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恍然，随即无奈道：“这件事情，倒是难办。”
“堤坝好堵，人言难防，要是我出面止息流言，可能会适得其反。”
姐姐点头道：“使君说得没错，所以这是我们姐妹作茧自缚，自作自受，怨不得别人。”
“眼下族中子弟俱都上了正轨，且使君有家眷在此，吾等姐妹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。”
“过几日，吾姐妹二人，便要回莒城去，等时光慢慢洗去身上的污名了。”
说完她站起身，深深敛衽一礼，王谧见状起身，相拜道：“将来夫人若有难处，可随时来找我。”
姐姐展颜一笑，“知使君这句话，妾便觉得，背负什么，都值得了。”
王谧目送对方返回，才回身道：“夫人可以出来了。”
张彤云走了出来，坐在王谧对面，笑道：“妾没有想到，夫君年纪渐长，行事越发稳重，竟然都能忍住不拈花惹草了。”
“平心而论，以夫君的身份，和她们有些什么，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吧？”
“说不定这是她们家族所期望的呢。”
王谧笑道：“你不用取笑我，我身边的人，已经多到快让我照顾不过来了。”
“后来那几位，都不是我招惹的，而是因缘际会主动送上门来的。”
张彤云掩口笑道：“夫君不必说得如此绝情，妾知道夫君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王谧伸出手，牵住张彤云的手，沉声道：“这些年来，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。”
“你支撑家里，我却不能和你相见，委屈你了。”
张彤云摇头道：“不，相比夫君在外出生入死，妾身这点事情算什么。”
她伸出手，抚摸着王谧鬓边，“风霜如刀，君这些年，都生出白发了啊。”
王谧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，笑道：“认识你的时候，我还没有蓄须，不知不觉，这么多年就过去了。”
“夫人倒是越来越年轻，更加明艳照人了。”
两人正对视着，桓秀跑了出来，叫道：“翁姑要带大家一同祝酒了，你们倒在这里卿卿我我！”
“先回去干了那杯酒，再找个没人的地方秀恩爱！”
看着桓秀又风风火火跑了进去，张彤云忍不住掩口笑道：“她才是一点都没变，还是和清溪巷里那个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女一样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，“有人说她仗着家世，才敢如此胆大妄为，我倒是觉得，这是她天性使然。”
张彤云叹道：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，妾当时也没有料到，大家能相聚在一起，还能成为家人。”
王谧牵着张彤云的手，站了起来，笑道：“不知道前世积了什么德，才有了和你们之间的缘分。”
“你们每个人，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”
“希望我们能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。”
张彤云轻轻点头，两人并肩，往热闹人声传出的大厅走去，在他们的身侧，一丛丛菊花正迎着霜寒傲立绽放。
第750章 战火再起
渤海郡和渔阳的交界处，地处渤海岸的一处码头，谢玄坐在马上，监督手下兵士检查清点交割的兵甲辎重。
负责船只押运的是李威，他和谢玄手下的参将刘轨一箱箱查验，足足忙了大半天，才将一船货物全部清点检查完毕。
虽然他早饿得饥肠辘辘，但因为谢玄全程在看着，所以众人都不敢怠慢，因为这几年谢玄战功赫赫，已是王谧手下的二号人物了。
而且有传言说，谢玄即将被表举为冀州刺史，只是桓氏同样表举子弟控制冀州，两边人选冲突，故而朝廷至今没有表态。
对于这样的人物，亲自来检查运送的军器情况，官职低了数级的李威自然谨慎无比，好在他平时办事稳妥，运送前就检查了好几遍，倒不怎么心虚。
直到过了正午，两边官员才一同清点完毕，刘轨到了谢玄面前，报说经过清点，军备完好，质量上佳，没有问题。
谢玄听了，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让李威过来，一同画了签押，让其跟船带回复命。
李威放下心来，拿着谢玄签的文书，当即上船启航，返回南边去了。
谢玄这才带着众人，押送着军器，往官衙府库而去。
这种事情，本来并不需要他每次都亲自出面，只是适逢其会，找个由头抽查而已。
要是他将事情都交给手下，却不管不问，时间久了，难免有人做事懈怠，长此以往积少成多，便容易导致军纪涣散。
而谢玄时不时出来，则能让部下时刻保持警醒，认真做事，毕竟如今开春，北地很快就要爆发新一轮的交战了。
而主要的敌人，自然是占据幽州，去岁挡住了谢玄攻击蓟城的攻势，意图反击的苻秦军了。
而且有情报显示，对方领军的大将，是亲自攻破晋阳，仅次于邓羌的苻秦猛将张蚝。
甚至这些年来，张蚝的名声，隐隐有超过邓羌的势头，王谧对此很是重视，专门召谢玄回了临淄一趟，面谈应对事宜。
两人谈了很久，一致认为张蚝军很难对付，稍有不慎，就可能被其所趁。
但再难打也要打，两人一致认为，张蚝单独带兵，反而是件好事，不然要是和邓羌杨安一起过来，王谧这边连防御都难，更别说反击了。
不过谢玄心里明白，以苻秦的兵力和后勤，根本做不到这点，毕竟其主力要优先攻打代国。
这便是王谧苦心营造出来的战略时机，谢玄深知绝不能错过，如果苻秦灭代之前，自己无法解决张蚝，那之后便会面对苻秦无穷无尽的攻势。
根据情报，即使有苟苌支援，张蚝带领的兵士也不会超过两万，而谢玄麾下兵士，除去水军的话，兵力是要比对方多的。
以军阵指挥的能力来说，谢玄自忖不弱于对方，想要抗衡甚至压制对方不成问题，但张蚝最大的长处，却在于冲锋陷阵。
苻秦将领，最突出的特点是战阵搏杀能力很强，而这在两军对峙僵持的时候，往往是取胜的决定性因素。
就像当初苻秦伐燕，王猛即使精于指挥，但还是拿数倍于自己的燕国大军无能为力，最后还要依靠邓羌破局。
而燕国那边，慕容评坐拥几十万大军，面对邓羌带领的数百人冲阵无可奈何，导致战阵被打得处处溃散，最后演变为全面的崩盘，这便是当世猛将的威力。
有这前车之鉴，谢玄极为警醒，他曾考虑过寻找能和张蚝兑子的将领，奈何自从邓遐染病去世后，晋朝内外，就很难有代替的人选了。
对此王谧也是颇为头痛，最后只能将部将尽可能都拨给谢玄，打的是质量不够数量来凑的主意，准备以围攻群战张蚝。
谢玄还有一重忧虑，便是高句丽最近异动明显，可能趁着王谧对苻秦用兵的时机，对龙城辽东一带有所不利。
对此王谧安慰谢玄，只需要专心击败张蚝，其他的事情，就安心交给自己好了。
谢玄追问之下，得知王谧竟准备再次亲征，坐镇龙城以阻拒高句丽，便劝谏道：“使君如今大势已成，何必亲身犯险？”
王谧笑道：“幼度啊，我只是占据北地一州之地，说这些为时尚早。”
“什么时候拿下幽冀再说吧，在这之前，我还是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。”
“你且放心，打入高句丽不容易，但他们要是敢出来，我会让他们记起这几百年来入侵我华夏的教训。”
谢玄收回思绪，仰头看天。
在北面吹来的疾风下，天空中的云彩正在不断舒卷滚动，犹如队伍中的大纛大旗，呼唤着战火的到来。
与此同时，王谧正站在船队的帅船上，从临淄出发，准备沿着渤海沿岸，向着龙城而去。
这次他的船队看似只有数千兵士，却都是最为精锐的亲兵；而此前龙城之中，早已暗中部署了上万兵力，一旦高句丽来犯，便会对其迎头痛击。
他早前得到消息，说高句丽加速向边境征兵，显然是准备图谋龙城了。
这一切，都是高句丽内部得到了王谧这边的假情报，在朝中各种势力的操作下，产生了误判所致，王谧的计划，就是引蛇出洞，尽可能给高句丽实力以最大的打击。
为此他这一路任命的主将，是郭庆。
虽然郭庆面对苻秦兵士，可能会有所疑虑，但面对高句丽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幽并子弟，当初都是戍守边疆的主力，从两汉魏晋时，就和高句丽多有交战，中间结下了不小的仇恨。
而身为并州子弟的郭庆，遇到这种机会，必然会全力以赴，以报先祖之仇，这便是王谧人尽其用的做法了。
而除此之外，王谧还带上了朱亮孙五，这两人是最早跟随王谧的心腹，这些年来经过无数大小战事，早已经成长为合格的中坚将领了。
唯一美中不足的是，两人武力稍差，长处在于战场上配合无间，但要冲阵杀将，相比邓遐邓羌等一众当世名将，就差着不少了。
想到这里，王谧有些遗憾，他虽然知道人无完人，但这个时期，晋朝确实是没有太多人才可用，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。
他将目光投向身边的甘棠和刘裕，再过五年，等两人成长起来，可能会有所不同吧。
那边樊氏过来，说孙五求见，王谧听了，便让樊氏发令，接孙五过来。
樊氏到了船边，打出旗号，很快船队外围有艘战船靠了过来。
两船相距一丈多，也不等兵士搭船板，那边船上孙五不欲再等，便手持钩锁抛出，绳钩勾到王谧这边船帆绳索上。
孙五跃上船舷，借力一荡，便划过丈许距离，稳稳落上甲板，引得兵士连生喝彩。
樊氏却心里有些不屑，身为大将还如此行险，万一失足被两船夹成饼子，可就成了军中笑柄了。
她带着孙五，径直来见王谧，孙五报告军情后，众人才知道，原来是先去龙城的祖端传回了情报。
高句丽在边境派出两千骑兵，沿着辽东通道，方向是龙城北面防线。
其发信的时间是一天前，算算时间，如今这些高句丽骑兵，怕是已经控制了龙城通向关外的通道。
受影响最大的应该是贸易商队，他们要是遭遇高句丽骑兵，最差也会落得被抢劫一空的下场。
这是包围孤立城池的第一步，断绝其外部补给来源，看来高句丽是下定决心，要拿到龙城了。
虽然王谧对此早有预料，但商队被抢，还是让他头痛不已，这可都是他的钱啊！
想到这里，王谧心中发狠，吃了我的，迟早都得给我吐出来！
他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告诉郭庆，不去龙城了。”
“舰队折向东北，去高句丽边境，截断其骑兵回来的通道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抢了我的东西，他们如何带回去。”
孙五应了，便即要离开，王谧叫住他，笑道：“我以后叫你孙五，还是叫你孙无终？”
孙五听了，说道：“还是叫我孙五吧，要不是使君把我从晋陵带出来，我还在京口当大头兵呢。”
前日王谧给朝廷上表，授了孙五为参将，之前孙五出身贫寒没有名字，但如今成了官身，便需要有正式名字，他考虑之后，便改名为孙无终。
等孙五离开后，樊氏不解道：“孙将军怎么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，似乎不太吉利？”
王谧知道其中曲折，孙五知道了纳娶的女子身份，故而取了这个名字，以表悔过之心吧。
他摇摇头，心道有时候名字起得越不吉利，说不定越能活到最后，名字和现实，很多时候都是相反的。
王谧对樊氏道：“船队改道，要多走一两日了。”
“登陆之后，很可能马上便有交战，你先下去好好休息。”
樊氏应了，王谧则是回到船舱，他进了门，就看到清河公主和慕容蓉正坐在里面。
他出声道：“出了些变故，可能要晚些才到龙城，你们才能拜祭祖地了。”
慕容蓉问了缘由，听说高句丽发兵犯边，便恨恨道：“这些人真是不长眼，郎君把他们杀光最好。”
第751章 性格本心
慕容蓉反应如此之大，王谧闻言，笑道：“我听说鲜卑立国的时候，和高句丽打过不少仗？”
“边地冲突，很难分清谁是谁非吧？”
慕容蓉哼哼道：“话虽如此，仇恨确实是不小的，难不成你以为换成汉人，高句丽就会老实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