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曜叹了口气，出声道：“朕知道了，你先下去吧。”
等谢安走后，司马曜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看向外面的天空。
王谧真正的心思，司马曜多少猜到了，要说他心中不矛盾，那是不可能的。
但司马曜知道，别人能做的事情，王谧能做到，但王谧能做到的，别人却做不到。
家族之私，和国家之公面前，自己身为皇帝，便要面临艰难的抉择。
司马曜从来不认为司马氏能占据皇位，千秋万代。
秦汉如此强盛，都会灭亡，更别说上位不光彩的司马氏了。
但这不代表任何人想要觊觎皇位，司马曜都会老老实实，不反抗地双手奉上玉玺。
司马曜抬起头，望向天边，目光没有退缩，反而坚定起来。
若有人想要拿走朕的皇位，拿走司马氏的江山，就要证明不仅拥有夺权的能力，更要有让全天下信服的功绩，二者缺一不可。
要真能让山河重回一统，天下百姓归心，自己便顺应天意，双手奉上皇位，将皇朝亲手终结，做了司马氏的罪人，又能怎样？
但做不到这点，却想窃取大位，如同那桓熙一样，外战外行，想要靠祖先荫庇不劳而获，真当自己是好拿捏的？
在这点上来看，连桓济都比桓熙强得多了。
至于先生，司马曜的眼睛暗淡了一瞬，又重新明亮了起来。
朕等着先生你灭亡苻秦，一统北地，返回建康的那天。
那便是天下尘埃落定，自己身退之时了吧。
在这之前，朕会看着这个天下，这个朝廷，就看先生能不能走到朕的面前了。
第789章 永不相负
与此同时，司马道子在琅琊王府中的楼上，盯着皇宫方向，目光阴沉，胸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凶狠暴戾。
这种情绪，自从他懂事的时候起，就出现了，仿佛是与生俱来，这么多年都无法发泄出去，淤积于胸，越来越多，不断折磨着司马道子。
这些天他心情极差，因为他越是拉拢亲近建康那些尸位素餐、溜须拍马的高官士族，就越觉得他们不堪大用，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生命。
在司马道子看来，这些人只知空口清谈，趋炎附势，过来攀附自己，不过是为了个人和家族利益。
这些人要是有才能也就罢了，偏偏绝大部分还都是些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之辈，一个比一个废物，真正有用的没几个。
现在司马道子急需招揽那些可靠能干，能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，尤其是手握兵权的军方将领，偏偏这样的人选极为稀少。
因为司马道子想要仿效的，是武陵郡王司马晞。
但同时司马道子深知司马晞的弱点，以及失败的原因，是因为只练兵而没有掌握军权，导致面对敌人出现时，根本毫无还手之力，轻易被桓温废掉圈禁。
所以司马道子在做的种种事情，便是想方设法拉拢建康内外的武将官员，他不仅要掌握朝政，更想要插手军权，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。
而为此司马道子将目标放到了四个家族身上。
陈郡谢氏，太原王氏，琅琊王氏，高平郗氏。
最早的时候，京畿防卫，是掌在殷氏和庾氏手中的，但这十年来，殷氏庾氏几乎都被桓氏铲除，让后面四家填补了上来。
其中谢氏因为谢安的崛起，握有京畿近半禁卫暗探，是相当值得拉拢的对象，而和谢氏有血亲关系的太后褚蒜子，私下是相当偏向司马道子的。
但司马道子信心满满地找上谢安的时候，却吃了个闭门羹，谢安似乎对司马道子极为防备，连一般的人情来往都欠奉，让司马道子至今愤恨不已。
谢氏不行，司马道子找上了太原王氏，为此他甚至答应和太原王氏联姻，并和王述的孙子王国宝建立了深厚的关系。
正当司马道子想要借着王国宝的关系，更加深入掌控太原王氏时，朝廷一纸调令，把王国宝调到洛阳当太守去了。
这下把司马道子晃点得不轻，于是他转而去找琅琊王氏。
他看好的，便是王献之这一支，虽然对方娶了新安公主，按道理说和司马曜走得更近，但以对方休掉正妻的行为，应该是个贪图利益的小人，若自己顺水推舟举荐，对方便会贴上来。
司马道子本打算拉拢王献之后，便发动党羽造势，将其推上中领军之职，这个职务和中护军互为一体，都掌控着京畿的情报与禁卫，若能被自己人掌握，将来行事便容易得多。
然而此时朝廷的任命，再度让司马道子愿望落空。
琅琊王氏主支，家主王琨之子王嘏，接替谢安出任了中领军。
琅琊王氏主支一直和司马道子关系疏远，于是司马道子无奈之下，只能将目光投向了高平郗氏。
新上任的徐州刺史郗恢，年纪轻轻便立下了不少战功，是新一代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，且控制了京口，是个极为关键的人物。
而司马道子打听到对方喜好美色，特意搜罗数十美女给其送去，以图和对方交好。
然而当天郗恢便将人都送了回来，丝毫没有给司马道子面子，这让司马道子更加愤怒。
他不明白，为什么这些人都和自己保持距离，难道是因为皇兄司马曜从中作梗？
但根据司马道子观察，司马曜似乎并不是私下搞这种事情的性格，应该是有别的原因。
经过这一件件的事情，司马道子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，似乎都有人在暗暗和自己作对，才导致了这种局面。
一开始司马道子猜测是谢安干的，但随着他搜集情报的增多，很多证据开始指向了另外一个人。
青州刺史，渤海公王谧。
王谧和谢氏联姻，又是琅琊王氏主支，和王献之这一支交恶，更是郗恢最亲近的密友，所有这一切，都证明王谧的嫌疑最大。
司马道子最初百思不得其解，因为他能猜到的理由，就是自己的座师，曾经是和王谧作对的王凝之。
但司马道子疑惑的是，王凝之已被王谧亲手杀死，且自己并没有参与两边的争斗的证据，王谧有什么理由仇恨针对自己？
但种种迹象都表明，王谧确实在暗自影响建康朝局，变相削弱司马道子的力量，尤其是司马道子得知王国宝是王谧举荐的后，更是坚定了这种猜测。
他猜测，中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，虽然至今尚没有查到，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，王谧的存在，对他都不是好事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从某个渠道，搜集完整了当年发生的某件事情的内情。
这便是大概七年之前，司马曜一直在服用府中方士所炼丹药，最后突然停止之事。
这件事情极为隐秘，司马道子不仅参与了，而且知道这是王凝之为了上位而做的。
司马道子派人找到了当年的行刑兵士，得到了王凝之死前和王谧的对话内容，又找到了司马昱在世时的琅琊王府老奴，探出了司马曜停药的原因。
于是他终于凑齐了这幅拼图，得知了司马曜停药，是缘自王谧怀疑丹药有毒。
王谧更是丛中得知王凝之参与了此事，并怀疑其生父王劭之死也和丹药有关。
在了解内情后，司马道子通体冰凉，对方能查到王凝之，十有八九会得知自己做了什么。
这便可以完美解释，为什么王谧一直在暗暗拆自己的台，以对方睚眦必报的性格，将来绝对不会放过自己！
既然如此，那就先下手为强，看谁先彻底弄死对方！
就此司马道子开始谋划对王谧出手了。
当然，司马道子对形势看得很明白，以他目前掌握的力量，不足以公开和对方作对，于是他只能一边暗暗壮大自己力量，一边想尽办法减除王谧的羽翼。
他想到这里，面露狰狞之色，双手紧紧抓住窗棂，猛然用力。
窗棂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，像是司马道子胸中无法喊出的怒火。
区区一个王氏子弟，还想着和自己作对，就让我看看，你最后怎么死的！
王谧并不知道，司马道子走的是和自己极为相似的情报路线，而且还将主要目标锁定为了自己。
不过即使王谧知道，也不会将太多精力放到司马道子身上，毕竟王谧现在的格局定位要高得多。
他真正的敌人，是苻秦百济这些国家势力，是苻坚慕容垂这种当世枭雄，而司马道子位置，在王谧眼里甚至都不如邓羌威胁大，怕是都排到数十上百名之后去了。
王谧当前的最大敌人，便是百济国主，近仇首王扶余须。
要拿下百济，扶余须便是最大的障碍，先前桓济不死心，又打了一次，结果再次不敌扶余须，被迫撤回。
至此桓济不得不承认，对方领军能力很强，单靠自己是无法打下来的。
于是他只能向王谧求助，而王谧在推演过后，认为想要战场上打败扶余须，付出的代价太大，于是再度启用了情报战。
手段还是老一套，想办法离间高句丽亲王高处和百济朝廷的关系，让扶余须对高处产生猜忌。
这是老掉牙的离间计，但因为有效，才会在千百年里一直被使用，而其中很多上不了台面阴暗的手段，才是让计谋一环环成功的关键。
王谧先让自己安插在百济朝廷中的内奸官员造势，要求为高处加封百济亲王，以彰显百济之海纳百川，四方归心的度量。
他们明面上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，高处手握五万大军，若是不给其合适的位置，必然心生不满。
但若是给其过高的地位和地盘，百济朝廷也会有忌惮，那还不如直接给个虚的名号，以安抚于他。
然而封王这件事，不出所料引起了百济皇族的反弹，对他们来说，高处不过是个丧家之犬，其虽然带着五万大军而来，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给百济出过什么力。
相反，若不是他逃过来被百济收留，说不定晋军根本不会打过来。
这就是百济国内强硬派和投降派的争端，很多人根本不想和晋朝对抗，而高处本想置身事外，却因此被卷入，不得不站出来表明态度。
他当众发誓，自己不仅不要封号，还要带领手下兵士，将晋军彻底击退，以护卫百济。
但这样做，并没有压制投降派的不满，因为在他们看来，若高处打胜了，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，若是败了，岂不是让形势变得更差了？
见高处如此发誓，百济满朝文武无话可说，近仇首王扶余须更是深受感动，当众盟誓，和高处剖肝沥胆，永不相负。
高处当即带兵赶往百济边境，以抵挡晋朝的攻势。
其实他如此做，实在是因为没有退路，他带来的高句丽降军，其实士气已经相当低了。
第790章 各有所长
当初平壤被打下，五万高句丽士兵无处可去，只能被迫跟着高处仓皇逃走，但这就产生了一个极为麻烦的问题，
他们的家眷，都失陷在高句丽了。
这些兵士跟着到了百济之后，常常思乡甚切，导致军心极为不稳。
高处对此心知肚明，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，便出言安抚兵将，许诺若是能为百济立下战功，众人能得到封赏，到时候无论是土地还是女人都不缺，便可安家立业。
此举虽然稍稍安抚了人心，但毕竟很多兵士还是挂念血脉相连的亲人，这是人之常情，如果发生大的变故，很可能会出现大批兵士逃走、返回家乡的情况。
所以高处无奈之下，只得决定和晋军真刀真枪打一场。
这么一来，高句丽兵士便会和晋军结下仇恨，再也没有退路，更无法逃回高句丽去了。
而高处却没有想到，如今在边境等着自己的，不再是桓济，而是王谧了。
桓济遭逢两场败仗，同样军心不稳，便暂且回到北面港口休息整编，同时和王谧进行了换防。
而王谧这边，则是带着所有的精兵强将，秘密乘船南下，准备给尚未提高警惕的百济军一击，却正好碰到了高处带兵前来。
当王谧听到敌军离着己方只有一百余里，便命令兵士就地扎营休整，隐蔽行藏，只为给敌人出其不意一击。
按正常来说，兵力多少，是瞒不过对方探子的，但这次王谧前来，却是利用了船只伪装。
这些大型船只经过改装，内部有相当大的空间，做了通风处理，所以能藏下更多的人。
而从外部看上去，这些船只破旧不堪，随时都会散架，只是用来运送辎重的普通船只罢了。
而真正的主力舰队，则绕到了海上抛锚等待，只待敌人出现，便即赶来加入战场。
王谧将一切安排妥当，却见樊氏进来，说张蚝求见。
闻言王谧便即让侍卫将张蚝请进来，起身迎道：“将军有事找我？”
张蚝面色有些尴尬，又有些憋屈，出声道：“你还真打算只用我一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