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举是为了收买军心，自然极受兵士欢迎，随着杀戮抢掠规模的增大，局面很快便濒临失控了。
因为先前苻秦奉行的，是苻坚的宽仁之策，往往打下城池后，对城内百姓宽大处理，虽然阻止不了劫掠，但少有杀人之行，故而苻坚才有仁义的名声。
但如今慕容冲领军，崽卖爷田不心疼，自然是不管这些，他借着秦军发泄自己扭曲的心理，所以看到局势糜烂，不仅没有阻止，反而纵容兵士变本加厉，心中快意油然而生。
而军纪一旦败坏，就一发而不可收，最初只是针对平民百姓，但很快就蔓延到了城内的士族官员。
兵士们任意出入宅邸，抢劫索要钱财，掳走宅中女眷属，若是男主人出来阻止，就是当头一刀，死在地上。
很快城内就血流成河，哭声震天，这个时候是真正的众生平等，谁都不能幸免。
甚至之前开城投降的氐人贵族都没有逃过，多有在混乱中被杀的，临死前他们方才醒悟后悔，但已经晚了。
随着城内局势越发不堪，终于有苻秦将领看不过去了，站出来进言慕容冲，并说这样下去，自己会直接向长安上奏。
但他没有想到的是，慕容冲当即以违抗军令，祸乱人心的名义，命令将其处斩。
那苻秦将领临死前，看到周围围观的将领中，前燕鲜卑人，竟然比氐人还多了，眼中才闪过一丝明悟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声叫喊，大刀便已经斩下，人头飞起，热血从腔子里面喷出，一切归于虚无。
第815章 意见分歧
成都，二十年前被灭亡的成汉皇宫，被重新征用，慕容冲站在宫内的高楼上，听着城中传来的哭喊声，心中的快意难以言表。
他做这些事情，固然是发泄长久以来的屈辱压抑，但还有其他目的，就是要让苻秦的名声彻底烂掉。
反正随便自己怎么折腾，苻秦都要背上这个骂名，之后他就可以利用巴蜀百姓对苻秦的仇恨，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。
效仿钟会，作乱自立。
只要把军中关键位置都换成鲜卑人，伺机等待时机起事，将屠城的罪名，都推到苻秦将领身上，再以替天行道的名义，将这些苻秦将领全部明正典刑，赢得川中百姓的拥护，以燕国的名义复国。
当然，他不会像钟会那般急迫，在时机成熟前，他会耐心等待，等到苻秦最虚弱的时候，再从后面给苻秦捅上一刀狠的。
这个机会看着并不遥远，因为苻秦即将陷入和晋国的全面战争，到时候就是起事之时！
慕容冲忍不住大笑起来，在这之前，就让自己利用苻秦的名号，把水搅得更浑些，让天下更乱些，以偿还自己遭受的屈辱吧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成都陷入了恐怖压抑之中，参与屠城的兵士们赚得盆满钵满，对慕容冲更加忠心了。
在军队的支持下，慕容冲地位空前稳固，开始排除异己，将官府军中的位置，逐渐换成慕容鲜卑的人。
而被排挤的氐族将领，要么被问罪处死，要么死于非命，其年轻女眷多为慕容冲收入官邸之中。
她们的命运，自此无人得知，但有传言说，隔三差五就有车子从府中出城，在荒郊野岭抛掷尸体。
这些情报，都被王谧手下商队的探子搜集起来，一起送到了青州的临淄官邸中。
而负责誊写这些的，正是清河公主，她在一笔一划抄写记录的时候，手指不住颤抖，被慕容冲这些残忍的行为深深折磨着。
旁边看着军情的王谧注意到，但却没有说话，他知道，这一关，只能靠清河公主自己度过去。
他心知肚明，自己只有三位夫人，将来应该也是如此，清河公主看似之前身份尊贵，但怕是最多做个侍妾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，前燕和晋国的仇恨，实在是太深了。
且不说前些年里，前燕和晋国在江淮地区交战，掳掠杀死了大量汉人，如今慕容冲在川中残忍暴虐，杀的可都是汉地百姓。
这遗留下来的问题，绝非那么好化解，而王谧最终要面对现实，让慕容冲得到清算，给死去的百姓一个交代。
即使慕容冲是清河公主的亲弟弟，王谧也绝不会因此姑息，清河公主显然明白这点。
王谧和清河公主都是聪明人，所以知道慕容冲在做出屠城行为的这一刻，命运就已经注定了。
而王谧向来是个行事不择手段的人，慕容冲若是落在他手里，下场不言而喻。
当然，前提是慕容冲能活着碰到王谧。
王谧开口让清河公主回去休息，清河公主没有坚持，缓缓起身，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。
见状，王谧张了张口，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，他现在面对的问题，实在是太多，没有多余精力纠结这些了。
桓豁之死，巴蜀丢失，对晋朝的影响很大，因为长江最上游失守了。
虽然长江这段并不太适合兴建水军，毕竟三峡险峻，很难让船只安全通过，而最安全的水道，还是在更下游的荆州位置。
而驻守襄阳的桓冲，倒是应对得当，在听到巴蜀丢失后，以最快的速度调兵布防，阻止了苻秦进一步用兵。
但长久下去，形势对桓冲是不利的，因为苻秦同时发兵荆州，不断袭扰襄阳，形成了半包围的势头。
若是苻秦打下洛阳，下一步肯定是三路并进，谋取荆州，到时候桓冲就难以应对了。
现在秦晋之争的关键之一，便是洛阳的归属。
洛阳那边传来的消息，暂时还令人放心，虽然苻秦占兵力优势，但郗恢带着手下精兵，突入了洛阳盆地，将围城的秦军打退，暂时解了洛阳之困。
不过苻秦肯定不死心，随时会卷土重来，尤其是领兵的苻融数次遭受挫败，对夺回洛阳越发执着了。
王谧倒不担心郗恢的能力，但他在军情之中，看到了郗恢的两个参军名字，却是产生了片刻的犹豫。
一个殷仲堪，一个刘牢之，都是后世很麻烦的人物。
前者涉嫌谋害郗恢全家，后者虽然战绩斐然，却是在几个势力间反复横跳，态度无常。
王谧若放这两个人在手下，都未必敢放心用，如今郗恢倚仗两人，让王谧隐隐产生了不好的念头。
要是在之前，王谧还能向郗恢直言，但如今他和郗恢的关系，隐隐因对司马氏皇朝的态度而产生了裂痕，要是自己说其掾属的坏话，郗恢会不会有别的想法？
王谧思虑过后，还是写了封信给郗恢送去，里面隐隐暗示郗恢注意身边别有用心之人，宜详细调查，以防有人对其不利。
而王谧也只能做到这一步，毕竟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，更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在打郗恢的主意。
在王谧看来，郗恢现在深得司马曜信任，至少朝廷一派是要保他的，自己更不会对郗恢不利，唯一可能有这心思的，便是桓熙。
桓熙想要篡位，必然会打京口的主意，但以他现在的处境，需要先解决苻秦入侵的问题，哪有余暇去管郗恢？
这段时间以来，桓熙负责的防线并不好，他名义上到了荥阳提供后援，同时派兵进入洛阳盆地轮战，以减轻洛阳的防守压力。
但苻秦看准了桓熙是这条战线中最弱的一环，所以慕容垂和毛兴在用兵牵制邺城的同时，将主攻方向放到了荥阳，打得桓熙苦不堪言。
虽然桓石虔派出援军帮助桓熙，但桓石虔防守的是整条黄河防线，压力同样很大，因为此时邓羌正在冀州用兵，冲击桓济的防区兖州。
桓济在王谧的协防之下，堪堪挡住了数次攻势，但想要腾出手来干别的，却是没有余力了。
而整个战区最尴尬的，当属桓伊。
他是真正的四面受敌，随着苻秦几路大军占据了冀州大部分地区，邺城变成了一座孤城，城里柴草粮食，都开始匮乏短缺。
而面对虎视眈眈，数量战力占优的秦军，桓伊根本无法主动出击，只是守住邺城周围数十里的范围，就相当困难了。
而在荥阳的桓熙，派出的粮草辎重队伍，根本无法将东西送到邺城，都是在刚过了黄河，就被秦军骑兵突袭击溃了。
可以说，现在的邺城单纯成了累赘，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，还成了苻秦围点打援的诱饵。
所以战区的几方晋朝将领，围绕邺城的情况互相发信，想要讨论一个问题。
应不应该放弃邺城。
对此众人意见产生了不小的分歧，到现在都没有决定。
桓熙是不愿意的，毕竟这是他负责防区中最重要的一座大城，也是以他名义打下来的第一座大城，意义非凡。
而且他的继承人位置，是依靠拿下邺城洛阳坐稳的，虽然谁都知道是桓温再给他铺路，但至少还有块遮羞布。
先前他退走洛阳的事情，已经让朝野非议，如今要是邺城再丢了，那桓熙不仅桓氏内部的位子坐不稳，更会被天下人耻笑。
而坐镇邺城的桓伊，只能选择坚守，毕竟他身为守将，要是主动提出弃城，这辈子会永远抬不起头来。
而桓石虔和桓济，则是都赞同弃城。
桓石虔是站在军事的角度上，认为邺城根本守不住，弃城是早晚的事情，要是等苻秦占领冀州全境，到时候走都走不了。
而桓济则更多站在打击桓熙的角度上，放弃邺城，不仅能让桓熙名望受损，退回来的桓伊以及兵马，还能帮自己协防兖州，算是一举两得之策。
二对二，压力就给到了王谧这边。
他虽然不是桓氏子弟，但如今他郡王和都督幽州军事的身份，足够有资格发言，偏偏他到现在都拿不定主意。
放在王谧本人的角度上，自然希望邺城撑住，这样至少能牵制住苻秦不少攻势。
若让苻秦拿到邺城，黄河北岸就只剩下从渤海郡到辽东的通道，下一步王谧领地，会首当其冲遭到苻秦攻击。
但放在全局的角度，邺城只会拖累整个战区，更牵涉到一个残忍的问题。
假如要从邺城撤军，如何对待邺城和城中的百姓？
若是不能短时间打退苻秦，两边持久对峙的话，邺城的存在，无疑是对晋朝乃至王谧相当不利的。
苻秦可以以邺城为支点，占据黄河上游，不断对下游的青兖发动袭击，到时候王谧根本无法安心发展。
而一了百了的做法，就是迁走城中所有百姓，并将邺城彻底焚毁，让苻秦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而且王谧确定，先前邺城之战的时候，苻秦在邺城留下了不少后门，若晋朝真的防守到底，守军只怕会全被坑死在城里面。
如今苻秦这种似松实紧的攻势，就是为了引诱晋军增援，若是晋军上当，便会血本无归。
王谧思索起来，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？
第816章 阴险狡诈
面对抉择，王谧深感在这种举国之战中，自身实力不够，无法破局的无力感。
即使他这些年从未懈怠，一直拼命地往前奔跑，从未停歇，相比其他势力算是进步最快的，但在苻秦展现的绝对实力面前，还是有种黔驴技穷的无奈。
苻秦在数千里战线上，布置了十几个战场，出动了近二十万兵力，拥有对晋国的压倒性优势。
关键是，这还不是苻秦力量的全部，仅仅只是全面开战之前的试探性进攻而已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苻秦会继续征发兵士，直到全国动员起来，最终兵力将会超过三十万人。
当然，苻秦这种做法，明显是在竭泽而渔，透支未来，若其无法消灭晋国，不出数年，必然会被自身拖垮。
苻坚是最清楚这点的，但他别无选择，只能孤注一掷，毕其功于一役了。
这种做法，若是王猛尚在，一定会阻止，毕竟失败的反噬实在太大，但如今的苻坚像是陷入疯狂的赌徒，无人劝得动了。
王谧有种弄巧成拙的感觉，因为这头疯狂的猛兽，是他亲手放出笼子的。
归根结底，是王谧这些年不断对苻坚施压，以各种手段削弱刺激对方，才最终导致苻坚的放飞自我。
王谧站起身来，下意识想去叫甘棠刘裕，却醒悟他们都上战场去了。
王谧摇摇头，刘裕还不到十五岁，以后世的眼光看上去确实有些小，但在这个时代，这年龄已经可以参军，很多同龄人都成家生子了。
而这两年来，苻坚征发的兵士明显越来越小，十一二岁的比比皆是，导致王谧手下将领在战后收殓尸体时，皆感叹苻秦疯了。
而王谧领地内，青壮是没有完全动员的，因为他硬性将兵士年龄限定到了十六岁以上，且还要经过多轮考核，不是想当兵就可以当的。
这虽然导致他领地内动员不足，但王谧认为守住这条底线更有意义，若是打破这个规矩，只会让他亲手建立的秩序崩坏。
王谧自嘲，在刘裕这件事上，自己破了例，其实没有资格说什么就是了。
他感到一阵疲惫，虽然离着用膳还有一个时辰，但不知为何心就是静不下来，头脑乱糟糟的，找不到头绪。
察觉自己不在状态，王谧干脆起身出了屋子，往内宅而去。
彼时他的夫人侍妾，都知道王谧处理公务时候不喜受人打扰，所以都在忙各自的事情，有的在带孩子，有的在屋里待产，有的在陪郗夫人说话解闷。
王谧经过郗夫人屋子的时候，听到里面有灵儿的声音传出。
王谧心中升起了一股歉疚感，灵儿已经二十岁了，这些年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，耽误了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