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节

  虽然其头部木制,但其摆荡的力道,怕也不下几十斤,要是打得实了,难免也要筋断骨折,老白以为自己这一手出来,王谧必然后退重摆态势。

  但他却意料不到的是,王谧竟然不闪不避,槊杆架在肩头斜斜往上,就这么对着老白继续急冲而来!

  双方一刺一砸,虽然老白兵器先至,但王谧只慢一瞬,若是在战场上,双方已经是无法回头的搏命之势!

  眼见槊杆就要砸中王谧肩头,青柳看得花容失色,间不容发,老白槊杆一横,直接将长槊平着扔了出去。

  这角度异常巧妙,正好遮住了王谧视线,等王谧摆头闪躲时,白老已经猱身而上,抓住王谧手中槊杆,顺势一拉,将长槊夺了过来。

  王谧伸手,接过老白扔过了来的长槊,两人竟是交换了武器,但彼此都没有再次进击,而是后退站定。

  老白苦笑道:“郎君,你耍诈。”

  王谧说的则是,“老白,你心乱了。”

  老白摇摇头,刚要再说几句,王谧随后的一句话,让场上骤然冰冷起来。

  “老白,昨天你去见李威去了吧?”

  “没有你的鼓动,只怕再给他七八个胆子,他也不会那么快敢再次挑衅我。”

  老白双手握着槊杆,槊尖微微颤动,青柳紧张地上前两步,王谧摆了摆手,微笑道:“别担心。”

  “老白要是想杀我,一早就在李威纵马冲向我的时候,来个一串二了。”

  “以你的本事,只怕不难做到吧?”

  “射箭这种事情,谁也说不准,事后只说射偏了便是,再不行逃回北面,也没人能追到,不是吗?”

  老白双手微微颤抖,他苦笑道:“我不明白。”

  “我自忖没有露出马脚,郎君.......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
第12章 若不北伐空穿越

  面对老白的疑问,王谧摇头道:“老白啊,你还是适合上阵打仗。”

  “你露出的马脚,可不止一两个。”

  昨天王谧和青柳对弈时谈到此事,用白子下了一手虎,青柳当时就明白,王谧指的是老白。

  青柳当即就想通了,既然有人安插自己作为眼线,又怎么可能不从武力更高的老白着手?

  这让她有些后怕,以老白的武力,这些年找个机会伤害甚至杀死郎君,都是轻而易举,幸好这种事情没有发生。

  那边王谧道:“老白你最不应该露出的破绽,就是你本不是醉酒误事之人,却在我和李家冲突未明的时候,让我一个人回来,这也有些太刻意了。”

  “你的行动,反而给了我的底气,要是我能安全回来,就说明一切尽在你的掌握,更是变相说明你笃定李威不会做出越线的事情。”

  “所以第二天一早,我才能在农田里面扮做农人,诈李威入彀。”

  “而且你要真去了郑三郎家,又怎么不知道推迟上学的事情?”

  老白苦笑道:“原来如此,反而是我给了郎君线索。”

  “这些年郎君只是读书下棋,甚少和人交往,所以我一直觉得郎君不谙世事,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,是我失败的根由啊。”

  “我在流民军中厮混二十年,却不想栽到了郎君手上,真是不冤。”

  “但老奴不解的是,即使郎君知道老奴去鼓动李威,又怎么能预见,李威一定会在次日一早挑事呢?”

  “我没暗示过他动手时机啊?”

  王谧微笑,“其实我也不确定,毕竟我又不是神仙。”

  “但老白你可知道,第一次冲突,为什么会发生在郑三郎的田里?”

  老白摇头,王谧见状解释道:“一开始我也不明白,但青柳提醒了我。”

  “去赵氏家宅的路,经过郑三郎的田。”

  老白疑惑道:“赵氏,怎么又扯上赵氏了,我可没有和他们勾连过。”

  王谧说道:“李威这人色厉内荏,但他也不是个傻子,自然知道士族门第之间的差距。”

  “他敢挑衅我,除了利益之外,还需要一个契机和借口。”

  “我那时突然想到,前番赵氏女郎来访,本就没有道理,赵氏让谁来不行,非要一个女郎抛头露面?”

  东晋时期,风气颇为开放,尤其是士族女子,行动相当自由,只要有人陪同,上街游玩,访客清谈,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反而会被称赞有豁达清朗的士风。

  王谧当初起疑,就是赵氏女郎进屋时候,将随侍的童儿留在了门外车上,这种按理说不应该在士族女子身上出现的失礼举动颇为反常,所以王谧猜测,赵氏女郎怕不是做给谁看的?

  后来经青柳提醒,他想起李威一直钟情于赵氏女郎,却屡次碰壁,因色生胆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  要是挑衅了自己,还能得到好处,最后抱得美人归,虽然这想法颇有些脑缺之感,但对于色令智昏,脑子不大的李威来说,却是能做的出来的。

  老白听了,苦笑道:“老奴白活了这么多年,却没有想到一点失策,让郎君看出这么多端倪。”

  他手上的长槊微微抖动起来,青柳紧张地上前几步,王谧却是早已经抢了上去,长槊当头劈下,“白老,对方是谁我能猜得到,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
  “怕不是事成之后,让你能成为流民帅,单独领兵?”

  “你的心里,还是希望有生之年,打回家乡吧?”

  老白见长槊来势凶猛,只得抬槊格挡,两兵相撞,各自荡开,老白苦笑道:“郎君料事如神,老奴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  “是老奴鬼迷心窍,但请郎君明鉴,老奴绝没有想害公子性命。”

  王谧点头,长槊当胸直刺,被老白避开,“我自然明白,不然早上你射我了。”

  “你背后的人什么目的?”

  老白扔掉长槊,苦笑着站定,“老奴不能说,身不由己,望郎君恕罪。”

  “郎君要想,便动手吧。”

  长槊在老白胸口三寸处倏然停住,王谧沉声道:“老白,我知道你的执念。”

  “北地生灵涂炭,谁不愿意打回家乡呢?”

  老白恨恨道:“郎君可曾知道,我当初为什么加入流民军?”

  王谧摇头,老白咬牙道:“因为我阿父阿母,长姐幼弟,都死在了胡人手里。”

  “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,那时候我才七八岁,颠沛流离,最后加入了流民军,又随着来到了江左。”

  “我……这几十年来,无时无刻不想回去报仇。”

  王谧收回长槊,扔在地上,“老白,你比之祖豫州(祖逖),殷扬州(殷浩)如何?”

  老白摇头,“老奴不过一介匹夫,如何能和英雄人物相比!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他们坐拥上万大军,尚且未竟全功,你能带多少兵,又如何能回北地复仇?”

  他逼近两步,和老白相距不过一尺,压低声音道:“老白,你背后不止一方吧?”

  “你不仅是夫人的人,还是阿父的人,你一方面要给我制造麻烦,一方面还要保护我,所以行事才这么矛盾,不是吗?”

  老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,“郎君如何知道的?”

  “这不可能,这内情不可能有第三个人……”

  王谧轻声道:“不管怎么样,我只想给你证明,我有看清真相,在将来的大潮大浪中,看清方向的能力。”

  “老白,你要不要赌一把?”

  “成为我的人,我帮你实现北伐的愿望。”

  “你应该明白,以我的家族背景和出身,以及我现在的处境,我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,更有可资格说这句话。”

  “虽然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,而且风险极大,期间你可能得不到任何东西。”

  “你唯一能做到的,就是在我身上押注,输了,一无所有,赢了,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
  “回到家乡,报仇雪恨。”

  老白一直稳定的手,终于是忍不住颤抖起来,他出声道:“以郎君出身,只要到了建康,便可以一飞冲天,即使在此地,也可以富贵无忧。”

  “历任北伐之人,都没有好结果,为什么郎君要走这么一条艰难的路?”

  王谧仰望天空,朗声长吟。

  “闻鸡起舞月悬窗,中流击楫争渡艭。铁马踏冰震北虏,寒旌照雪映胡殇。骁威早著惊敌胆,壮志难酬痛国邦。遗恨岂惟失河洛,万家泣血难归乡。”

  老白心神震动,还未出声,门口有人喝道:“好一个遗恨岂惟失河洛,万家泣血难归乡!”

  “郎君好诗才!”

第13章 客自远方吐玄机

  三人同时一惊,皆是不由自主看去,只见小园柴扉之外,站着个虎背熊腰,身材长大的昂藏大汉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。

  最为惊讶的是白老,他本耳目聪敏,却因王谧的话心神激荡之故,竟也没有发现对方是何时来的,等他打量对方面貌后,更是失声道:“是你!”

  王谧仔细打量对方,其人面貌刚毅,一副国字方脸,望之不似南人,脸上纵横几道刀疤,但眉眼间有股凛然之气,却不显面貌狰狞,肩上扛着根长棍,末端系着麻绳,绳上吊着个酒坛。

  他听到老白叫声,问道:“你们认识?”

  老白做出防备的架势,“不,但今早时候,他在窥视郎君。”

  王谧闻言,对大汉拱手见礼道:“承蒙君客夸赞,适才随口所吟,乃拙劣之作,实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
  “敢问名讳,所为何来?”

  那大汉回礼道:“某名周平,名声不扬,说来恐污了公子耳朵,现为高平郗氏门客。”

  王谧三人相视对望,他们皆没听说过周平名字,但高平郗氏,可是不容小觑,其最初人丁单薄,并不是望族,但几十年前却出了个人物,将其生生拉入了顶级士族的行列。

  这便是讨平王敦苏峻之乱,与王导共同辅佐晋朝的太尉郗鉴,其以一己之力调和各方,改变了东晋朝堂风雨飘摇,濒临崩溃的局面,挽狂澜之既倒,被时人私下评价功劳不下于王导。

  王谧闻言,做了个请的手势,出声道:“君客请入内。”

  他引着周平,老白趁机接近王谧,在耳边轻声道:“郎君小心,早上此人手中持弓,且身手可能相当了得。”

  王谧微微点头,众人一起进屋,分宾客在榻上相对坐了,青柳自去烧茶,白老却是站在门口,眼睛警惕地在周平身上私下打量。

  王谧抬手道:“君此为郗氏而来?”

  周平道:“正是。”

  王谧疑惑道:“我乃田舍闲人,又和郗氏素昧平生,何故垂青舍下?”

  周平笑道:“郎君自谦了。”

  “说来某现身,也是僭越了,只是某和赵氏有旧,恰又今早看到郎君风采,知晓郎君果决勇毅,非寻常人物,唯恐郎君和赵氏因误会致生嫌隙,这才厚颜见访,叨扰郎君清净,惭愧。”

  王谧想到老白的话,好奇道:“赵氏?”

  “我和其并无深交,且其南渡不过十年,听说先前其是流民军中人?”

  周平拱手道:“没错,赵氏曾在郗氏流民军中效力,只不过他们后来便立功离开了。”

  “某家上下三代,则都是流民帅出身,吾祖跟随文成公(郗鉴),吾父子跟随北中郎将(郗鉴之子郗昙),数十年间,一直在北面抵御胡人,去岁家父仙逝,某丁忧去职,故为郗氏门客奔走。”

  王谧听了,肃然在榻上拜道:“原来君客是流民军出身,请受小郎一拜。”

  周平连忙回拜,惊讶道:“郎君刚才闻郗氏,也无如此相敬,为何如此礼拜一介寒门的周氏耶?”

  王谧肃然道:“这些年来,若无流民军浴血抵御匈奴羯胡,江左早已生灵涂炭,安有今时之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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