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鲜半岛是两汉都无法拿下的地方,两人有这种封赏结果,倒是合情合理,但是让王谧不解的是,诏书之中,却丝毫没有提关于郗恢的封赏。
这按道理说是不太正常的,因为打下半岛的军功应一同封赏,除非有其他因素介入。
王谧马上排除了郗恢被排挤的可能,如今对方深得司马曜信任,绝不会如此,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,郗恢主动拒绝了。
王谧想到最近几次书信中,郗恢语气似乎越发淡漠,似乎在有意和自己划清界限,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安来。
郗恢这是准备彻底站队司马曜那边了吗?
这种疑虑,冲淡了很多王谧封王的喜悦,以致他在桓济宴席上,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彼时桓济在宫中摆酒,叫来数十百济宫妃在旁伺候,他向王谧说话,但王谧一时出神,却没有听到。
直到身后的甘棠提醒,王谧才回过神来,对面桓济见状,笑道:“稚远似乎不太高兴?”
“是不是因为朝廷将要派遣高句丽刺史之事?”
诏书之中,给王谧的领地其实足够大,从西往东横跨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近千里,不可谓不优厚。
不过朝鲜半岛实在太大,不可能全都给王谧,所以高句丽和新罗的领土,由朝廷收回,准备任命刺史带兵驻守。
这种做法,将王谧和桓济的领地分了开来,未尝没有防止两人合流的意思。
王谧闻言,笑道:“我只是好奇,朝廷会派谁来。”
“本来我以为高句丽的刺史位置,有可能是幼度的。”
“毕竟我当时举荐他为冀州刺史,朝廷至今没有答应。”
“这次我奏举攻破平壤的首功,还是幼度,于情于理都该有封赏,但这次诏书只给了你我二人,实在让人不解。”
桓济满不在乎道:“应该是时间仓促,还没定下来的缘故,是不是多想了?”
王谧略一沉吟,摇头道:“算了,不想了,朝廷应该不会拉下他们。”
“我担心的是,半岛局面复杂,朝廷肯定有个总体想法,所以应会派个身份不低、起码能压住我们两个的人过来。”
桓济笑道:“那就是亲王了,算来人选也就那么几个。”
“等他过来,我们就可以留人驻守,各自回领地了。”
“说来百济的宫妃不错,你真不带几个走?”
“虽然不如新罗女子出名,但资质还是相当不错的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:“我家中女眷不少,有心无力,还是兄留着吧。”
在场的百济宫妃面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,她们本来可以出宫,但早习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,自然是希望能抱到大腿。
她们看得出来,王谧在晋朝的地位,似乎比桓济还要高,心里多少有些想法,奈何王谧不感兴趣。
第796章 心中芥蒂
又过了半个多月,朝廷委派的刺史到任了,却是个出乎王谧预料的人。
谯王司马恬。
桓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同样极为惊讶,疑惑道:“谯王不在建康享福,跑到这种苦寒之地做什么?”
两人确实没想到司马恬会来,因为司马恬在司马氏皇族中,兼具能力威望,被认为下一代辅政的人选,就像当初的司马昱一样。
司马曜登基后,对司马恬重用有加,以至于司马恬压过了司马道子的风头,成为了司马皇族的顶梁柱。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看来朝廷对朝鲜半岛的重视程度,远超你我想象。”
“本来我以为虽是开疆拓土,但此地远离中原,我朝又面临苻秦虎视眈眈,谯王若要出镇,最有可能是你所在的江淮。”
“如今他却来远在海外的苦寒边地,真是让人意外。”
桓济沉吟道:“难不成是因为我们两个,是少有的实封郡王,朝廷唯恐我们自立造反?”
此话一出,王谧就知道桓济的志向,八成并不如桓熙大,其追求的顶点,最多就是取代桓熙,成为桓氏家主,再往上就不敢想了,不然不至于当着王谧的面如此说。
而桓熙不一样,他的家主之位,是桓温亲自交到手里的,自然承载了太多压力和期待。
王谧笑道:“这样也好,有谯王主政大局,我等只需要配合即可,倒是少了很多麻烦。”
“反正我等拿到半岛封地,是要利用其兵员马匹对付苻秦的,归根结底,那才是我朝大患。”
桓济点头道:“没错,连年打仗,江淮马场早没多少余存,这些年我麾下骑兵都成不了规模。”
“如今打下百济,便能征召当地的牧民马匹,扩大骑军数量,从江淮北伐了。”
他这几年想要压过桓熙风头,奈何北伐需要大量骑兵,桓温死前几乎将麾下的骑兵都交给了桓熙,桓济则只得到了广陵的水军。
这导致桓济虽然将手从江淮伸到了兖州,但迟迟无法进入冀州,就是因为在冀州平原没有优势。
正好王谧这时候抛来了橄榄枝,邀请桓济出兵朝鲜半岛,桓济犹豫了很久,最后实在是急缺马匹,才决定赌一把。
对他来说,赌输了固然是实力大损,但赢了便能赚得一支骑兵,这有可能是他破局的关键。
事实证明桓济虽然中间几次受挫,但凭着对王谧的信心坚持了下来,赌赢了这关键一局。
他羡慕道:“但和稚远不能比,你得到了辽东半岛,马场可比我大多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但敌人也更多。”
“不说西面幽州的敌人,就是北面那一圈的契丹靺鞨,都不是易于之辈。”
桓济不得不承认王谧的话是对的,只能说有多少本事,就能做多少事情,得多少好处,换成他去同时面对这么些势力,能不能守住龙城那块地,都是个未知数。
数日之后,司马恬坐船赶到了慰礼城,王谧桓济等人去码头相迎,叙旧寒暄过后,便进城到了桓济官邸。
司马恬说了朝廷嘉奖之意,并根据王谧桓济表奏,带来了朝廷对其他人封赏的诏令,除了王谧按照对张蚝的承诺,给其封为郡守外,其他人都各有升官奖赏。
郭庆被升为龙城太守,赵通被升为集安太守,前者帮王谧守辽东门户,后者帮王谧管理原高句丽北部,两者配合,辽东地区便能持续给王谧提供源源不断的战马和兵士。
别看这两人都是郡守,但其管理的地区大小,顶得上中原好几个郡,算是边地大员了。
之所以没有更进一步,固然限于王谧的上限之故,但也与两人的家世有关。
赵通算是中下士族,郭庆门第虽高,在建康却没有根基关系,自然影响晋升,这才是这个时代门第取士的普遍现象。
就像王谧的飞速蹿升,固然是做到了前人做不到的事情,但若不是有琅琊王氏背景,其中很多好处王谧是根本捞不到的。
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不公平之处,王谧想要改变,只能细水长流,一步步走下去。
但最出乎王谧意料的是,他大力推举为首功的谢玄,这次只加封了将军号和个不痛不痒的侯位,除此之外,却没有得到更进一步的官位和封地。
王谧心中疑惑,这可是开疆拓土,灭国之功,以自己给谢玄表奏的功劳,和朝廷大肆封赏藩王的背景,谢玄封公都不为过,朝廷为何如此小气?
所以他当着司马恬的面,直截了当问了出来,司马恬回道:“不是朝廷不封,是谢仆射觉得谢氏恩赏太过,一力劝阻,让陛下收回成命了。”
此话一出,一旁的谢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。
谢安怕自己升官太快,导致谢氏受到非议?
这有些太荒唐了吧?
王谧出声道:“我觉得仆射此举不妥。”
“功劳便是功劳,不应因为亲疏就有所改变。”
“我会上表向陛下再度表奏此事。”
谢玄赶紧道:“使君不可,朝廷自有道理,玄自然承命。”
司马恬劝道:“稚远,咱们算是老相识了,我劝你一句话,这次封赏,朝廷压力也是很大的。”
“你等固然有开疆拓土之功,但朝内有些非议,说你们师出无名,妄自对我朝藩国开战。”
“要是你们能俘虏元凶送到建康,证明是对方先动手的就罢了,但偏偏原高句丽百济国主都战死了,如何作为证据?”
王谧承认道:“这倒是个问题。”
“只是两国作乱突然,彼时其派军侵入我朝领地,故而我等只能迅速应对。”
“哪想到两国国主亲自督战,战场上刀剑无眼,难免会有死伤。”
“不过我这边也不是没有证人,两国的国书以及人证名单,我都准备好了,新罗全程参与了三国事务,也能作证。”
见王谧准备如此充分,司马恬无话可说,便道:“好,我查阅过后,便送去建康,以为二位正名。”
“至于平壤那边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打下之后,我便命部下赵通代管,只等朝廷过来接手。”
“原高句丽的皇族,都没有处置,只等王上亲自赦免定罪。”
司马恬点点头,“有劳稚远了,省了我很多麻烦。”
但他心里明白,王谧独独没有提府库,怕是里面东西早被其搜刮了个遍了。
不过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,没必要说出来,更何况城是王谧打下来的,朝廷空手接管,不让王谧拿些好处,也说不过去。
司马恬又说了些宽慰的话,只呆了一晚,就辞别桓济,在王谧的陪同下赶往平壤。
桓济送别的时候,对王谧说道:“我在这边再过半个月,留够官员将领,便回江陵去了。”
“说来这里不错,我都有些不想走了。”
王谧心道那倒是,百济王宫的妃子,你怕是一个没漏下,这精力要能放到军务正事上,还有桓熙什么事情。
桓济出声道:“舍妹我是放心的,就不用多说了,明面我会去兖州行事,还望稚远相助一二。”
王谧心道这是北进冀州,给桓熙施压了,他倒是乐见其成,当下应了,告别桓熙,护送司马恬北上平壤去了。
等王谧护送司马恬到了平壤,交割完城内事务,便即带着手下启程,返回领地。
船队先到了集安,将赵通放下,又到了龙城,因为王谧要和郭庆布置当地防务,谢玄急着回渔阳阻挡秦军,故而先来告辞。
王谧在送谢玄去码头的路上,见其兴致有些不高,便出声安慰道:“幼度,一时之事,不要放在心上,我会替你争取的。”
谢玄摇摇头,苦笑道:“多谢使君关心,其实我走到今天这一步,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幼度夫人去世,至今快三年了吧?”
“我听说你们夫妻伉俪情深,但两名幼子没人照顾,也不是办法,你有没有续弦的想法?”
谢玄出声道:“其实羊氏家族,倒是有这种想法,但我实在不能接受,便拒绝了。”
王谧心道那便是羊氏姐妹了,羊氏家族做事实在太不讲究,先让其姐妹在外抛头露面,还觉得谢玄能顾及先前名分,怎么可能?
他开口道:“其实你长姐一直在想着,几次和我提起,说有个人选,想让你考虑下。”
谢玄心中奇怪,谢道韫都离开建康了,她去哪里找的人?
他下意识道:“是谁?”
王谧出声道:“舍妹。”
谢玄愣住了,马上反应过来,这哪是谢道韫的意思,根本就是王谧本人的意思。
他马上就对应起来,王谧过继后,有个不是亲生的妹妹,一直被其保护的很好,听说陛下选皇后时,都被拒绝了。
这样的人,不去和皇室联姻,来给自己当续弦?
他赶紧道:“玄乃是丧偶之身,令妹却未曾出阁……”
王谧摆摆手,“这都没有关系,最关键的是,对方是可以放心托付的人选。”
“在这点上,我和夫人观点一致,幼度是最适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