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王谧既然想不通,也懒得解释,毕竟以桓熙的性子,可能越解释对方越怀疑,不如沉默的好。
何况王谧在邺城计划前后费尽了心力,亲自接应桓伊和几十万百姓退回,不说做得完美无瑕,但也不是桓熙随便就能挑毛病的。
见桓熙王谧皆不开口,一边的桓济打圆场道:“不过损失些新兵,随便招点就够了。”
“关键是,下一步如何应对秦军的报复。”
“还有,几十万百姓迁入江淮,没有那么多土地房屋,让他们暂且就地住几日不难,但时间长了,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“眼下还有几个月过冬,总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吧?”
桓熙冷哼一声,“既然是朝廷制定的计划,那自然是朝廷负责。”
“我会向朝廷申请救济钱粮,但江淮这几年的储备有限,养不起那么多人。”
“而且我记得,当初是辽东王向朝廷建言的,这时候难道不为朝廷分忧吗?”
王谧淡淡道:“如果楚王允许的话,我自然会想办法尽力而为。”
桓熙见王谧如此笃定,反而心里嘀咕起来,他沉吟片刻,说道:“我先向朝廷上表,看陛下如何决定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,秦军可能有进一步动作,即使今冬不打入江淮,但明年肯定会用兵。”
“我现在损兵折将,需要回寿阳征兵......”
桓济惊讶道:“兄若走了,这里谁来坐镇?”
桓熙出声道:“这不还有你吗?”
“你现在能力足够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枋头荥阳,以及到寿阳之间的地区,全交由你来调动指挥。”
他拍了拍桓济的肩膀,“我一直很看好你,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桓济一阵无语,我帮你守荥阳?
这像话吗?
桓济是知道自己有几把刷子的,跟着王谧喝汤还行,但如今黄河北面是苻秦近半主力,可比朝鲜半岛三国强多了!
桓熙也觉得此举有些离谱,出声道:“你不用担心,我会写信给叔父,让他从襄阳派兵来支援你的。”
王谧明白,桓冲桓济是桓温临终前遗命辅佐桓熙的,两人在这几次大战中不仅没有实力削弱,反而做得可圈可点,桓济更是因为朝鲜半岛一战,风头压过了桓熙。
而桓熙却步步吃瘪,他极为倒霉,一直在面对最强的慕容垂,打到现在早就没了心气,现在兵力大损,所以想让桓伊桓冲抗几场硬仗,好平衡桓氏内部的实力。
对此王谧根本不想掺和,当即道:“既然谧按照朝廷诏令,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,那呆在这里也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如今谧手下将领兵士疲惫,还请回青州休养。”
桓熙一愣,下意识道:“那谁来守枋头和黄河?”
王谧出声道:“这里不是谧的防区吧?”
桓熙心中一阵烦躁,你把几十万人的烂摊子丢给我,就想一走了之?
真当我看不出你和桓济勾结想做什么?
这些想法,他都只能藏在心底,毕竟王谧真要走,他是拦不住的。
最后桓熙以等待朝廷决定为由,劝王谧暂且留下,让其协助防守枋头。
之后王谧便即告辞出来,准备赶回枋头,桓济以送别为名,过来和王谧相见。
他也不绕圈子,开门见山道:“稚远,我从你这里讨一句话。”
“荥阳能不能守住?”
王谧没有回避,直截了当道:“守不住。”
“以秦军的攻势,他们过冬之前,必然会全力拿下荥阳。”
“荥阳可以丢,但虎牢关是不能丢的。”
“虎牢丢了,洛阳是守不住的,很可能会被秦军围住,走都走不了。”
桓济为难道:“但那样一来,荥阳若为苻秦所得.....”
王谧指着荥阳残破的城墙,“都拆成这样了,还有什么必要守。”
“既然拿不到,那不如干脆全毁了。”
桓熙眼睛一亮,“就像邺城一样?”
王谧笑道: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
桓熙出声道:“不过这样一来,几十万百姓说不定还要重新安置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没什么区别,你把这几十万人放在荥阳,难道指望他们上阵杀敌吗?”
桓济至此再无犹豫,出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心道桓熙想着让自己安置这几十万人,那自己干脆借坡下驴,把这些人放到桓熙在江淮的领地里,让他头痛去好了。
王谧辞别桓济,坐船赶去枋头,心里却是想着桓熙遭受的这次意外大败。
按王谧的想法,慕容垂应该不会对桓熙逼得如此狠才对,毕竟桓熙这一败,晋国在江淮的防守力量大大减弱,并不是慕容垂最希望看到的景象。
王谧沉吟起来,到底是什么促使慕容垂改变了主意?
此事他还不知道苻坚秘密亲征的事情,所以还没有将这一环对上,但苻坚那边,同样没有预料到晋国的行动。
他全程旁观慕容垂击退桓熙,取得大胜,对慕容垂更加信任,但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,邺城那边发生的事情,便传了过来。
苻坚听到邺城百姓全被晋军带走,城池先被烧毁大半,接着又正被黄河决堤的水淹之后,便有些坐不住了。
搞了半天,自己先前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铺垫,得到的却是一座火烧水淹,不知道还能发挥几成作用的空城?
他顾不得其他,当即带着慕容垂出了壶关,赶去邺城。
彼时杨安苟苌听到苻坚亲至,惊讶之余,更是惴惴不安过来相迎。
苻坚也不多话,当即带着几人,来到邺城附近的丘陵观察情况。
不看则已,一看他就气了个半死。
远处的邺城,城内房屋崩颓,楼宇倒塌,笼罩在一片火烧火燎的焦黑之中。
而南面漫灌过来的河水,正不断融入城中,带来了大量的泥沙污水,将邺城泡得像个池塘一般。
苻坚看得清楚,这样的邺城,想要重新恢复之前的作用,必须要修复河道,排走污水,再重新清理城内街道,兴建房屋才行。
这些事情,需要征发几十万劳力,至少做好几年,这还是保守估计,即是说几年之内,邺城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了。
关键是,现在苻秦哪有这么多人力物力去做这个?
苻坚只觉吐出血来,咬牙切齿道:“晋国如此卑鄙无耻!”
“这种有伤天和的事情,亏他怎么做出来的!”
“我大秦仁义治天下,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禽兽之事!”
要是王谧在旁边,多少要翻个白眼,现在两国到了生死存亡之秋,谁还会抱着这种东西不放?
杨安出声道:“晋军撤走的时候,带走了邺城内外几十万人,其中至少有十万青壮。”
“晋军肯定会利用这些人在黄河南岸布防,如今北岸大部被淹没,接下来该怎么办,还请陛下定夺。”
苻坚也是被晃点得不轻,他本来是兴冲冲过来接收邺城的,哪想到得到的是个烂摊子,便转向慕容垂道:“爱卿怎么看?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虽然邺城被毁,但晋国此举,等于放弃了黄河北岸。”
“可以趁机将冀州都拿下来,同时从兖州方向威胁晋军防线。”
“再过两个月的秋冬之交,黄河枯水,邺城的水灾稳定,空出道路,趁机渡河攻占南岸,再南下也不迟。”
苻坚眼神一闪,“哦?”
“那你觉得要打到哪里?”
慕容垂道:“过冬停战前,拿下荥阳虎牢关即可。”
“这一冬天,足以让洛阳断粮,等明年开春,便可以一战而克。”
第853章 趁势渡河
面对慕容垂的建议,苻坚并没有当即表态,而是思索片刻,才出声道:“这么说,我军过冬前就要南渡黄河,和晋国在江淮地区交战?”
“这和我出兵前的计划不符,是不是太急了些?”
“要知道,晋军长于水军,渡过黄河风险很大,万一他们掉头反击怎么办?”
慕容垂解释道:“晋军撤走百姓,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妥善安置,徒耗粮草不说,当地肯定不稳,正是大秦趁势进军之时。”
“但要是不管他们,那几十万无家可归的百姓,来年随时都会变成兵士。”
“所以必须要持续给晋国压制,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。”
“还有一点,以桓熙的本事,固然无法挡住陛下,但晋朝还是有能人的,无论是桓冲桓石虔,还是王谧郗恢,都比他强得多。”
“桓熙领军能力确实不行,这反而是我大秦优势,若晋国换成其他几个人为主帅,那就难打了。”
“如今桓熙大败,晋朝朝廷未必不会换帅,只有持续攻击,保持交战,晋朝朝廷才无法临阵换帅。”
“邺城被水淹毁,几年之内无法再用,洛阳一时无法拿下,大军靡费粮草,拖得越久,对我军越是不利。”
“晋国大半兵士都出自江淮,既然如此,不如以最快的速度攻取荥阳,再伺机进攻寿阳,让晋国无法在江淮安心征兵征粮。”
“此消彼长,来年我军用兵,必然胜算大增。”
“好!”苻坚脱口而出道:“爱卿果然慧眼如炬,深得兵法之要!”
他转向杨安苟苌,“你们认为冠军将军说得如何?”
苻坚态度都这么明显了,杨安苟苌心中有数,当即齐声道:“臣等认为,当下确实是一鼓作气打过黄河的大好时机。”
苻坚满意地点了点头,出声道:“既如此,就不管邺城了,传我诏令,全力征发壶关、魏郡青壮,由我亲自领军,渡河攻击晋军!”
秦军当即就地征兵,杨安苟苌加上毛兴援军,凑足五万人,慕容垂叫回慕容令,凑足三万人,苻坚本身有三万人,当即南下渡河,直攻荥阳。
在荥阳的桓济得知消息后,赶紧去见还未出发的桓熙,见面就问:“阿兄,苻秦大军来袭,如之奈何?”
桓熙心中大骂,自己还有两天就要动身去寿阳了,偏偏苻秦一点时间不给自己!
如今即使在荥阳征召青壮,加起来不过七八万人,面对苻秦还是处于劣势,这怎么打?
本来桓熙是能凑够十万人的,奈何他先前战败,损了三万人,还有就是驻守襄阳的桓冲,至今无法派援军前来。
这是因为苻坚出发前,派长乐公苻丕,杨武将军姚苌,尚书慕容暐率领七万步骑,再次去攻打襄阳去了。
这本来是为攻打洛阳准备的,但苻秦君臣都认为洛阳背靠襄阳、荥阳补给,实在不好硬打,于是苻坚决定分兵攻击虎牢襄阳两地,先将洛阳后路断了。
苻丕是苻坚庶长子,也是苻坚重点培养对象,幼时便被册封长乐公,并拜邓羌为师,学习兵法精要,官拜雍州刺史。
但去岁苻丕和姚苌带军攻打襄阳,却被桓冲击退,这让苻坚极为不满,所以这次出征前,苻坚撂下了狠话,如果苻丕拿不下襄阳,便不要回来见自己。
苻丕对此自然极为惶恐,他和姚苌亲临阵前,对襄阳发动了全面进攻,给了桓冲极大的压力。
这种情况下,桓冲自顾不暇,没有能力腾出手来支援荥阳,而且桓冲也没有料到,桓熙这边即便有王谧、郗恢等人相助,还会吃到如此败仗。
这件事情,连王谧都失算了,他知道桓熙会搞事,但觉得其若是遇到慕容垂,对方有私心,未必会对桓熙斩尽杀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