括桓氏自己的,其占据的各州郡县封地里,有谁是完全清白,找不到问题的?
在土断过程中,桓温发现,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,和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,醒悟司马氏这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。
于是他只得放缓步子,将土断的重点,先放到桓氏控制力度更大的北地,而在江东诸郡,采取暂且宽松割据的做法,以拉拢当地士族。
这样的做法,无疑是为桓温争取了不少助力,王谧所在晋陵郡丁角村,就属于这个做法的灰色地带,所以他才能借着王氏的名头,招揽了最初的百十名佃户。
而如今王谧地位今非昔比,已经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做这些事,丁角村随之变成了王谧培训亲卫细作的地方。
但王谧每每想起,仍觉得在丁角村的日子,是这一生中极为珍贵的回忆。
他和桓秀说的,就是从丁角村出来,进入建康,寄居清溪巷卖画对弈,两人偶遇的过程。
王谧顺带提起了桓温的土断,叹道:“若不是大司马当时将精力放在北伐上,而是彻查晋陵郡,只怕我会被问罪。”
“到时候判个流放,就没有你我相遇之事了。”
桓秀笑了起来,“这么说,阿父没有秉公之法,反而成就了你这个漏网之鱼?”
王谧笑道:“大司马的初衷是好的,土断是必须要做的,不然只会越来越乱。”
“但当时我的立场,以及江东江北数千大小士族的的立场,肯定是不愿意的。”
“甚至桓氏内部若是查得明明白白,也绝不会一点问题都没有。”
“这便是双标,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,毕竟真要做到铁面无私,大义灭亲,那就是圣人了。”
“大司马这么做,等于是在和全天下为敌,朝廷不想直接做这个恶人,便想要借着大司马的手去做,多少是有些不厚道的。”
“最初时候,大司马不可能不知道,但还是接了下来,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,我是真心佩服的。”
桓秀掩口笑道:“阿父要是知道你这么推崇他,说不定就不会老生你闷气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做的有些事情,让阿父很是不高兴呢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知道,但我有自己的立场,这便是无奈之处。”
桓秀心道你懂什么,阿父不高兴的是,你不是桓氏的人,常常说几位阿兄若有你的本事,他早就能放心交出桓氏这摊子了。
她出声道:“朝廷暗弱,想要人出力,又不愿意给好处,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。”
“阿父为朝廷出了多少力,换了其他人,能做到吗?”
王谧叹道:“还是那句话,立场不同,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态度也不同。”
“司马氏号称要和士族共治天下,但心底还是存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套,自然是不甘心。”
“中央集权,本就和地方士族利益有冲突,我朝沿袭两汉,两汉又用周制,周又有公田之法,这种矛盾不彻底解决,那就会不断出现问题。”
“现在的天下,不过是分封制的变种,只不过周天子换成了大一统的皇帝,诸侯国换成了十数万的士族地主而已。”
“天子政令,仍然是到了士族地主的庄园门口,便无法入内,管不了里面的佃农部曲。”
“这就和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的理念冲突,朝廷不可避免会采取种种政策削弱地主豪强的势力。”
“这其中,自然包括我们这些高门士族,所以往上走的过程,就是背叛自己阶级的过程。”
“等走到最顶点的人,霍然转过身来,会发现身旁曾经的同伴,赫然都变成了敌人。”
“而那些曾经依附,被自己盘剥过的底层百姓,反而成了他的子民,需要倚赖他的施政活下去,但却又离他那么遥远。”
“他坐在御座上,想要接近百姓,但中间会有无数人来阻挠他,让他无法走下去,无法触摸到任何人。”
“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孤家寡人吧。”
桓秀抿着嘴,想了一会,噗嗤一笑,“这种沉重的话题,还是更适合和郎君那几位夫人去说。”
“我脑子笨笨的,根本听不懂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,你其实心里很明白。”
“若非大司马点头,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我这里。”
“大司马怕是察觉到了些危险的气息,才默许你的行为吧。”
桓秀神色一黯,“阿父身体确实不太好了。”
“但我总觉得,他总还能再活很多年吧?”
王谧心道难说,桓温年轻时候戎马倥偬,又至情至性,放荡不羁,怕是丹散也没少吃,这么折腾,能活到这般年纪,已经是算是长寿了。
而且最直接的证据,就是来自桓温本人。
先前的洛阳之战,其实打得很急,很多地方都没有做好,能拿下洛阳,只能说桓氏底蕴深厚,但不可避免出现了很多后续问题。
现在两边在洛阳壶关这条线上拼消耗,对桓氏来说未必是件好事,因为过早暴露了底牌,让东晋朝廷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反应。
但桓温还是做了,这说明他有北伐的执念驱动,同时很可能有另外一重因素,便是他等不起了。
洛阳之战的功绩,桓氏上表,除了少部分是王谧郗恢这些外姓将领,大部分归于桓氏。
而这其中,又有很大一部分,都归于了桓熙。
桓熙作为世子,已没有多少捞到战功的机会,这次的战功,完全就是为了提升他个人威望而量身定做的。
这说明桓温心里的倾向很明显,仍然是选择了桓熙做继承人。
这和后世的走向完全不同,却是王谧希望看到的。
王谧等不到反贼桓玄长大,所以他干脆暗地帮助,促成桓熙的上位。
对王谧来说,桓熙这个人选极为合适,有野心,但能力不那么强,将来便有不少做文章的可能性。
至于桓冲,王谧虽然和其是亲族,但再亲也不是一个姓氏,桓冲归根到底,还是要考虑自己子嗣的存续。
若是如后世般,由桓冲来掌权固然不错,但若两边利益发生冲突,桓冲优先考虑的,还是桓氏和朝廷之间的稳固关系,王谧只会被放到其次。
所以王谧将整个路线打碎重拼,在经历了无数明里暗里的操作后,桓氏即将迎来一位看上去尚可,但守成进取都有缺陷的继承人。
对桓温来说,此举虽然有些无奈,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。
争夺天下,本来就不能以真心示人,王谧知道这点,桓秀也知道这点,所以桓秀一直在装傻,就是不想破坏当初那份单纯天真的会意。
想到这里,王谧心头升起了些许愧疚,他出声道:“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大司马活的久一些。”
“毕竟要是失去了他的庇护,无论是朝廷还是我这边,就要独自面对敌人了。”
“你真的不需要回去见见他?”
桓秀犹豫了片刻,出声道:“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,阿父是有自己的考虑,那我回去也没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若阿父真想要我回去,自然会派人来接我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也好,这些年我花了大力气,将青州河道之间,尽量疏浚连通,坐船速度快了不少。”
“从临淄去广陵,五六日便能到,即使有急事,应该也来得及。”
“正好沧州兵事差不多了,我这几日不少空,陪你多在街上转转吧。”
“临淄广固,作为先前的治所,风物人情,颇有些特色呢。”
桓秀想了想,笑道:“相比之下,我倒对王郎的内宅,更感兴趣呢。”
“对了,先前迁移时候,庾夫人身旁的蒙面女子,到底是谁?”
第713章 秀外慧中
见桓秀一脸好奇的样子,王谧脸色古怪,促狭道:“你真想知道?”
桓秀气鼓鼓道:“怎么,我还和你说笑不成?”
“再说了,她身份再高,能高得过你金屋藏娇的那位?”
随即她酸溜溜道:“那位你统共才见过几次,孩子都有了,我倒好,认识你这么早,结果一个个抢在我前头。”
“当年我还瞧不起谢道韫,现在人家事事跑在前面.......”
王谧牵起桓秀的手,沉声道:“我知道,这些年里,你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是我走的太慢,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的心里,一直有属于你的,独一无二的位置。”
“只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,让你等到现在,对不起。”
桓秀低低哼了一声,“我都明白,是阿父拉不下面子。”
“你这种娶夫人的情况,本朝都少有先例,阿父有所顾忌,我能理解他的心情。”
她抬起头,向来开朗的面容,难得露出了几分感伤。
“不知不觉,八年了啊。”
“妾.......早过了婚嫁年龄,怕是建康之中,不少人在看我和阿父的笑话吧。”
“亏我当年还嘲笑谢夫人年龄大,结果不知不觉,我都快和她一样了。”
王谧握着她的手紧了些,“我会尽快想办法的。”
“只是可能要委屈你,名分和道韫相若,毕竟只能有一位正妻。”
“将来我会想办法.......”
桓秀摇摇头,“我倒不是恨嫁,这么多年都过来了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当初清溪巷时候初遇,仿佛就像昨日发生的一般。”
“年复一年,不知不觉岁月更替,和郎君分别后的记忆,竟然没有多少能留住。”
“时间是过得这般快吗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失去的时光,我会帮你补回来的。”
桓秀忍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我相信王郎,你从来没有骗过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