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0节

  郗氏敏锐察觉到了王谧的神情,出声道:“还真像我想的那样,你这孩子心思很重,什么话都藏在心里。”

  “你在清溪巷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了,每天你看似神游物外,其实内心一点都没放松下来。”

  “同时和别人下五盘棋,便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,为什么这么急?”

  王谧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如果我说将来几年内,天下将要发生巨变,阿母信吗?”

  郗氏目光一闪,“你如何得知?”

  “难道你真的精通易卦卜筮?”

  王谧心道郗氏连这个都知道了,看来丁角村有眼线的事情还真不是随口说的。

  不过当时自己在顾骏面前表演,不过是托词而已,要真是遇到个中行家,怕不是要露馅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自娱自乐而已,而且错漏很多,十不中一,当不得数。”

  郗夫人盯了王谧几眼,展颜笑道:“无妨,你什么时候有准数了,告诉我一声就是。”

  王谧心中一轻,他发现和郗夫人这种聪明人对答,很多事情都不用摆到明面上,双方就已经心领神会,省去了很多功夫。

  两人一边说,一边到了中庭,郗夫人却没有带王谧进去,而是绕到了往侧边廊道而去,路上郗夫人对婢女道:“去叫灵儿在后厢等着。”

  不多时,两人走到后院一角,那边是间小小厢房,早有婢女扶着一名年纪十岁出头,体态苗条娇弱,身穿月白窄袖上襦,下束郁金裙的少女等着。

  那少女见两人过来,忙迎了上来,郗氏上前拉住少女的手,指着王谧对她道:“从今日起,他便是你的大兄。”

  那少女忙对王谧敛衽行礼道:“见过阿兄。”

  王谧仔细打量少女形貌,见其头上梳着双鬟垂髻,茜色丝绦束结,面色清秀,犹有几分稚气,却显得有些苍白。

  郗夫人出声道:“这是你的妹妹,小名灵儿。”

  王谧连忙躬身,郑重施礼道:“王谧见过小妹。”

  灵儿有些害羞的低下头,但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希冀之色,这些年来,皆是她和郗夫人两人相依为命,如今家里终于是新添了成员,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性格行事,单从面貌上来看,应该不是个脾气坏的人吧?

  郗夫人命婢女打开厢房门,王谧往里看时,却是供桌牌位,便知这是家中的祠堂。

  虽然王氏宗祠在主支王琨家中,那边也供奉了王协灵位,但郗夫人不可能每次都去那边拜祭,所以家中设立灵位,也是正常。

  郗夫人领着两人跪在灵位前,亲手点了沉香片,置于灵位前的香炉里。

  东晋时期,还没有出现后世祭祀所用的线香,但已经出现了沉香片的制作方法。

  东晋葛洪的《肘后备急方》中有六味熏衣香方,该方用沉香,麝香,丁香,苏合香,白胶香等物,度蜜涂微火炙,少令变色,捣香讫问,蜜和为炷,烧之即成。

  而彼时道教佛教兴盛,两教皆有香炉为供,王谧一时也看不出郗夫人信奉的什么。

  便听郗夫人对着灵位叩拜,悲声道:“夫君生前所托,妾这十年间,一日未曾敢忘,今日终能延续香火,以告夫君在天之灵。”

  “这孩子名谧,乃是五郎三子,生性纯良,才华高绝,有其承嗣,必能香火繁盛,望夫君有灵,保佑其平安顺遂,飞黄腾达。”

  王谧心中莫名升起感动来,他跟着叩首道:“阿父在上,孩儿王谧,必尽心劳力,奉孝志行,护得家宅亲人周全平安,家业昌盛。”

  灵儿也跟着叩了头,三人俯身在灵位前沉默许久,郗夫人才支撑身体,缓缓起身,王谧和灵儿连忙上前,一左一右,将其扶住。

  三人退出来,婢女将门缓缓合上,郗夫人眼圈发红,看着灵堂里面,香雾缭绕在牌位四周,下意识抬了抬手,然后门扇关闭,将里外隔绝。

  郗夫人转身擦了擦眼角,对王谧和灵儿道: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咱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,要好好庆祝下。”

 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,三人到了后厢,早有婢女摆了座位,郗夫人在上首坐了,对婢女道:“备膳。”

  当即有婢女连珠价端着食具酒器进来,王谧面前的桌案极为宽大,但很快便被几十种釜罐壶盘,碟盂盆樽占满。

  王谧得知前身的模糊记忆,也就幼年期少有几次如此隆重,穿越后的日子,吃饭还从未超过四个碟子,如今光食具的反光,都差点闪花了他的眼。

  而且这来回进出的婢女,至少有五六十张面孔了,让王谧不禁感叹这个时代士族生活的奢侈,心道这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,可是真不好抵抗诱惑啊。

  郗氏见王谧有些走神,出声道:“今日是你初次进府,作为将来的家主,所以这一餐礼仪是不能缺的,故如此隆重。”

  “平日我们母女两人,多是简单应付,也未如此。”

  “你这些年吃的不怎么好吧,如今想要顿顿如此,我们这中等人家,也是担得起的。”

  王谧苦笑道:“我平素粗茶淡饭惯了,阿母和小妹吃什么,我便跟着吃罢了。”

  他不自觉打量着门口,郗夫人会意,让婢女将隔厢的青柳领了过来,让在王谧身后放了个小案坐了。

  郗夫人笑道:“我倒是早看出来,你对你这婢女可不是一般看重,不然也不会当初差点和何氏闹出人命来。”

  “我拿二十个婢女和你换她如何?”

  王谧苦笑道:“青柳懂我心思,阿母换个要求吧。”

  郗夫人嘴角勾出一抹笑容,“我就知道你不愿意,不过这些婢女,你要是有看中的,可以随便挑。”

  此话一出,周围的婢女们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来。

  王谧感受到百十道目光中如同探照灯般的温度,心中大呼吃不消,这封建主义的腐蚀,可太厉害了!

第103章 相谈沐春风

  王谧定了定神,微笑道:“阿母既然说了,那我这几日便选两个最好看的。”

  郗夫人本来是想看王谧窘态的,却没想到王谧答应的如此干脆,反而心里嘀咕起来,她出声道:“我还以为你很看重青柳。”

  王谧回道:“我确实将青柳视为最亲近的人,但和阿母的要求并不冲突。”

  郗夫人暗道这话真是滴水不漏,还有些无耻,便继续试探道:“我听说你进了建康后,和几个士族女子颇有些来往,将来要是娶亲,有没有从中考虑的人选?”

  王谧回道:“欣赏是欣赏,婚娶是婚娶,婚嫁之事决于父母,由阿母而定,不必问我。”

  青柳睁大了眼睛,郗夫人更加惊讶,失声道:“怎么,难道你不想娶心仪的女子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婚嫁之事,不是个人之事,牵扯家族未来,我不会因为一己之私,而让阿母为难。”

  他越是这么说,郗夫人越是心中没底,她明白王谧是向自己表态,但小小年纪,心智坚定到了甚至冷酷的地步,甚至连婚姻人选这种大事都不在乎,他想要做什么?

  郗夫人看了眼身旁的灵儿,知道再深入下去的话题,也不适合在女儿身旁聊,便话锋一转,“今早的时候,我也在场。”

  “那两首诗很不错,你以前作的?”

  王谧回道:“之前偶然乡间异人口中所得,改了改便随口说出来了,不是我的本事。”

  郗夫人心道才怪,哪里乡间这等人物,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藏着掖着,这个岁数难道不是意气风发,少年得志吗,怎么浑似历经沧桑一样?

  她叹道:“张氏女郎从容貌才学上,也勉强配得上你,只可惜门第差了些。”

  “不过这次你为她做的这两首诗,实在是太好,只怕很快名声就会传出去,连带她也沾了光,怕是名声能追上些谢家女郎了。”

  “说来先前你认识的桓氏女郎,其实性格倒挺天真,门第也配得上王氏,只可惜桓氏并不是我们这一边的,怕是很难有结果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明白,所以当初一直和她保持距离,免得将来陷得太深,让两家不好看。”

  郗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,“你很聪明,能提前看到很多同龄人看不到的事情。”

  “你放心,你的婚事,我会好好考虑,反正你现在不到弱冠之年,还有两年的时间,好好观察形势发展。”

  “至于过继的事情,”她脸上露出鄙夷的的神色,“今早的冲突,都是谢家那老混蛋搞出来的,这狗东西别的本事没有,搅事的本领倒是厉害。”

  王谧一怔,“阿母说的是……”

  郗夫人道:“谢安啊。”

  “要不是你外祖和他私交甚笃,郗谢两家又站在一起,我才不会给他面子。”

  王谧惊讶,谢安不是后世淝水之战的功臣吗,怎么在郗夫人嘴里,如此不堪?

  他忍不住出言发问,等郗夫人解释了前因后果后,方才恍然,“阿母觉得,谢氏故意泄露司马氏送我发簪的风声,好让桓氏得知,故意引发两边冲突?”

  “谢家为什么要这么干?”

  郗夫人道:“谢安背后是太后,只怕此举是新皇登基,试探桓氏的底线。”

  “不过桓氏的反应,却是强硬激烈的直接,只怕这次无声的交锋,影响远比表面上要大。”

  王谧头痛道:“利用我来打架,也太看得起我了,要是我行差踏错,岂不是惨了?”

  郗夫人冷笑道:“王氏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,何况两边都知道,你是被牵连进去的,即使选错,也并不会如何迁怒与你。”

  她露出了极为自信的神情,“一个王氏,一个郗氏,要是连你也保不住,那岂不是让天下士族笑话?”

  “话虽如此,你做得很好,两边都没选,现在我想起来,也觉得应是当时最好的做法了。”

  “咱们大族子弟,就是要有一股傲气,你向别人低了头,更会让人看不起你。”

  “尤其咱们王氏什么底蕴,就是要有王氏子弟的风骨气节,即使现在大不如前,也不会跪下求人,摇尾乞怜。”

  王谧苦笑,“难不成我还歪打正着了?”

  郗夫人笑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
  “其实你不要有太重的担子,有些事情压到中下士族身上,便是天塌难顶,但落到我们这等人家身上,也只不过是肩膀斜一斜而已。”

  “毕竟如今朝廷,也需要我们几家帮衬。”

  王谧心道这话说得真是豪横,这便是身为顶级士族的底气啊。

  郗夫人道:“今日你既然已经过继,那便正式继承了王氏这一支,只怕这几天,朝廷便会正式下诏,让你袭爵了。”

  “彼时各大家族,应都会派人来贺,之前我会和你大致讲明各家的情况,几十个家族,几百口人,你都要提前记清楚。”

  王谧应了,郗夫人笑道:“你也不用太害怕,单从爵位上看,如今建康城里除了皇家之外,能完全压过你的,也不过十几个人。”

  彼时虽然东晋朝廷大肆分封士族,但到了侯这一级就严格起来,要么是王导这种祖先荫庇,要么是立下赫赫战功,谢家迈入高门,是从谢尚始,其身为尚书仆射,卫将军开府,二州刺史,也不过封了个亭侯而已。

  如今封公的,也不过是寥寥不到十指之数的家族家主,至于淝水之战后谢氏一门六公,那就是后话了。

  郗夫人道:“这几日你不好在清溪巷露面,之后你过去倒是无碍,在闹市以对弈扬名,这条路子选得好,也无需放弃。”

  “你下棋我也曾眼见耳闻,就是不知真实水平如何?”

  王谧笑道:“这些日子下来,几乎没有人能逼我使出五成力。”

  郗夫人目光一闪,她知道王谧不是说大话的人,要是真有如此本事,只怕可以借此和司马氏那边……

  随着王谧和郗夫人对答,两人逐渐摸清了不少对方底细,思路也越发顺畅,说话也越来越默契,有些事件不需过多解释,只寥寥几句,两人就能明白原委,归根结底,两人的经历和性格之中,是有颇多相似之处的。

  灵儿一边小口咀嚼着饭菜,一边忽闪忽闪睁着大眼睛,看着两人说话,心道虽然阿母阿兄说的东西,自己听得云里雾里,但感觉好厉害啊。

  而且看阿母脸上露出的欣慰之色,是多久没有露出这种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了?

  王谧和郗夫人对谈间,恍恍惚惚心底涌出一种感觉,自己自重生以来,还是第一次如此畅快地和一个长辈谈话。

  毕竟生母李氏,没有和王谧说一句话就去世了,而在王劭面前,虽有亲情的因素,但父亲威严和上位者的气息,还是让王谧放不开心怀。

  但郗夫人不一样,她似乎极为了解王谧的性格,谈话也会不着痕迹避开王谧忌讳,声音更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。

  但只有王谧才知道,这绝对不是和自己天生契合,而是事前经过了大量的调查和努力,也说明郗夫人对这段关系的看重,这绝对不是用继承香火,如此简单的一个理由所能解释的。

  这说明郗夫人内心深处,还有更加深层次的潜藏目的,这才是王谧颇感压力的,毕竟对方对自己仁至义尽,越是这样,越说明将来自己身上亲情的牵绊,和要报答的恩情越重。

  王谧微微摇头,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,无论如何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,要是换成何氏那种性格的人,岂不是更麻烦?

  郗夫人看灵儿吃完了,便将其搂到怀里道:“这孩子天生有些体虚,虽然吃了些药调理,但还是有时换季咳嗽,所以也没有请教习,平素都是我来教她。”

  “正好有你在,有空陪陪她吧。”

  王谧点头道:“没问题。”

  “小妹气弱,还是内虚?”

  郗夫人道:“找医士看过,只说体虚不受,让少见风,以免感染寒凉,平素开的都是固本的方子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60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