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我看来,苻秦的摊子铺得太大,虽然号称几十万大军,但能否统一指挥,还是个未知数。”
“只要以空间换时间,拉长他们的补给线,幽州到江淮几千里,时间一长,绝对会出问题。”
郗超见桓熙态度坚定,知道放弃荥阳已成定局,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,便道:“我还想去洛阳看看,还望楚王准许。”
桓熙笑道:“你身为监察御史,是我该配合才是。”
“我即刻安排兵马护送,随时都可以启程。”
郗超道谢过后,约定明日出发,桓熙设宴招待,宾主尽欢,将郗超送回了驿馆。
而郗超却没有闲着,他坐上车马,让人问明地点,径直往城中某处宅邸而去。
顾恺之正在府中种花,听闻郗超来访,来不及收拾,便到府前迎接,却见郗超车马早驶入门来。
郗超见顾恺之扛着花锄,穿着草鞋赶来,叹道:“长康倒是好雅兴。”
顾恺之正要谦让几句,郗超却是话锋一转,“只可惜你种再多花,将来这里一把火成为白地,先前做的都是徒劳。”
“给楚王出主意的,是不是你?”
顾恺之听了,苦笑道:“此事复杂得很,若非楚王早就有意,我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他将郗超迎了进去,两边坐定,才说道:“恺之自从出仕,便得兄照拂指点,受益匪浅。”
“兄为陛下特使,是为洛阳邺城防线之事而来吧?”
郗超点头道:“没错,陛下对冀州豫州的情况,很是担心。”
“苻秦灭亡代国,南下是迟早的事情,邺城荥阳洛阳,必然首当其冲。”
“但我观之,这几年来,荥阳防线毫无建树,甚至不如我离开的时候,秦军一到,必然会出大问题。”
“方才我见了楚王,见其根本无意留在此地,这是不是你出的主意?”
顾恺之直接点头承认道:“没错,主意是我出的。”
“但我不是改变楚王的想法,只是顺势而为,他要没有这种念头,我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郗超叹道:“我猜就是这样,如今你是楚王谋主,说话多少有些分量,能被他采纳,倒不奇怪。”
顾恺之摇头道:“不,关键是楚王的叔父,他在其中作用匪浅,我只是补充细节而已。”
“既然要走,也要走得有章法,不能让秦军占了便宜,所以干脆毁城迁民,再到江淮桓氏实力雄厚的地方布置战场。”
郗超喟然长叹,“只不过这样一来,当地数十万百姓......”
顾恺之咬牙道:“这个时候,人多反而是负累。”
“苻秦大军这几年征战不休,涸泽而渔,导致粮草不继,其实这边何尝不是如此?”
“荥阳号称粮仓,但当地人口也多,每天那么多张嘴,再要打仗,马上就是大饥荒。”
“既然如此,不如将这烂摊子抛给苻秦,能带走的青壮全部带走,将此地变成彻底的烂摊子,拖垮秦军,方有以后胜算。”
“苻秦既然以民意为名号,那就让他们面对这几十万张口好了,如果其强撑着救灾,那先崩溃的肯定是他们。”
郗超反问道:“那若他们救灾赢得民心,凭空多出了几十万兵力呢?”
顾恺之出声道:“如果正面能打赢,我也不会建议楚王这样做。”
“但兄以为,楚王真的能正面抵抗苻秦大军吗?”
郗超摇头道:“目前看来是不行的。”
顾恺之道:“用兵就是为了打胜仗,我作为谋主,只能提出有效的解决之道,其他的无法考虑,也没有余力去考虑。”
郗超叹道:“这样一来,邺城洛阳便危险了。”
顾恺之出声道:“无所谓,青壮粮食带走就行。”
郗超望着顾恺之的面庞,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。
如此年纪,做事就如此决绝无情,倒像是前些年的王谧啊。
说来要是几年前,王谧很可能也会采取这种办法,但如今以对方的身份,怕是不会这般做了。
郗超想了想,又抛出了一个问题,“楚王想退到哪里?”
顾恺之犹豫了下,“要么是寿阳,要么是广陵。”
郗超摇了摇头,“我猜就是这样。”
“他现在是不是对南郡王有所防备?”
顾恺之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因为以他的身份,已经说得太多了。
但这些就足够了,郗超心中有数,便即起身道:“多谢你看在同侪一场,让我了解了内情。”
“这样我去洛阳,心里多少就有几分数了。”
“若真的弃守,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,不然朝廷会让天下人非议。”
“楚王想走倒是容易,但朝廷善后就难了。”
“就看长安那边,收拾善后时,是否会露出破绽了。”
与此同时,长安宫内,苻坚让人将顺阳公主叫了过来。
第806章 跃跃欲试
顺阳公主完全不像几年前那样的身形,整个人苗条不少,连脸颊都颇有些瘦削了。
但相比之前她意气昂扬的模样,现在她的眉宇间,似乎却有些化不开的郁结。
这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当初苻坚将她许配给杨璧,两边早已定了婚,但到现在足足过了三年多,顺阳公主都没有出嫁。
这里面相当一部分原因,是杨璧被授左禁将军后,一直在司州地区平定凉国被灭后发生的此起彼伏的羌人部落作乱,至今没有返回长安。
但实际上,苻坚不是没有将其召回,以便和顺阳公主完婚,但杨璧屡屡以当地叛乱未定为由,拖延了归期。
若是一年半载还好,但拖了三年,再傻的人,也能看出其中有问题了。
天水杨氏地位特殊,属于氐人中重要的一支,要是其起了心思,只怕会严重影响朝局,为此苻坚召杨璧之父入宫,经过一番深谈,确定杨氏并无异心,而是另有隐情。
在苻坚一番追问之下,杨璧之父才吞吞吐吐泄露了少许内情。
苻坚得知后,极为光火,出声道:“你说他在邺城之战受了不轻的伤,以至于身体出了问题?”
“那他为什么回来后要隐瞒?”
杨氏家主赶紧俯身请罪,涩声道:“当初他和公主订婚前,就因为婚事波折引人非议,如果再起波澜,怕是会影响陛下威名。”
“且当时臣想着找人治疗,或许能有所改观,但这几年下来,却是没有起色。”
“他如今不愿意回来,臣家族承蒙陛下隆恩,担心若是主动悔婚,只会让陛下更加为难啊。”
苻坚心里暗骂,你们一直瞒着,还能瞒一辈子不成?
他冷声道:“我本来想等他迎娶顺阳后,便授他秦州刺史一职,这你应该是知道的。”
“你杨氏怕是舍不得这个位子,才瞒着朕到现在吧?”
“倒是打得好算盘,想着先拿到秦州,再向朕悔婚?”
杨氏家主连忙跪在地上,言说并无此意,还请苻坚降罪云云。
苻坚脸色数变,最后还是挥了挥手,让杨氏家主退下,让其回去后不要张扬此事,之后再做打算。
杨氏家主擦了把汗,连忙谢恩告退。
他走出宫门的时候,回望了宫殿一眼,心中庆幸,幸好苻坚宽仁,不然换其他人,这种欺君之罪,哪里这么容易蒙混过关,只怕家族都要伤筋动骨了。
不过也正因为苻坚宽厚,所以才给了杨氏乃至其他家族欺上瞒下的胆气。
君臣之道,没有无缘由的宽宥和原谅,赏罚分明,公正无私,方能驭下,而苻坚显然是失之以宽了。
不过到现在为止,苻秦还没有出大问题,所以苻坚仍然坚持自己的做法,但首先他得解决顺阳公主的婚事问题。
经过这几年蹉跎,顺阳公主早已过了成婚的年纪,苻坚觉得耽误了她,心中颇有悔意,等顺阳进来,便出声道:“我想给你换门亲事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脸上并没有波澜,平静道:“好的。”
苻坚出声道:“你似乎并不奇怪?”
“不问问原因?”
顺阳公主听了,淡淡道:“这么长时间,杨氏一直拖着,肯定是有隐情。”
“不然怎么看,也是我越早嫁过去,杨氏家族好处更多些。”
苻坚忍不住叹道:“我这几年忧心国事,却忽略了很多事情,想的还不如你明白。”
“我会帮你选个更好的驸马。”
顺阳公主心道国事确实多,但你在宫中,与男宠享乐愈甚,难道就没有关系吗?
当然,这种话她肯定不会说出口,只是轻声道:“其实不管是哪家,只要能为父皇分忧,女儿选谁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即使那杨璧讨厌我,只要父皇想要拉拢杨氏,女儿一样可以嫁过去。”
苻坚摆摆手,“算了,杨氏那边,和你没有干系了,不然我这个秦王面子何在?”
“过些日子,我会和杨家退婚,给你选个更合适的。”
“你可还有心仪之人?”
顺阳公主摇了摇头,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。
但随即她便将其完全驱赶出去,出声道:“单凭父皇安排。”
苻坚想了一圈,发现这么一耽误,还真难找到他同龄的合适人选,只得道:“你先回去,我再想想。”
顺阳公主走出来的时候,突然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,仿佛祛了一层桎梏。
她明白自己最终是要嫁人的,且肯定会在氐人贵族中选,不过就是从杨氏,苟氏,梁氏几家中选择罢了。
但不管怎么说,至少这段时日,倒是能落得一身清闲了。
她不由想起了跟着毛兴去了并州的毛氏,心道对方和自己倒是颇为相似,都是未婚夫君出了问题,也不知道对方嫁人了没?
此时的太原,毛兴正在和毛氏坐在屋里说着话。
毛兴面色不善,对毛氏道:“这几日,你跑到哪里去了?”
毛氏出声道:“先前和阿父说过,打猎去了啊。”
毛兴恼火道:“一打猎就是好几天,哪家的女儿是这样的?”
毛氏一脸无辜,“城内太闷,女儿又没有别的喜好,且有护卫跟着,阿父何须担心?”
毛兴冷笑道:“你真以为能瞒过我?”
“每次队伍入夜扎营,深夜时你就会消失,次日一早才出现,是干什么去了?”
毛氏心里一跳,“晚上睡不着,看风景去了。”
毛兴一拍桌子,低吼道:“你还想骗我?”
“我好歹也是带了十几年兵的!”
“你偷偷组了支马队,专杀从北面逃过来的鲜卑匈奴人,是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