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583节

  其中一项,就是相关家眷后代,都要扶灵随行,于是郗夫人轻轻巧巧,便把灵儿和张谢二人,乃至家中姬妾都带了出来。

  唯一留下来的人,便是翠影。

  她和映葵,作为张彤云贴身两大婢女,相比之下,性格更加稳重,这些年映葵在北地跟着王谧,翠影跟着张彤云打理家业,府中一应账目,皆是翠影帮忙记着。

  因为这次名义是扶灵,虽然女眷们可以随行,但若是夹杂大宗财物,便会被人察觉,所以除了少数贵重物品能贴身携带,府库之中绝大部分东西,暂时都是无法运出去的。

  所以只能留下可靠的人,在这段时间内,看管家业的同时,想办法将财物慢慢运出去,而最合适的人选,便非翠影莫属了。

  对此张彤云颇为愧疚,拉着翠影的手道:“这些年来,委屈你了。”

  “我会尽快想办法,让你去北地的。”

  翠影笑道:“夫人这是哪里话,我这样挺好。”

  “我的命是郎主救的,能有报恩的机会,正是我所期望的。”

  “请夫人放心,家中的财物,我定会分毫不差地送到北面。”

  张彤云叹道:“我知道你办事忠耿,但若是有什么意外,还是以保命为先。”

  “钱丢了可以再赚,命丢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  翠影点头答应,笑道:“夫人放心,以郎主的身份,谁有胆子觊觎他的财产?”

  张彤云听了,便稍稍放下心来,她嘱咐了翠影两句,便当即召来商队的人手,商议之后如何倒运财物。

  她的想法是,走自家商队和张氏商队,太过显眼,所以需要借助的对象,便是赵氏商行这条线。

  虽然都知道赵家是依附王谧的,但事关家中贵重物品,只怕外人很少会觉得琅琊王氏会依靠赵家这种中下士族,这反而会成为有效的遮掩。

  而这些年来,赵家证明其足够忠诚,换做其他人,张彤云还未必放心。

  但即使如此,她总觉得有些不对,总隐隐约约觉得,暗中有不知道哪里的目光,在盯着自己家里。

  她想了半天,都无法压住心中的不安,于是便找谢道韫来商量。

  谢道韫想了想,笑道:“妹妹是关心则乱,有可能想多了。”

  “正要出问题的,应该不会是咱们家里人。”

  “要说有些可能的,我倒是有个想法。”

  “郗家那位夫人,可能会有些问题。”

  张彤云听了,恍然道:“我说怎么心里如此别扭,原来是在这里,若非姐姐提醒,我便忽略了。”

  随即她苦恼道:“但翁姑非要带上她,如之奈何?”

  谢道韫笑道:“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,但按道理说,最好就是提前将其送走,如今事情凑在一起,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。”

  两女说的,便是郗道茂。

  这几年来,郗夫人颇为寂寞,便把郗道茂接到府里来陪自己,正好郗道茂被休之后,也无颜面回家,便即答应了。

  但这次郗夫人举家北迁,计划之中,是包括郗道茂的。

  但这样一来,难免会有人生疑,你王谧家眷扶灵回祖地,郗道茂是什么身份,为何能够随行?

  其实按照谢道韫和张彤云的想法,完全可以让郗道茂先回娘家居住,等众人到了琅琊亦或临淄安住下来,再派人来接郗道茂便是了。

  但古代讲究孝道,新妇对翁姑的做法不好提出质疑,何况郗夫人平日做事很有手段,导致张彤云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这点。

  她对谢道韫道:“是不是翁姑觉得,此举无关大局?”

  “毕竟那郗夫人身份是弃妇,其前夫迎娶了新安公主,应该不会再横生枝节吧?”

  谢道韫沉思起来,过了一会,才出声道:“其实我倒觉得,你这怀疑很有道理,并非空穴来风。”

  “那王献之应该不会那么下作,但是否有其他趋炎附势之徒,为了讨好他和皇室,那就难说了。”

  “我再好好想想,是否找个机会,提醒翁姑注意此事。”

  两女的怀疑,并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  因为此时建康城中,确实有一股势力,一直在暗暗盯着王谧。

  甚至不是近期,而是几年之前,就开始了。

  这股势力名义上的头领,是某个下层士族的成员,名声不显,但他私下的身份,却是在太师道中地位很高。

  他背后还有个不知背景的后台,诡异的是,他却不知道对方是谁,但他能确定,对方很有势力。

  从几次秘密传过来的情报,以及对方调动的势力来看,这头领猜测,对方很有可能是司马氏皇族的人。

  他一开始很是好奇,动用手下偷偷暗查了许久,一度将线索追查到被废的武陵郡王司马晞身上。

  但之后他发现,对方应该并不是在背后操纵自己的人。

第739章 兄弟婚事

  建康这股势力的首领,其家族出自殷姓。

  这和自东晋立朝之初便叱咤风云数十年,前些年才开始走下坡路的陈郡殷氏,二者毫无关系,唯一相同的只是同姓而已。

  先秦时期,古人姓名称呼与今人不同,所谓姓氏,氏是用来区别贵贱的,贵者有名有氏,贱者有名无氏,这便是最早的出身贵贱之分。

  炎黄时期,黄帝称轩辕氏,姓姬,炎帝神农氏,姓姜,而陈郡殷氏,则属于子姓后裔。

  子姓为商朝国姓,商始祖偰,为舜之司徒,受封于商,赐姓子,又因偰生在殷水,故以殷为姓,商朝灭亡后,殷姓以国为氏,流传至今。

  子姓最多的是宋国,周朝宋国第一代国君宋微子,子姓,宋氏,名启。

  孔子便是宋微子后代,宋微子传到孔父嘉(即孔子六世祖)时,因五世亲尽,需别为公族,便另立新氏,算是另立门户。

  孔父嘉本名子嘉,孔是他的字,于是他以孔为新的氏,而姓绝不会改,仍是先祖的子姓,孔子便是孔为氏,子为姓,名丘,字仲尼。

  上古贵族如何区分家门渊源高下,看的便是先秦之前的姓,越是久远,先祖地位越高,门第便越高贵。

  所以起源于三皇五帝的姬姓,姜姓,天生就对其他士族有压制力,到了魏晋时期,这些潜规则仍然存在。

  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之所以能成为士族领袖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其先祖起源于周灵王太子晋,姬姓,因出身王室而以王为氏。

  高平郗氏虽然最早出身不高,但往上追溯,是西周开国功臣苏忿生,与周公召公并称三公。

  陈郡殷氏的底气,便是来自于其商朝先祖宋国士族,而同为陈郡出身的谢氏,最初之所以被高门士族看不起,便是因为其姓氏无法追考,只能向上追溯两世,到了曹魏,便再无记录了。

  这在士族鄙视链中,显然处于底层,这也是为何谢氏屡屡有高官任职朝廷,但仍被很多老牌士族私下鄙视的原因。

  当然,先祖尊贵,如今沦落的家族不少,如今这小家族的殷姓首领,便是如此,他自然心有不甘,想要恢复往昔荣光。

  他本名殷成,机缘巧合,被某个势力选中,获得了大量资源和扶助,先在天师道中站稳了脚跟,然后以天师道的渠道手段,暗中培植势力,逐渐向各个家族渗透。

  宗教创立之初,便注定会被掌握更多特权资源的人利用,虽然其中不乏有怀抱理想者,但若想形成严密的组织,指望大字不识的平头百姓,显然是不太可能的。

  天师道便是如此,从创立到发展至今,数百年来早已经变质,成为了高门士族推出来,利用其实现目的的工具。

  殷成心里清楚,他背后的人,随时都会将自己捏死,但他并不想做个木偶,于是他便小心做了些试探。

  他的做法很简单,但却极为有效,而且不容易被识破,便是向怀疑对象的身边或家中,派遣手下太平道探子。

  若对方有异常反应,甚或直接传信警告,让其停止行动,那就说明,自己有可能是碰到了某些不该碰的目标。

  而若没有收到警告,那说明探查的目标,很可能和自己后台无关。

  通过这种形式,当他的探子派到被流放的司马晞家中时,不仅没有收到警告,反而上面传来要自己查探更详细情报的要求。

  于是殷成确定,自己的后台应该和司马晞没有太大关系,至少从目前来看是这样。

  不过通过安插到司马晞身边的探子传回的情报显示,司马晞虽被流放到新安郡,但似乎一直不死心,尤其是在桓温死后,更是蠢蠢欲动,做了些动作。

  新安郡地处现在浙江安徽的交界处,离着建康不远,且是新安公主封地,殷成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关系,将情报送出,交到了后台手中。

  他的后台,似乎对殷成的表现很满意,隔天便发来消息,让殷成派人调查两家动向。

  当殷成看到目标时,感觉头瞬间大了一圈。

  第一家是高平郗氏,现徐州刺史郗恢的家宅内情。

  第二家是琅琊王氏,现青州刺史王谧的家宅内情。

  对殷成来说,第一家就够难了,更别说郗恢的夫人还是谢氏出身,身份极为敏感。

  不过好处在于,两家都颇为崇道,尤其是郗氏尤甚,郗愔这些年吞服丹散不少,殷正所在的天师道一线,在其中多有牵涉,要是能利用这条线,打入郗氏并不难。

  而第二家,便是极为困难了。

  全建康都知道,王谧此人和天师道过节很大,一直有传言说,其生父王劭之死,便是和天师道有关。

  为此王谧还亲手杀死了同族有嫌疑的王凝之,经此一事,天师道对其敬而远之,根本不敢接近王谧家族。

  而如今殷成的后台,竟然让他去调查王谧家宅,这不是等于在对方坟头跳舞找死吗?

  不过殷成深知自己的饭碗是谁给的,最终还是数次派出道士道姑多方查探,得到不少情报。

  他赫然发现,王谧这一支,正在做着极为重要的事情,便是扶榇归安。

  而这件事情,还是和王谧请朝廷下诏赐婚,娶第三位夫人同时发生的。

  虽然这两件事情皆是符合礼制,但放到一起,便让殷正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。

  但他多方检对情报,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,似乎这些事情,只不过是凑巧发生在一起而已。

  说来也是,殷成觉得趁着家人参加婚礼的时候,顺道将事情一起办了,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对吧?

  殷成想不出个所以然,只得将情报简单汇总,仍旧是通过隐秘渠道,将情报交给了自己的上线。

  之后他就没有收到过消息,似乎他的上线对此不怎么在意,就此将这件事情放过去了。

  这一日,司马曜到了司马道子的琅琊王府上的时候,见对方正匆匆从书房里面赶出来。

  司马道子满脸歉疚,快步走到司马曜面前,躬身拜道:“陛下亲移龙驾,臣不胜惶恐,以致迎驾来迟,还请陛下降罪。”

  司马曜听了,出声道:“你我兄弟二人,不必如此生分,仍然以兄弟相称,岂不是好?”

  “还是皇弟觉得,我这皇兄有什么做得不够的?”

  司马道子连忙道:“皇兄言重,臣弟奉诏便是。”

  他引着司马曜往里走,“臣弟不明,皇兄突然来臣弟家中,所为何事?”

  司马曜一边走,一边叹道:“也没有什么事情,只不过想着自你出宫,住进了先皇府中,咱们好久没见了。”

  他指了指远处书房,“那是你看书的地方?最近在看什么书?带我去看看?”

  司马道子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紧张之色,赶紧道:“里面还没收拾,地上太乱,唯恐让皇兄失了足,还是改日吧。”

  司马曜哦了一声,并未多想,由司马道子引着,直往厅堂去了。

  他却没察觉,司马道子走远时,不自觉回望书房一眼,露出了庆幸的神色。

  司马道子的书房里,有很多他私下做的见不得人的事,多有犯忌讳处,他自然不希望司马曜知道。

  如今看来勉强蒙混过关,今后得加倍小心,是要搞个密室了。

  他引司马曜进去坐定,谈了几句,发现对方还真是有事特意过来的。

  司马曜来说的,是兄弟两人的婚事。

  因司马曜年纪已到,前些日子,经过褚蒜子授意,内阁商议,认为太原王氏出身,哀靖皇后王穆之侄女,尚书吏部郎王蕴之女王法慧,天性柔顺,容德淑令,当为皇后人选。

  对此司马曜倒是没有什么想法,毕竟和太原王氏联姻,也算是司马氏传统之一了,更何况能借此和太原王氏更加深度绑定,有利无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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