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9节

  郗愔沉声道:“你可知道,这番话要是传到朝中,后果极为严重。”

  “庾氏乃今上最信任的外族,你这话无凭无据,传出去只会害了你自己。”

  郗恢也劝道:“伯父所言甚是,我等皆为朝廷做事,要是起了龃龉,徒增笑料尔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听闻家舅郗嘉宾,在大司马手下做事。”

  郗愔脸色有些不好看,郗超是他最得意的儿子,却偏偏跟着桓温,还成了其谋主,这也是导致这些年郗愔地位极为尴尬的缘故。

  朝廷用郗氏的时候,总要考虑这层关系,要是再将徐兖交到郗氏手里,郗氏和桓氏联手了怎么办?

  岂不是北地都脱离朝廷掌控了?

  这才是任凭郗夫人如何劝说,郗愔也不愿意过多介入京口案的原因,他生硬道:“嘉宾有其志向,其所作所为,也不过是抵御外敌,北伐建功,这与我郗氏初衷,并不违背。”

  郗恢听了,却是若有所思,他的立场虽然也是郗氏,但毕竟他是郗昙的儿子,父亲蒙上不白之冤忧愤而死,他作为儿子,自然是想着为父亲翻案。

  王谧心道等的就是郗愔这句话,“所以若庾氏通敌,导致燕国实力渐涨,将来击败大司马,也无所谓吗?”

  “符秦燕国,至今没有打过江淮,不过是没有船队,难以到达长江,加上北地势力众多,才无暇他顾而已。”

  “所以这两年,符秦前燕相攻,前燕打下我朝占据的洛阳,逼近符秦国都长安,看似两边马上就要开战,是不是朝中很多人以为两强相争,两败俱伤,所以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?”

  “但为什么就没人想过,符秦前燕真打起来,无论双方谁赢了,难道不是实力大增,图谋覆晋吗?”

  “昔三国之时,吴国坐看魏灭蜀,之后魏国势如破竹,很快覆灭吴国,前车之鉴,犹在眼前!”

  “吴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,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!”

  郗愔郗恢皆被说服,但郗愔还是叹道:“但京口被庾氏掌管,水泼不进,没有证据,也只能是关起门来泄愤而已。”

  王谧早有应对,他出声道:“没错,如果庾氏贪墨军器,在京口肯定是很难查到。”

  “但如果真有此事,如果入冬的话,是很难遮掩的。”

  “军器包括武器辎重,京口离着建康很近,武器不一定有很大的缺口,但辎重就不一样了,尤其是兵士冬天所需的粮草衣物,绝对能查出些东西。”

  “只要在冬日最寒之时,去京口调查,便很有可能发现端倪。”

  “还有一点就是,江盗的下落。”

  “冬天几乎没人渡河,以劫掠为生的他们,如何生活,又躲藏在哪里?”

  “他们像是突然冒出来一样,难道不奇怪吗?”

  郗愔目光一闪,“你是说?”

  王谧道:“青州多贼,南蛮则家家户户为匪,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有山。”

  “他们平时耕种劳作,遇到生意,便啸聚山林,打劫过后分赃,各自散去,重新变成良人身份。”

  “没有只靠打劫为生的匪徒,这是养不活自己的,所以他们必然有明面上的身份。

  “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,京口这些家族的私兵即使不是江盗,也肯定和他们有勾结。”

  郗愔头痛,“这么多家,你还想都得罪了?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京口已经成了毒瘤,郗氏即使放弃,大司马也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  “庾氏这样做,已经越了底线,大司马迟早会出手,到时候徐兖到了他手里,就再没有郗氏什么事情了。”

  “既然如此,何不提前动手,趁着大司马对付庾氏的机会,给郗氏争得一份应得的回报?”

  郗愔郗恢瞪大了眼,王谧竟然是想从桓温庾氏手里,虎口夺食?

  不说王谧从动机到想要采取的行动,环环都匪夷所思,关键郗氏这么做,岂不是跟桓温成了一派了?

  王谧知道两人心思,解释道:“表面对抗,私下竞争,桓温固然是北伐领军人物,但归根结底,他还是打不过慕容恪的。”

  郗愔深以为然,慕容恪作为燕国最为核心的名将,十几岁上战阵,数十年未尝有一败,即使是恒温这些年也被打得没了脾气,只能在姑熟驻军,旁观燕国和符秦争霸。

  王谧此时终于是图穷匕见,出声道:“我算过,慕容恪没有两年好活了。”

  此话一出,在场几人大惊,郗恢失声道:“真的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略通易经,要算准的话,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成功一次。”

  “慕容恪的死期,便是我相当有把握的。”

  “慕容恪一死,三方力量必然会发生变化,大司马很可能会轻视燕国,但剩下的慕容垂也极为厉害,极有可能会让大司马吃个大亏。”

  “若北伐大败,我朝必然元气大伤,三方力量对比发生变化。”

  “到时候晋朝必然会成为刀俎上的鱼肉,只能守成,北伐基本无望。”

  “但若是郗氏能提早在徐兖布局,减少损失,说不定便能成为力挽狂澜的关键。”

  郗愔听了,长出一口气,说道:“你讲的这些,听着很好,曲曲折折,颇让人心动。”

  “但你有没有觉得,从始至终,你都是凭着臆测?”

  “军国大事,空口无凭,要等,那也是等到慕容恪真如你所说死了之后。”

  王谧心道那就来不及了,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既然外祖想要证据,那我就说一个。”

  “还有三个月就新年,朝廷必然改元。”

  “年号是太和。”

  郗愔惊讶起来,改元年号,皆是司马氏内部商议,外人确实不会提前知道,王谧就这么有把握?

  王谧出声道:“而且我很笃定,今岁燕国虽然逼近长安,但明年符秦不会和燕国冲突,反而会去打荆州。”

  “如果荆州晋军战败,燕国便有可能撕破脸,转而攻打徐兖。”

  “如果这两件事同时发生,便说明两国私下达成了瓜分晋国的约定,若不提前准备,局面崩盘,也只刹那之间。”

  “若在之前郗氏能取得徐兖,阻挡燕国,便有可能改变符秦态度,甚至两边联手灭燕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
  郗愔直直盯着王谧,“你小小年纪,脑子却是这番天地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  王谧一笑,“自然是北伐了。”

  “以我的身份,却不好出面,所以这些年,我想先呆在郗氏背后。”

  “郗氏做事,显然要方便得多,而且能洗刷家族耻辱,为北中郎将伸冤,还能利于北伐,外祖不觉得该试一下吗?”

  郗恢当即出声道:“伯父,我觉得稚远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
  郗愔沉吟起来,他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,过了好一会,才出声道:“如果改年年号,确如你所说,我便信你一次。”

  王谧和郗恢皆是长出一口气,能说动郗愔,这事情便成了一半。

  说到底,郗氏和桓氏虽然分属两派,但归根结底,这已经是朝内唯二以北伐为重的两家了。

  郗愔斜着眼对郗夫人道:“你怎么从始至终,都没有说话?”

  郗夫人抿着嘴笑道:“男人间的事情,我妇道人家也不懂,就不妄言了。”

  在场几人心道才怪,郗夫人的本事在于知道该什么时候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说,如今她全程没有发话,让王谧发挥,便是向郗愔表示,这都是王谧自己的本事,和自己无关。

  郗愔也对王谧这一番应答颇为满意,说道:“年轻一代中,你确实很不错,假以时日,说不定能追上我那儿子。”

  “那孩子很有孝心,郗氏这些年人丁零落,他也算是将来的希望了。”

  王谧心道你若是知道将来郗超背叛了你,还伪造你的信件将徐兖送给了桓温,不知道还会不会说这话。

  后世慕容恪去世后,桓温举兵北伐前燕,并令郗愔、江州刺史桓冲和豫州刺史袁真协助,郗愔全然不知桓温打着京口主意,还写信给桓温说要与他一同辅助晋室。

  却没想郗超伪造了父亲郗愔的信件,内容自称老病,请桓温代掌京口之兵,结果桓温借坡下驴,夺了郗愔军权和京口。

  直到郗超去世,郗愔本极为伤心,才得知缘由,明白郗超背着自己和桓温搞事,气得再也不提郗超。

  当然,王谧也不好提此事,毕竟如今八字还没有一撇,如今能说动郗愔,便已经是此行不虚了。

  郗愔又问了些事情,他对王谧的棋道颇为怀疑,便让婢女拿过棋盘,两边下了一百多手,郗愔胡子不住颤动,差点要骂出声来。

  盘面之上,郗愔的棋子被打得零零落落,场面极为不好看,他咬牙切齿道:“你这棋怎么如此之凶!”

  郗夫人看到父亲吃瘪,却是得意笑了出来,“他在棋道上的本事,只怕建康是找不到对手的。”

  郗愔把棋子放回棋盒,摇摇头道:“我等军功家族子弟,对弈并不像其他人家为了陶情冶性,而是为了锻炼战阵上的大局观。”

  “这孩子极喜孤军打入,将来要是领军,却是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,太过冒险了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心中有把握才会做,并不是徒然送死。”

  郗愔道:“你能穷尽战场变化,难道还能预知战场上的一切?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其实变化是找不尽的,我只是选择相对最好的那一手。”

  “而未知的变化,是不可避免的,我要做的,是使用手段,逼迫对手做出我知道的那些变化。”

  郗愔恍然,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两人正说话间,有婢女进来,说谢安来了。

第115章 客人偶相逢

  以谢安和郗氏的关系,自然是不用名刺的,郗愔询问婢女,得知一同到来的,还有谢安的弟弟,现为黄门侍郎的谢石。

  谢安是太常谢衮之子,兄弟六人排行第三,长兄便是谢弈,但已有三人去世,现谢安谢石京中为官,最小的谢铁外放永嘉太守。

  王谧心道这倒是巧,郗愔和郗恢走到堂前迎接,郗夫人带着王谧,跟着出来,却是站在稍后几步的地方。

  不多时,便有婢女引着两人过来,王谧仔细打量,却见前面的人约莫四十五六年纪,面容消瘦,颌下几缕稀稀拉拉的长须,面上几道皱纹,颇有些苦相。

  其走路之间,反倒不如大着七八岁的郗愔脚步沉稳,是有些摇摇晃晃,躬头耷脑,搭配身上皱皱巴巴的玄衣,活像个乡间老农般。

  王谧心道这应该便是谢安了,他之前听郗夫人说过,其不喜仕途,直到四十岁才应桓温征召,出仕为官。

  但一年后,谢万病逝,谢安趁机辞官离开了桓温,去吴兴当了太守,因为没有从政经验,其口碑很差,再然后就是今岁被征召入京,担任侍中和中护军。

  换言之,谢安官场经验并不多,和隐居了十几年的郗愔半斤八两。

  倒是谢安身后的中年男子,衣服打理得一丝不苟,而且举手投足间,颇有气度,脚步沉稳,似乎还有些武艺在身。

  王谧猜测这便是谢石了,其现在虽然只是个黄门侍郎,但还有个征虏将军号在身上,应该是还掌着部分皇城晋军,加上谢安的中护军,足见朝廷对谢氏的信任。

  谢石作为建康令诸葛虪的女婿,迎娶了其最小的女儿诸葛文熊,两家掌京中要职,都算是司马氏的铁杆了。

  那边谢安自然认识郗恢,但看到郗愔身后还有他人,定睛打量之下,眼神一凝,便即走上前来。

  谢安和郗愔郗恢相拜见礼,却是不等介绍,直接对王谧道:“这便是武冈侯吧?”

  王谧俯身道:“谧见过谢侍中。”

  他心中奇怪,谢安怎么认识自己的?

  之前见过?

  谢安又对郗夫人见礼道:“恭贺武冈侯袭爵,王氏得续香火,幸事幸事。”

  郗夫人淡淡回礼道:“多谢侍中。”

  王谧见郗夫人态度颇有些冷淡,心道难不成以前两人有过龃龉?

  不过谢安对王谧礼节周全,一半是看在琅琊王氏的面子上,一半则是因为王谧这个县侯爵位,也是足够有分量。

  彼时谢家尚未到达巅峰,族内的爵位不过是谢衮传下来的福禄县伯,比王谧这个县侯还要低一些,甚至不如郗恢传自郗昙的东安县开国伯。

首节 上一节 69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