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的所谓的冠冕堂皇的仁义,不过是遮掩他曾经做错事的借口罢了。”
“在我看来,他根本不了解什么是王道。”
“先生作为他的座师兼股肱,实在是不称职啊。”
王猛反问道:“那你觉得,什么是王道?”
王谧毫不犹豫道:“将所有责任都扛在肩上,不逃避骂名,知道自己不是完人,不会惺惺作态,所做过的事情无论对错,都能坦然面对。”
“在我看来,苻坚完全就是在自我欺骗,他不过是你精心打造的人偶而已,明明手上沾了太多无辜之人的血,偏偏要装成一朵白莲花,真是可笑。”
王猛下意识反驳道:“胡说,他......”
王谧直接打断他,说道:“他的长兄苻法,是怎么死的?”
“他借太后之手逼死兄长,还假惺惺装无辜,你以为他的那些兄弟亲戚,为什么纷纷作乱,还不是因此事不再相信他?”
王猛猛然噎住,王谧转向慕容厉,“慕容恪慕容垂,也是如此。”
“只不过慕容暐本事不够,压不住臣子,做事太过拉垮,便宜了苻秦。”
“八王之乱导致的五胡乱华,同样如此,王朝最大的威胁,从来不是来自于外敌,而是内部。”
“处理不好这个问题,武力再强,都没有用。”
“燕国已经亡了,苻秦看似强大,迟早会步其后尘。”
王猛突然笑了起来,“我明白你今天过来,是为了什么了。”
“你本不必对我们说这些,因为我们两个,都已经出局了。”
“如今你洋洋洒洒对我们说了一大篇,只能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你的信心不足。”
“你没有把握抵挡大秦的全面进攻,所以你跑到我们这两个失败者面前,宣扬你之前的胜利,只为了掩饰你的恐惧,强化继续走下去的信心。”
“你若真那么自信,便会像之前那样,把我晾着不见,何至于不厌其烦,说些陈腔滥调?”
王谧扬了扬眉毛,“哦?”
“先生就这么笃定?”
“如今我战线稳固,何来自信不足?”
王猛笑了起来,胸有成竹道:“我承认,天王确实有很多缺点,也对人心认识不足,但他有一个你没有的优点。”
“他用人不疑,即使对方真的有问题,他还是会继续用,就像慕容垂那样。”
“虽然我一直认为,姚苌慕容垂之流必反,但只要苻秦一直赢下去,他们就没有反的机会。”
“我承认,苻秦内部危机四伏,稍有不慎,便会引发巨大的隐患。”
“但纵观世上,哪个势力内部,是毫无问题的?”
“秦统六国,国内就没有争权夺利吗?”
“高祖立汉,统一天下的过程,内部经历了多少波折?”
“光武兴汉,难道从一开始,他就是在那个位置上的?”
“要成大事,登基为帝,这点风险都不敢冒,真以为别人是随意拿捏的?”
“我至今不看好你,是因为你的性格之中,有个巨大的缺点。”
“你这人表面上礼贤下士,胸怀宽广,实际上,你根本谁都不信任。”
“你是这世上最多疑的,甚至没有能放心托付的副手,因为你怕他们背叛你。”
“说到底,你不自信,所以根本没有舍我其谁的王霸之气,你做得再好,不过是另外一个曹操而已。”
“曹操统一天下了吗?”
“所以你的未来一眼可见,还有什么脸来嘲讽我?”
王谧呆立半晌,神色变幻,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神情才平静下来。
然后他对王猛躬身一礼,出声道:“多谢先生棒喝,让我清醒了过来。”
“先前我一路走来,渐渐忘了本心,做事束手束脚了,以至于现在光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。”
“争夺天下,本就每一步都要冒险,没有这种觉悟的人,是没有资格站在这舞台上的。”
“今日先生一言,便足以值回这些年我的供养之资了。”
“告辞。”
王谧转身出了院子,侍卫将大门重新关上,慕容厉才对王猛道:“你想骂他,结果反倒帮了他吧?”
王猛站起身,仰头看天,过了好一会,才出声道:“他要没有觉悟,我说了也没用。”
“但他要能做到,那方才这番话,他就有资格听。”
“至于会不会对苻秦有所不利,我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“秦王若无法击败他,便是没有一统天下的资格。”
“相反,若是能够将他消灭,也不需要我去做什么。”
“你我两人,还是做个局外人旁观,等到尘埃落定的那天吧。”
慕容厉摸着下巴,“照你这么说,他倒真有不少夺取天下的可能啊。”
“可惜了,要不是大燕有那么多族人在苻秦,我倒真是想出去看看。”
第818章 狭路相逢
与此同时,邓羌和苟苌两路互相呼应配合,两人一攻一防,给晋军造成了极大的防守压力。
尤其是在兖州渤海一带,邓羌利用机动兵力,轮番扯动骚扰,让晋国防线应接不暇,出现了不少漏洞。
邓羌计算晋军调动路线,预测再过半个月左右,青州和兖州之间便会出现一道巨大的防线漏洞。
对此他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,他要做的,是亲自领军,突入江淮腹地,甚至直插寿阳。
这是晋军在江淮的治所,若是受到威胁,青州兖州包括桓石虔那路,都会被吸引过来,而荥阳那边的防务就会出现空虚。
到时候壶关的秦军趁机南下,攻下荥阳,截断虎牢关,然后在洛阳盆地围歼里面所有的晋军。
但这个打算,却被北面突如其来的紧急军情完全破坏了。
幽州防线失守,全线告急,蓟城被围,岌岌可危。
邓羌一听,就知道坏事了。
苟苌将大部分幽州守军派出来占据冀州,配合邓羌行事,幽州内部的防守,无疑是相对空虚的。
但苻秦之前做了应对,苟苌依托蓟城,征发当地兵士,大概会有两万人,除此之外,还应该有其他助力。
一是占据河套平原的苻洛,承诺会派出援军,从代郡通道往西支援蓟城。
二是占据并州的毛兴,他先前出兵占据了常山郡,随后应该会征调兵士,相助苟苌。
而这两方加起来有大概两万人,加上苟苌的两万人,这些人数,挡住晋国那边由谢玄统领的两万人,应该是轻而易举。
但现在蓟城被围,必然是产生了一边倒的情况,晋军哪来那么多兵士?
但不管如何,能让苟苌发来求救急报,情况肯定十万火急,邓羌短暂思量之下,只得无奈放弃先前的进攻计划,急速回援蓟城。
此时的王谧,早已在幽州地界,谢玄的军营中。
这次出其不意反攻幽州,是他自被王猛点醒后,下定决心手段尽出的结果。
他派人找到先前逃到龙城北面的拓跋什翼犍,两边达成合作,随即王谧令郭庆带兵出龙城,和拓跋什翼犍一起绕过燕山,突袭幽州西部,截断代郡通道。
郭庆接到军令之后,站在龙城的城头,望着远方,心中思潮起伏。
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,所以先前灭了高句丽三国之后,虽然得了朝廷的封赏爵位,但很难再进一步了。
这是因为现在天下已形成秦晋之争的局面,而郭庆身份敏感,谁都不敢赌他会不会反水,尤其是在晋国处于弱势时。
对此郭庆倒是安之若素,毕竟王谧之前重用,还让他得到了爵位,已是仁至义尽,自己没有任何腹诽的理由。
郭庆扪心自问,换做他是王谧,能否放心用自己这种人去打苻秦?
正当郭庆接受了现实的时候,王谧的这封密令,便显得意义极为重大了。
诏书之中,让郭庆全权负责幽州西路战事,包括和拓跋什翼犍之间的配合,一应由郭庆调度。
这意味着王谧对郭庆付出了完全的信任,因为若是郭庆心向苻秦,会给王谧这路造成巨大且无法挽回的损失。
而这将是郭庆最后一次选择,他若是选择跟随王谧,就需要帮着打下幽州,自己曾经的同侪变成了死敌,见面时自己有可能会将他们亲手杀死。
而若是选择了苻秦,那就是他叛变的最佳时机,到时候他不仅可以利用龙城割据,让王谧后院起火,更可以坑死拓跋什翼犍,为苻秦消灭一个大敌。
郭庆思虑许久,最后派人告知拓跋什翼犍作战计划,希望其能够沿着燕山通道往西,配合截断河套援军。
数日之后,秘密赶到渔阳的王谧,收到了潜伏在拓跋什翼犍身边的探子的传信。
信里说,拓跋什翼犍收到了郭庆的信,当即点起族中所剩不多的近万兵马,往西赶去代郡了。
同一时间,龙城发来密信,说郭庆同样带着万余兵马离开龙城,从燕山南面出兵,明显是要绕过蓟城北部,配合拓跋什翼犍行事。
听到这里,王谧方才长出一口气,放下心来,知道这次又赌对了。
拓跋什翼犍失败后逃跑,是王谧派人接应,又支援了不少物资,才让其度过了难关。
而这次出兵,拓跋什翼犍算是知恩图报,丝毫没有拖泥带水,其固然和苻秦有灭国之仇,但能够做到言而有信,在这个时代已是相当难得了。
而更难得的,是郭庆的态度。
王谧知道郭庆的处境,他想要下定决心站队,是相当痛苦的抉择。
如果郭庆是个无情无义之徒,显然不会如此煎熬,但经过王谧这几年观察,郭庆还是很顾念旧情的。
若自己让他与曾经的同侪在战场对决,会不会逼其造反,这个念头一直困扰着王谧。
但见过王猛后,王谧便下定决心赌一次。
因为他发现,自己这些年实力虽然增强了,但顾虑却变多了。
这在遇到不如自己,亦或势均力敌的对手时,倒没有大问题,但遇到强大的对手时,就会出大问题。
他现在手中的牌,比苻秦少了太多,若是还束手束脚,前后顾虑,又怎么可能战胜对方?
更何况对方这路是邓羌,自己根本没有和其兑子的能力,再不利用所有手边资源,难道要坐看青州防线被对方打穿?
这次看似是苻秦进行试探性进攻,以掠地为主,但只要北地防线稍微露出颓势,便会被苻秦抓住机会,转变成全面进攻。
换言之,后世的淝水之战,提前到来了。
王谧不敢赌后世秦军那种偶然性的溃乱,会在今生必然发生,所以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,尽最大可能做出应对。
所以他必须要打出郭庆张蚝这两张牌,即使有对方背叛的风险,总比砸在手里强。
而郭庆的行动,表明他选择了继续跟随王谧,因为他若是选择投靠苻秦,完全可以先想办法袭杀拓跋什翼犍,再占据龙城,攻打渤海郡的谢玄军后路。
而郭庆要做到这点,部队应该是跟着拓跋什翼犍的军队,走燕山北面,伺机偷袭其后方才对。
而郭庆如今走了南面,势必会经过右北平郡,是不可能追得上拓跋什翼犍的。
王谧抬头望向南面,心道能给苟苌多大的压力,取决于邓羌能不能及时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