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大司马既去,该是时候让他们警醒下,明白当下最该做的事情,不是对内,而是对外。”
“我与朝廷疏离,固然有独善其身、安身北地的想法,另一方面,也是让桓熙那边安心,让朝廷暂且让步,以安抚于他,才能共渡难关。”
谢道韫叹道:“妾多少猜到了,不过夫君这种自污做法,怕是会惹人非议。”
王谧笑道:“无妨,现在的我,不怎么需要看别人脸色了,今后几年,正好趁机远离建康这些争端,专心开辟疆土。”
“等来年开春,半年之内,我会把家宅都迁到临淄,还要光明正大地走,好让朝廷认清形势,主动团结内部,这才是其应该走的路。”
“走,既然你来了,我也不用顾忌什么了,和我一起去吊唁吧。”
谢道韫跟在王谧后面,心道只怕叔父都没有想到,夫君早有想法。
只怕接下来,建康有得热闹了。
就像谢道韫想的那样,数日之后,广陵发生的事情,一一传到了谢安耳朵里面。
谢安看完之后,顿时一阵眩晕,自己让谢道韫去提醒王谧,以稳定形势,怎么她过去之后,事情反而变得不受控制了?
王谧到底想要做什么?
与此同时,朝野听到风声,更是一片哗然。
王谧不仅提前去了广陵,现身为桓温吊唁,还和桓氏结了亲?
他想做什么?
难道琅琊王氏和桓氏联手了?
这个推测,引起了士族之间极大动荡,很多人惶恐不安,甚至有人认为,桓氏马上就要夺权作乱了。
谢安见朝堂的混乱不断扩大,知道自己失算了,他明白事关重大,赶紧去宫中和其他几人商议。
彼时郗超辞官,王珣尚未接诏书,于是仍旧是谢安和王彪之王坦之三人主持,他们商量过后,委实难决,最后只得去东堂去见司马曜。
彼时西堂处理政事,东堂起居学习,司马曜年幼,由褚蒜子摄政,平日督促读书,常住东堂,凡有要事,谢安等人便去东堂禀报,已成了惯例。
他们到了堂前,报了内侍,不过时,内侍转出来,带三人进去时低声提醒,太后同在里面。
三人进去,就看到司马曜坐在上首书案后,褚蒜子在旁,对三人道:“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大概,你们详细和陛下说,不要有疏漏。”
谢安上前,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,最后他偷偷瞟了褚蒜子一眼,却发现对方没有说话,而是看向司马曜。
司马曜会意,说道:“尚书以为,渤海公有不轨之心?”
谢安忙道:“下官不是这意思,只是觉得他擅离领地,朝中多有非议,且表现得和桓氏太过亲密,更让人心不稳,此举实在考虑欠妥。”
“如今大司马心丧,内忧外患,身为外臣,理应谨言慎行,以免节外生枝,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啊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那尚书以为,桓氏那边,是不是也该如此?”
谢安差点被问住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.......”
司马曜点了点桌边奏章,“大司马在临终前,上了一封表章给朕,尚书应该看过了吧?”
谢安明白司马曜指的,是推举桓济桓石虔为刺史的奏表,这是经过他手里的,岂能不知道,便道:“如今我朝和苻秦交战,战线数千里,桓氏子弟之间配合精熟,大司马这是为了抵御外敌,方有如此安排,倒无不妥。”
司马曜笑了笑,说道:“尚书为大局考虑,确实是秉公无私,但另一方面,我倒是觉得,尚书有些太过避嫌了。”
他指了指王彪之和王坦之,“北地这么多地方,难道除了桓氏和渤海公之外,就没有其他人选了吗?”
谢安硬着头皮道:“也不是没有,但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,朝中稍有能和桓氏子弟并肩者.......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其实先前你们共同推举郗恢做徐州刺史的时候,朕是觉得有些可惜的。”
“以他的本事,完全可以在北地有一番作为,让他把守京畿门户,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。”
王坦之辩解道:“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,以郗氏背景,以及他本人的能力,能够胜任这个位置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朕明白,朝廷可用的人,实在是不怎么多。”
他点了点一封奏章,“其实渤海公身为朕座师,有些书信没有经过你们,是直接送到朕这边来的。”
“前日他上了一封奏表,同样推举了州刺史的人选。”
“你们猜猜他推举的是谁?”
三人面面相觑,司马曜也不卖关子,便直截了当地道:“他推举谢幼度为冀州刺史,郭庆为幽州刺史。”
谢安脑中一片混乱,谢玄直接被王谧推举为刺史,还和桓氏奏表冲突,已经够出乎意料的了,这郭庆又是谁?
王彪之皱眉道:“郭庆?”
“我记得,这好像是苻秦中,有大将也叫这个名字?”
司马曜点头,“没错,太原郭氏出身,原为苻坚手下游击将军,邺城之战中被渤海公俘虏,一直在其手下为将,倒是有些战功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心道王谧俘虏了敌人大将,不报送朝廷,留着用就罢了,直接将其推举成州刺史,到底是怎么想的?
司马曜出声道:“太原郭氏在幽并势力不小,虽然很多族人在苻秦为官,但未必不能争取。”
“渤海公此举,是想要借助郭氏的力量,在幽州撕开一道口子,给苻秦制造麻烦。”
“这个幽州刺史不过是个虚名,现在冀州尚未平定,真正拿下冀州幽州,等于平定了中原,那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。”
“不过看诸卿的神情,是不是觉得渤海公这些作为,实在是有些越权逾矩了?”
三人下意识点头,却听司马曜反问道:“若这些事情,是大司马做的,又当如何?”
谢安一怔,下意识道:“大司马心思难测,但稚远一直站在朝廷这边,不能一概而论.......”
司马曜叹道:“这便是了。”
“渤海公作为朕的座师,朕对他脾气的了解,可能要比你们多些。”
“他的脾气其实很硬,更不喜欢别人拿不同的标准要求自己。”
“这些年对外用兵,他在竭力配合大司马,被掩去了不少军功,受了不少委屈,别人不知道,你们是应该知道的。”
“他在教导朕的时候,常常说的一句话便是,对于好人坏人,世人要求的标准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坏人就该做坏事,做一百件坏事,最后做了一件好事,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“但好人就应该处处忍让包容,甚至要原谅坏人对自己做的事情,若不是如此,那就是不够大度。”
“做一百件好事,不如最后做错一件事,谓之名不副实。”
“渤海公当时问朕,陛下觉得,好人就该受委屈,就该被道德枷锁牵着吗?”
谢安等人默然无语,王坦之出声道:“这些年来,渤海公为朝廷承担了不少压力和非议,确实没有受到公正的对待。”
“是不是他因此心怀怨怼,才做出了和桓氏公然联手的事情。”
司马曜摇头道:“朕不觉得他会站在桓氏一边,这些所谓作为,只是他想做了而已。”
“桓氏女郎的事情,朕早有耳闻,并没有那么复杂。”
他指着奏表,“里面渤海公还说,等桓氏女郎丧期一过,就请朝廷赐婚,一如谢家女郎故事。”
“尚书,你谢家能嫁女,桓氏一样可以,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复杂?”
“你和渤海公交厚,还不知道他的脾气吗?”
谢安听了,苦笑道:“陛下说得是。”
“臣可能真的是多虑了。”
王彪之出声道:“臣没有意见,渤海公的作用,还是被忽视了,朝廷必须要争取他。”
“他年纪轻轻,就扬名天下,正是年少气盛之时,却一直被隐隐打压,自然心里有些怨气。”
“也许他这次真的只是借机发泄而已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你们不要有顾虑,上面这些话,其实都是朕的猜测而已。”
“至于最后如何,还要请太后定夺。”
谢安心中一动,心道这位陛下,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,最后却轻轻巧巧将包袱抛回给了太后,手段真是不一般啊。
以相同年龄而论,这种手段,可比先前那几位强多了,这该说是天赋异禀,还是说和王谧教导有关系呢?
众人看向褚蒜子,发现对方竟似乎走神了。
褚蒜子感到众人目光聚集过来,才回过神来,叹道:“桓元子就这么去了,本宫到现在,还有些不可置信。”
“陛下有一点说的很对,国事多事之秋,若胡乱猜忌,徒然让忠臣受委屈,让别有用心之人得逞。”
“为了安朝野之心,便召渤海公入京,让其殿上应答吧。”
第721章 率性而为
此话一出,谢安下意识出声反对,“太后三思,这种做法,会不会让渤海公多想?”
褚蒜子出声道:“既然他问心无愧,又何须担心?”
司马曜心中叹息,他心道太后如此做法,还是对先生不放心啊。
他早就察觉,不知为何,褚蒜子对王谧一直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敌意。
先前褚蒜子让袁宏去教导司马道子的行为,本就让司马昱有所不快,自己身为皇帝,有袁宏这个名士为师很正常,褚蒜子利用袁宏给司马道子造势,有没有考虑过朕的想法?
想到这里,司马曜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话来,“若是他不来呢?”
气氛骤然冷了下来。
褚蒜子站起身,往外走去,出声道:“那本宫也无可奈何。”
“只不过这个天下,终究是要陛下来守护的。”
看褚蒜子离开,谢安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司马曜见状,沉声道:“就按太后的意思办吧。”
“诸卿去拟诏书好了。”
谢安听了,便告退出来,心里颇不是滋味。
桓温一死,似乎人心马上就散了,各方的心思明显压不住了,这么下去,怎么看都会出大问题啊。
太后到底在想什么,这个敏感时期还要试探王谧,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,让她如此不放心?
经过数日商议,谢安终于拟好了朝廷诏书,经司马曜用印后,派出信使赶赴广陵。
信使到了广陵后,却赫然发现,无法找到王谧。
他向桓氏打听,却得知王谧早已离开广陵,返回青州去了。
这下子信使麻了,只得返回建康,向朝廷禀报,问谢安如何办。
谢安听了,更是无语,难不成再千里迢迢,将诏书送到青州去?
如今王谧把治所迁移到了临淄,意味着信使还要坐船半月才能赶到,然后让王谧往返一个多月,回京上朝?
谢安只得硬着头皮,再去请示司马曜。
司马曜听了,也不多话,直接将诏书拿过来,放在桌案上,说道:“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“还有,尚书,帮我草拟一份诏令,我要升迁些官员。”
等司马曜说完,谢安暗暗心惊,说道:“陛下这举动,太后是否知道?”
司马曜道:“反正朕用印前,太后要过目,一并给她看便是。”
“若其不同意,直接将诏书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