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桓熙手下，最为信任的有三人。
桓氏子弟中，便是桓秘，刚被桓熙从圈禁中救出来不久。
而外姓士族属下中，则是王徽之和顾恺之。
相比于桓温在时麾下人才济济，优秀高门弟子云集的情况，如今桓熙麾下可谓是天差地别。
身为谋主的郗超，替桓温坐镇建康，但因母丧丁忧去职。
另一位谋主王坦之，事后看来是太原王氏安插的钉子，如今回归朝廷，身居高位，成了桓氏的敌人。
地位相若的王珣，本来是继任的谋主，但被朝廷征召去了建康，如今敌友难明，也指望不上了。
同去的还有车胤，虽家境贫寒，但通晓经学，为朝廷赏识，被授予国子监博士。
这些人一走，桓熙手下，便有些捉襟见肘，不过还是有优秀子弟留了下来。
王徽之乃是王羲之五子，一直为桓氏效力，先后在桓冲桓温手下为官，王凝之等人在建康搞事的时候，其并没有参与，所以仕途没有受到影响。
唯一的缺点，是此人虽有才名，但却生性高傲，放诞不堪，对公务并不热衷，还常常脱岗游逛，属于典型拿钱不干事的那种。
于是最后桓熙依靠的，便只有顾恺之了。
幸运的是，顾恺之确有才能，且兢兢业业，撑起了众人走后的大局。
但即使如此，他一人力量有限，每日对想要抽身退走的桓熙，只能耐着性子规劝，言说千万不可放弃洛阳。
他劝谏桓熙道：“王上，天下人都知道，故大司马是为了王上，才全力拿下了洛阳。”
“而王上的功绩也多赖于此，若是放弃，等于是向天下承认，放弃了故大司马和朝廷的托付，这对王上的声名，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打击啊。”
桓熙有些烦躁，出声道：“我又不是直接将洛阳送出去，而是找人换防！”
“这里天天不胜其扰，以我的身份，还不能坐镇后方指挥大局了？”
顾恺之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那王上准备换谁？”
“王上准备选择哪里作为治所？”
桓熙猛然噎住，想了好半天，才出声道：“难道回广陵不行？”
顾恺之心中暗叹，心道自己真是听到了个最差的答案啊。
第736章 无人愿往
顾恺之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可以是可以，但这样一来，王上就声名尽丧了。”
“大司马生前呕心沥血，以寿数为王上换来了洛阳，半年不到，王上就要回到广陵，朝廷和天下人怎么想？”
桓熙不悦道：“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，难不成我还要守着这地方一辈子？”
“且洛阳地处前线，四面受敌，要是壶关那边打出来，南下堵住荥阳，我岂不是被围住了？”
“我身为桓氏家主，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，难道就对得起家父了？”
顾恺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，他只得硬着头皮道：“那即使退，也不好退到广陵，江淮不可弃，荥阳就是极限了。”
“而且洛阳这边，需要有威信，有名望的人坐镇，王上可有人选？”
这次轮到桓熙犹豫起来，他转向旁边的王徽之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王徽之一直在神游物外，听到桓熙的话，方才回过神来，出声道：“不若找个借口，上书朝廷，要求改换人选，如何？”
桓熙想了想，颇为满意道：“这倒是好办法。”
这一来，将来洛阳若是出了事情，也能推到朝廷头上，和桓熙无关了。
顾恺之走出来的时候，心里莫名五味杂陈。
他出仕十年，爬到如今这个参军的位置，在世家大族子弟中，已经算是少有的佼佼者了。
而且现在他熬走了大部分老资历，成为了新一代桓氏家主手下，谋主般的存在，从哪方面看，都是值得自傲的。
但不知为什么，顾恺之却有种失落感？
相比之下，桓温在世时他只是个普通谋士，两者不可同日而语。
都说宁为鸡口，不为牛后，但在顾恺之看来，在桓温麾下的时候，反而能看到更多的希望。
如今他作为桓熙属下，地位权力高了，但摊上的这个主公，却颇为软弱，甚至可以说无能，所做出的决定，每每让顾恺之极为无语。
顾恺之怀疑，再过几年，如果桓熙毫无进步的话，桓氏有可能会出现一场巨变。
对此顾恺之曾经数次暗示桓熙，但对方却是不以为意，其对于前线兵事，早已畏缩厌倦，想着去后方过享乐日子去了。
想到这里，顾恺之长叹一声，看向东面的青州防线，莫名想起了王谧来。
彼时他和对方年纪相若，自清波船上相逢，辩玄论理后，两人各自名声闻达于天下。
但渐渐地，顾恺之发现，自己再也追不上对方的步伐，只能在后面看着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顾恺之心中升起一个念头，要是当初不投奔桓温，而是王谧的话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？
世上的人，各有各自的志向道路，再也无法回头了。
此时王谧正坐在临淄官邸之中，看着北面传来的消息。
郭庆追袭慕容厉千里，将其残兵完全打散，但慕容厉还是带着数名手下，跑到龙城北面后，便消失了。
对此王谧虽然感觉有点可惜，但心中明白，慕容厉作为鲜卑名将，多少有几把刷子，又熟悉龙城附近地形，能跑掉并不奇怪。
不过慕容厉的根基，算是被彻底打光了，其想要东山再起，只能跑到关外去招揽人马，而那种苦寒之地，没有个十年八年，是成不了气候的。
至此王谧可以腾出手来，以渔阳为前哨据点，向西图谋幽州，给苻秦扯后腿了。
对王谧来说有利的是，苻秦至今没有和代国分出胜负，虽然王谧打到幽州治所蓟城，尚有很长一段距离，但想要扯幽州刺史苟苌的后腿，还是做得到的。
而不稳定的因素不是没有，就是高句丽。
先前王谧对高句丽采取威吓冷遇政策，让对方无法琢磨王谧的真正心思，但只要幽州开打，高句丽迟早会醒悟过来。
这时候最合适的做法，便是让新罗百济在边境向高句丽施压，让其无暇他顾，好方便王谧行事。
但这只是理想情况，王谧分析过后，认为两国出兵的几率，不足一成。
无他，两国成为晋朝藩国，是为了寻求庇护的，如今让其成为开路先锋，将大量的人命和物资填进去，还要冒着被对方反扑的风险，只要脑子不傻，两国是断然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的。
唯一的可能，就是王谧先从龙城动手攻击高句丽，吸引高句丽调兵到辽东相抗，这样高句丽和新罗百济两国边境自然防备大减。
此时新罗百济发兵，才更加符合其利益，在此之前，其只会观望形势演变再下注。
而对于现在的王谧来说，两线作战还是太勉强了，所以下一步如何去做，让他迟迟无法做出决定。
而在这个时候，建康有消息传来。
桓熙认为自己坐镇洛阳，不好调动指挥北地军事，所以上书朝廷，将治所改到荥阳。
而洛阳不能缺人，所以他请朝廷另派人手，他定然会全力配合。
这表面上看，似乎是将洛阳的主导权交给了朝廷，但谁都明白，洛阳这个地方，实在是个烫手山芋。
苻秦想要大举反攻，第一个打的就是洛阳，到时候坐镇其中的人，便需要用自己麾下的兵力填线，和整个苻秦对抗消耗。
建康士族都不傻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人愿做，更别说面对的是名将辈出的苻秦，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了。
坐镇洛阳，大概率会被朝廷授官为司隶校尉，等同刺史，但没这个本事，便没命去拿，于是朝中军中的士族官员们，纷纷推诿扯皮，一时间竟然没人愿意站出来。
甚至为了转移焦点，还有人推举王谧上任洛阳。
王谧一看这就不怀好意，让自己离开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青州，跑到洛阳去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兵士全送了？
不过对于这种事情，王谧倒是轻车熟路，他有足够的理由推掉，毕竟只要他还在指挥幽州和苻秦的战事，朝廷还能硬生生换人不成？
不过这么一来，王谧迁移家眷的意图，怕是又要被影响了。
对此王谧心里难得急了起来，因为年年有事，年年拖下去，什么时候是个头？
不行，必须要想个办法，尽早让亲人脱离建康这个旋涡！
正当王谧寻找机会的时候，广陵传来了一封信，是桓济写的。
里面在日常寒暄问候之后，隐晦地向王谧点明，说桓秀丧期已过，两家的婚事，是否可以提上日程了。
原本桓秀想要为桓温守孝三年，但被桓济直接否决了，开玩笑，桓秀为生母南康公主守孝三年，再给桓温守孝三年，之后都多大岁数了？
所以他以兄长的身份，以这个时代最长的三月守孝为限，让桓秀服完了丧期，便即向王谧写信征求意见了。
桓济有他的想法，广陵和建康距离很近，和青州拉上关系，他便能同时借助朝廷和王谧的力量，在广陵培养自己的势力。
桓济和桓熙关系很好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，但不代表桓济就真的甘心跟在桓熙背后一辈子。
要是桓熙能力很强，不说比上桓温，至少能到桓冲桓伊那个档次，桓济说不定还没这么多想法，但这两年桓熙的表现，却给了桓济暗地行事的底气。
桓熙这种能力，是无法支撑起桓氏的，若是其真的不堪，难道桓济就眼睁睁看着桓熙葬送桓氏基业？
而给了桓济最后的勇气的，便是桓温的临终遗命。
要是桓温临终前铁了心支持桓熙，那必然会打压其他桓氏子弟，夺其兵力，让桓熙一家独大。
然而桓温却没有这么做，他一方面让桓熙守洛阳，另一方面将桓冲和桓济叫到建康，让其辅佐桓熙，这个举动很有意思了。
最可能的推断，就是桓温给两人暗示，桓熙能扶得起来就扶，若真是无药可救，两人便可以接管桓氏，避免桓氏覆亡。
当然，在桓熙尚未失败之前，两人是不好有异动的，所以为此桓温找了桓冲桓济互相监督牵制，便是为了最大可能保证桓氏存续。
而事后在桓冲和王谧与桓氏的对话中，更是证实了这些想法，于是他便放心开始行动，而其中重要的一环，就是想办法拉拢王谧。
桓济是知道王谧本事的，虽然他心中不免有些嫉妒，但不得不承认，和王谧拉近关系，总比成为敌人强。
王谧看完桓济的信后，马上就将对方的心思猜了个通透。
既然对面有意交好，王谧断没有拒绝的道理，朋友多了总归是好事，至于是否被利用，在争夺天下的这个时代，根本不存在纯粹的惺惺相惜的关系。
你若是完全无用的拖后腿废物，谁会愿意结交于你？
包括郗恢也是如此，虽然他和王谧互相欣赏，但若是一方如桓熙那般不堪，断不会有如今坚定的盟友关系。
王谧得知桓济的想法后，心想这倒是个好机会。
只要朝廷答应婚娶，自己就可能完成对桓秀的承诺，而更加一石二鸟的是，能让郗夫人等人有光明正大的借口离开建康了。
若北面战事吃紧，王谧便能找到理由在临淄成婚，让郗夫人作为母亲参加婚礼，自然就能脱身了。
王谧拿定主意，便给桓济回信，紧锣密鼓张罗起来。
第737章 亲情难分
王谧要娶亲的消息，传到建康的时候，朝野上下的官员士族们，听到联姻对象是桓氏时，皆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担忧。
有些人借此讥讽，说王谧在边境战事紧急的时候，还操办个人私事，实在是公私不分。
另外一部分人，则用王谧打下渔阳，消灭慕容厉势力的事来反驳，言说其一直没有误了正事，娶个亲根本无可厚非。
还有一部分人，认为王谧娶的是桓氏女郎，是否意味着他和桓氏已经联手，这对朝廷来说绝对不是好事。
王谧奏请朝廷赐婚的表章到了建康，内阁之中几人也是争议不小。
尤其是谢安顾虑重重，他虽然没有表态，但内心还是不愿促成此事的。
而刚刚离开桓熙，受朝廷征召的王珣，虽然在朝廷和桓氏间都有人脉，但遇到这种事情，反而不好多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