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苻秦骑兵有马甲护身,信心满满冲到半途,眼看只差着五十步就能突进晋军弓手阵中,却见对方直接推出了一辆辆小车来。
当车前面的盖子打开,露出里面一具具特制的长弩,这些长弩形状怪异,前端箭头极为尖锐,显然是晋军做出来对付重甲骑兵的!
杨璧见状,想都不想,当即拨转马头,加速逃离。
这长弩外面用运输辎重粮草的手推小车遮掩,阴险到了极点,杨璧早吃过这种暗亏,所以第一时间选择了避其锋芒。
他跑出数步,才出声提醒手下,却已经晚了,数十骑兵已经冲进了弩箭射程。
晋军弓手将领正是孙五,他一声令下,士兵齐齐拉动弩车机括,数十支弩箭飞射出去,直刺来不及转身的秦军重甲骑兵。
弩箭飞出,转眼便到秦军骑兵面前,这一刹那,来不及回头的骑兵们看清了弩箭的形状。
弩箭的箭杆比正常的长了一尺多,达到将近五尺,从颜色来看是木质的,但按道理说,这么长的木杆,会有相当大的弧度,根本不可能承受发射时的冲击力。
而更怪异的是,其前端的箭头极为尖细,如同一根长刺,外表看上去像根巨大的针。
这些特制的弩箭带着凄厉的风声,狠狠射中正在冲刺的战马,锋利的弩箭尖端,在两方巨大速度的对冲下,竟然破开了战马的铁片甲胄,深深扎入战马身体。
战马吃痛嘶鸣,然后失去力气,在巨大的惯性推动下,奔跑着栽倒在地,滑了出去。
几十匹的战马遭受了同样的命运,苻秦引以为傲的厚重马甲,在特制的弩箭面前,完全起不到防护作用。
此时秦军兵士才听到杨壁撤退的命令,慌忙拨转马头退走,孙五趁着对方还没来得及离开,开口下令,又是一波弩箭射出。
几十名没有及时转头的骑兵跟着倒下,他们一旦被弩箭射中,几乎便是必死的下场。
此时杨璧饶了个圈子,反而回到了前阵,他拉住缰绳,身子侧到一边,然后俯身探手,从一名被射死的骑兵身上,将那支奇特的弩箭拔了出来。
然后他没有丝毫耽搁,回正身子加速打马,带着那支血淋淋的弩箭回归阵中。
剩下的数百骑跟着跑了回来,相比出阵前的自信,他们狼狈不堪,露出了心有余悸的神色。
对方那长弩实在太过可怕,不仅射程远,而且杀伤力大,一击就能射穿特制的马甲,简直是匪夷所思。
苻秦为了打造这支重骑兵,可谓是花费不菲,尤其是战马所用的甲片,数倍于一套重甲,为了让其能抗住敌人的刺击,还专门做了加厚处理。
而这样的马甲,却能被对方弩箭轻易破开,到底是为什么?
在前阵督战的杨安,看到这副情景也是眼前一黑。
他本意是让杨璧进行试探冲阵,哪想到晋军有这种武器,只一瞬间,近百名精锐骑兵就丧命阵前。
要不是杨璧反应快,说不定这支骑兵,就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杨璧回到阵中,将得到的弩箭呈到杨安面前,杨安接过血迹斑斑的弩箭,刚一入手,就察觉到了不对。
这弩箭前端的箭头,长达一尺多,和箭杆紧密相连,严丝合缝,杨安伸手拔了几次,却没有将其拔出。
他双手握住箭杆,折了两下都没有折断,当即醒悟有问题,便拿出腰间短剑,切削起箭杆来。
随着箭杆的木质被切去,弩箭的全貌渐渐呈现了出来。
所谓弩箭箭头,根本不是一尺多长,其后面还有两尺多的金属部分。
而且它并不是铁箭,而是纯钢的。
换言之,这是一根三尺长的钢箭,只不过外面包了木杆伪装,只有这种结构,才能承受住发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。
杨安伸出手指,在钢箭上弹了一下,叮的一声,清脆的回声传来。
感受着钢箭的重量,杨安拿着短剑,狠狠对着钢箭头部砍了下去。
火花四溅,钢箭上面只出现了一道白印,而短剑上赫然砍出了一块缺口。
杨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这钢箭竟然是最好的百锻精钢,符秦多用来制造上好刀剑,对方竟然奢侈到用来做弩箭?
而且自己的短剑同样是百锻钢,质量却明显不如,对方用了什么技术,做出了这种东西?
杨安自然不明白,因为一般的百锻钢,是铁匠一锤锤打出来的,靠的是大量的捶打次数,来提高成品的结实程度。
而王谧主导研制的这种特制钢箭,经过青冀工匠改良,是利用水力大型器械,带动数千斤的锻锤,生生锻压出来的。
人力和机械的力量,完全不能同日而语,只有这样造出的钢箭,才能承受巨大的发射动能,进而刺穿秦军的马甲。
杨安望着对方的营寨,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挫败感。
己方最大的优势不复存在,这仗还能打吗?
他此时却没有注意到,一旁站着的杨璧,手脚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。
这几年杨璧经过战场磨炼,武艺突飞猛进,进入了新的境界,但他也不是毫无弱点的。
这些年来,他在战阵上所受的挫折,几乎都是拜王谧军所赐,而其中所用的手段,便是大量毫不讲道理,饱和式的弓箭覆盖。
杨璧毕竟是人,一般来说,几根十几根箭矢,他根本不在乎,随便就可以闪避躲掉,但数量再多,那就超出了他的防护能力了。
杨璧吃的最大的一次亏,便是邺城之战,王谧调集了数百名精锐弓手,专门对付杨璧一人,逼得杨璧受伤逃走。
之后杨璧痛定思痛,苦练武艺的同时,尝试给自己和战马穿上更为厚重的甲胄,只为弥补这唯一的弱点。
而苻秦的重装马甲发明出来后,杨璧数次试验,认定弓箭已经对自己无法形成威胁,便即雄心勃勃,誓要一雪前耻。
然而今日的事情,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自己的甲胄厚了,对方的弓箭也强了,这样下去,还是无法克制对方!
他心中油然升起了一丝无力感,人体再练,毕竟还是有极限,而对方的工艺改良,却似乎一直没有停止过。
这还怎么打?
第830章 不留情面
殊不知在杨璧退走的同时,晋军这边的弓手将领,同样暗暗松了口气。
他是陷阵营出身的老兵,打了近二十年的仗,是王谧麾下最精锐、最受重用的一批将领。
陷阵营前后换了几次人,大多数都因为战功而升迁了,这将领因箭术出众,故被派来指挥这支近百人的精锐弓手队伍。
而他出发前,所接到的命令,一是尽量杀伤敌人弓手,二就是特别注意一个人,杨璧。
为此后勤给他们配备了十几辆特制弩车,以及数百支特制弩箭,便是杨璧拿回去的那种。
其实这种弩箭造价相当昂贵,毕竟数千斤的水力锻锤,只有青州最大的几个兵器坊才有,而这种弩箭,更是需要数千次锤锻,一座锻炉一天最多做几十支。
但弓手将领得到的命令,就是遇到邓羌杨璧这种敌人超一流将领时,绝不要吝惜箭支,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,尽可能将弩箭射出,将对方杀死。
而为了应对杨璧这次冲锋,一下就用掉了上百支箭矢的存量,但却没有建功,让弓手将领心内颇为惋惜。
但他明白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,若让对方冲进来,不说杨璧本人的武力,光其身边的那些重甲骑兵,晋军弓手近战毫无胜算。
好在对方不明底细,被新式弩车吓住,一时间不敢发动攻击,局面陷入了僵持。
弓手将领赶紧派人赶往后方,一方面是要求补充箭矢,一方面是告知杨璧所在。
此时王谧应带军到了交战位置后方的第二道防线,所以很快便得到了消息,他确认对方确实是杨璧后,立即又调拨二十辆弩车和上千支箭送去前线。
这已经接近库存量的一半,旁边樊氏见了,心道使君这是铁了心要弄死杨璧啊。
想到杨璧重伤兄长的仇,樊氏压抑不住眼中的杀气,想要开口请战,但思索再三,还是没有说话。
王谧见了,说道:“这次我是故意不让你上前线的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打不过他,毕竟我这边能胜过他的将领只有张蚝,更不是担心你会忍不住坏事,毕竟这些年你的心志早就磨炼成熟了。”
“而是你的出现,可能会让他更加警觉。”
“在我看来,他的威胁甚至比杨安还要大,是属于这次大战的关键。”
“只要他战死或者失去战力,那接下来的战事,我的把握就大得多。”
“但越是这样,我越不能让他察觉到这点,不然以他现在的谨慎程度,只会躲起来。”
樊氏咬了咬嘴唇,心道杨璧这几年不仅武艺高了,最大的问题还在于更加谨慎了。
对方现在能打就打,打不过立刻就跑,然后藏起来伺机反击,樊能就是这样被其偷袭重伤的。
这样的敌人,实在是个大麻烦,偏偏还只能像王谧所说,耐着性子和其对耗,看谁先显露出破绽。
王谧巡视完军情,便沿着防线外围,一路北上,准备返回百里之外的蓟城。
如今的他,已经不需要亲自上阵督战,只需要差缺补漏,统筹大局了。
他这次带的是支数百人的骑军,到了下午,已经走了一大半路程,应能在天黑前赶回蓟城。
但此时前方探子传信,说遭遇到了敌人一支数十人的斥候小队。
王谧闻言,说道:“他们能潜入到离蓟城这么近的地方,确实有几分本事。”
樊氏出声道:“胆子大而已,他们怕是分成了很多小队渗透,同时时刻保持运动,这样我们的探子传回情报的时候,便会出现疏漏。”
“我去带人,把他们都杀了。”
王谧想了想,便即点头答应,让樊氏和甘棠分别带五十名斥候,赶去截击对方。
他骑马往前走着,听着远处喊杀声和弓箭的呼啸声不断传来,知道双方交上手了。
王谧颇为淡定,因为他身边还有二百多人,对方若不是杨璧领军,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。
然而他到了交手的地方,却看到甘棠捂着手臂,旁边的护卫正在给她包扎,惊讶道:“你受伤了?”
甘棠恨恨道:“对面很是无耻,我一个不慎中了招,樊师正在和她对战。”
王谧知道甘棠这些年一直在勤练武艺,但毕竟从小底子不好,马上骑战只能算是二流将领偏上水平,倒并未如何在意,随口道:“知道对面名字吗?”
甘棠摇头,“不知道,但樊师似乎和她相识。”
王谧来了兴趣,便策马领着手下赶去,看到樊氏正与一名秦军打扮的将领交手,两边枪尖对撞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王谧看向对方,看到头盔后面垂下来的头发时,不禁一怔,对方似乎是个女子?
他离得远,看不清面目,便专心看樊氏动作,结果看了十几招,王谧越发惊讶,樊氏竟然被对方压制了?
甘棠捂着手走了过来,郁闷道:“对面把枪的一面涂了颜色,出枪时候用手转动,让我对距离产生了误判,方被刺中。”
王谧从脑中记起了祖端先前的遭遇,恍然道:“我猜到她是谁了。”
他策马前出,抵近十几步,出声道:“你可是毛刺史之女?”
“我乃青州刺史王谧,就是亲手杀死你未婚夫君的那个人。”
樊氏正在抖擞精神对战,听到王谧声音,不禁心中苦笑,心道郎君还真这么阴险啊。
果然对面毛氏面上惊怒交加,枪法稍乱,樊氏趁机出枪,将毛氏枪尖隔开,低声道:“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,你赶紧走吧。”
“凭你的本事,毫无报仇的希望,更何况战场搏杀,谁生谁死,都怨不得别人。”
毛氏一咬牙,枪势大涨,重新压制了樊氏:“报仇什么的,我早看开了。”
“我没有进符家的门,本来并不是非要报仇,但那王谧是我大秦死敌,无论为了大秦还是阿父,我都要杀了他!”
毛氏气道:“你这人怎么看不清形势!”
“我承认你枪法比我高,但再高还能比十个我要强?”
“郎君身边的侍卫,哪个比我差了,你现在去就是送死,有意义吗?”
“我是看在咱们的情面......”
毛氏喝道:“不要说了,你樊氏一族背叛陛下,有何面目!”
樊氏怒了,“君之视臣如草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