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宫只是替先帝看着这个座位罢了，既然陛下不喜，那本宫今后便不会再置喙了。”
见褚蒜子起身要走，司马曜并未挽留，而是起身道：“侄儿恭送堂嫂。”
这句话里，只有亲戚之间的称呼，褚蒜子听了，伤感道：“本宫老了，也许将来会证明，陛下是对的。”
“到时候本宫不仅不会感到难堪，反而会欣慰不已。”
司马曜微微低头，“朕不会让太后失望的。”
褚蒜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，她走到宫门口，还是忍不住驻足，问道：“难道陛下对那桓氏，对那王谧，真的如此放心？”
“若是真有一天，他们带军攻打到建康，陛下会不会后悔？”
司马曜沉声道：“朕只知道，如果将天子之位让外族所得，在今后的千百年里，司马氏会更加抬不起头来。”
褚蒜子沉默片刻，方才叹息一声，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面的步道走去。
夕阳照了下来，在她的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，像是一条沉重的巨木锁链，牵绊着她的步伐，显得她每走一步都步履蹒跚，如同日暮西山的老人。
司马曜见了，心中升起几分不忍的情绪和怀疑来。
难道自己的做法有问题，褚蒜子才是对的？
他随即压下这个念头，不，朕必须相信自己，太后虽然从政时间比自己长得多，但正确与否，从来不是取决于谁活得更长。
朝廷这次对寿阳之战的干预，已经到了极限，不能再施压了，不然只会让事态走向崩溃的边缘。
虽然两人并未挑明，但司马曜知道褚蒜子真正担心的是什么。
这次大战，桓熙借机整合了极为庞大的力量，虽然多半是其他势力，但不可否认，桓熙现在有了调动三十万大军的能力。
若这股力量，反过来对付建康，朝廷将毫无还手之力，所以褚蒜子派司马道子过去，是为了分化桓熙力量，掌控主动权的。
但司马曜认为，此举不可行，不单单在于司马道子先前做过的事情让他无法赢得桓熙的信任，还有一个更加关键的因素。
司马道子和王谧的关系，相当不好，而且司马道子隐隐针对王谧的行为，是早被对方得知的。
这种前提下，司马道子想要代替桓熙，掌控江淮军的主动权，王谧第一个不答应。
司马曜清楚得很，能将现在江淮联军捏合在一起的主要力量，不是明面上的桓熙，而是在背后做了大量的工作的王谧。
换言之，现在王谧在桓氏中的话语权，起码在军事角度上，是要超过桓熙的。
而王谧若是反过来掌握桓氏，造成的破坏力，可是数倍甚至更多于桓熙。
这才是褚蒜子真正担心的事情，所以她才想着利用司马道子和太原王氏的合力。
对此司马曜能够理解，但却不认可。
因为司马曜从来不觉得，这个想法会有任何的胜算。
王谧的性格，就是你敬他一尺，他敬你一丈，若是你在背后发难，只会遭受其最为猛烈的报复。
所以司马曜即使公然和褚蒜子撕破脸，也要警告对方，做事绝对不要越线，毕竟现在大晋最重要的目标，是如何击败苻秦。
一场有可能在大战前引发不可知异变的举动，就此被司马曜生生压了下来，而此间种种的端倪，被朝廷之中各家势力的眼线，传到前线寿阳的时候，王谧正和王珣说着话。
这个眼线的情报还是很可靠的，因为他是两人的侄子王嘏。
作为家主王琨的儿子，王嘏身为中领军，亲眼目睹了东堂上的司马曜和褚蒜子的冲突，所以秘密送信，警告两人当心背后暗箭。
王珣将密信扔进火盆，出声道：“陛下对稚远你，还真是信任有加啊。”
“若是让琅琊王过来，这边可就热闹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这次大战，我不会辜负陛下期望的。”
“不过这次派的是车侍中和谢将军，他们两个虽然长于军略，但毕竟没有亲身上过战场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做出误判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王珣笑道：“你知足吧，至少两人身份压不过你。”
“现在楚王都拿你没办法，若是琅琊王，还真有可能给你添麻烦。”
王谧淡淡道：“不管谁来，等他们打过一场仗就知道了。”
“再说了，楚王那边，我整天哄着他就够累了，要再来几个多事的，我就直接回青州去了。”
“幽冀这条线，战事还没有停歇呢。”
虽然前番取得了彭城大胜，但北地苻洛的攻势，则自始至终没有停止，这是出乎王谧意料的。
可能是被苻坚下诏申饬，苻洛一反之前得过且过的常态，发动领地内部民众，一路南下，从幽州和冀州对王谧领地边境施压进攻。
之前王谧启用慕容厉，将其交给了祖端，让两人配合在蓟城抵御苻洛，但毕竟兵力有限，在苻洛祭出数倍的大军后，两人便捉襟见肘了。
对此王谧只能将郭庆又派到冀州，用游击战骚扰苻洛军队，防止其南下和苻坚合兵。
若发展成这样，苻秦攻势将更难以抵挡，所以王谧才有了回去督战的打算。
王珣忙道：“别，那局势就彻底失控了。”
“起码朝廷这边，我和道胤还是支持你的，要是你走了，桓氏和太原王氏谁也不服谁，一场败仗可能就分崩离析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我也不想，但苻洛的做法，超出了你我先前的预料。”
“本来以为他会出工不出力，却没想到，他还有别的想法。”
王珣出声道：“你想明白了？”
“我到现在还没想通，快和我说说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苻洛有异心，这在苻秦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，但这次他演戏这么到位，只能说明他改变了先前的计划。”
王珣不由道：“什么计划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他先前选择反叛的地点，是河套平原，因为这地方部族众多，鱼龙混杂，适合浑水摸鱼。”
“现在形势变了，经过苻秦这一轮全面征兵，二丁抽一，将草原上的青壮刮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除了交给苻坚的那十万人，苻洛肯定还藏了不少，这么一来，草原上能用的战力便大大减少，利用价值便降低了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与其选择没有粮食的草原，不如选择幽并冀三州。”
“幽州有我在骚扰，冀州势力更为驳杂，如此一来，并州最为合适。”
“而苻洛南下，便可以借着兵马通过的当口，对并州进行突袭。”
王珣听了，不由道：“这是好事啊，他们要是乱起来，我们便有机会了。”
王谧摇头，“不，苻洛机会只有一次，若非万全，他不会贸然动手。”
“他是要等到苻坚失败，无法掌控苻秦全境的时候，才会趁乱起事。”
“换言之，当下寿阳这关键一仗，决定了之后整个天下的走向。”
第899章 都是弃子
王谧王珣两人，可以说是琅琊王氏中最知兵的，而在军政方面，王珣经验比王谧还老到得多。
他们深知这次大战是决定个人、家族、国家命运的关键一战，所以早早就开始抱团，太原王氏也是如此。
不过作为对手的苻秦强大无比，即使这边机关算尽，最终还是要看和对方角力的结果，若打不赢，便没有未来。
对此两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，王珣是从来没有打过兵力差异如此大的仗，王谧虽然知道后世的事情，但历史走向早已改变很多，心中更是没底。
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战场磨炼，王谧成长不少，他直觉如果两边堂堂正正打对攻，晋军几乎是没有胜算的，想要赢的话，只能用奇。
那便是找到后世淝水之战中苻秦看似偶然的崩溃里真正必然的因素，将其放大，从而走向胜利。
这便是苻秦人心不齐。
百万秦军如果是铁板一块，即使站着让人砍，王谧手下兵将累死都砍不完，所以必须要让其从内部崩溃。
就像坚城一样，想要正面攻破很难，但要是城内叛乱，那就容易得多，这就是坚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崩溃的道理。
如今苻秦便是如此，王谧能够确定有异心的，至少有三个，那便是苻洛，慕容垂，姚苌。
这三个人，若是苻秦此战之后分崩离析，他们有极大几率反叛，这是毫无疑问的。
但问题就在于，若是苻秦不败，这些人就会继续蛰伏下去，他们不可能头铁到在大战中反水，最多是消极应战罢了。
换句话说，他们只能锦上添花，不能雪中送炭。
所以三人并不是关键人物，王谧真正想要找的，是敢在大战中跳反的人。
最终王谧将目标锁定在两个人身上。
朱序，张天锡。
这两人是后世淝水之战中，假传军令言说前军战败，导致苻秦后撤，全军溃乱的主力推手。
他们之所以说话管用，是因为两人身份都是苻秦尚书，本就负责传达苻坚命令，才会起到那么大的破坏效果。
苻坚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，他给了两人如此高的地位，还会遭到背叛，失败便在情理之中了。
识人不明固然是苻坚的问题，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，若军中高层想要造反，会造成多么恐怖的后果。
这个问题同样存在于东晋朝廷，无论司马曜和褚蒜子分歧如何之大，他们有一点是相通的，即保持对大军的一定影响力。
王恭王坦之，郗恢王珣，以及将要到来的车胤谢万，便是朝廷派出来的组合，效果虽然可能不尽人意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。
而这边桓熙是个不稳定因素，但有王谧协助支撑大局，起码当下江淮各方势力还能互相配合。
晋朝另外一大忧虑，便是荆州的桓冲。
其面对苻丕二十万大军的攻势，在南阳襄阳守得颇为艰难，若是襄阳失守，长江上游被截断，那江淮便会陷入被动。
去岁岁末，王谧派谢玄带兵相助，帮助桓冲拒敌，同时还带着另外一个目的，就是让谢玄带话给桓冲，商议来年如何配合。
而对于朱序是否是桓冲的人，王谧同样经谢玄进行了试探，但桓冲口风却是很紧，半点回应都没。
这也在情理之中，毕竟涉及这种层次的间谍，谁都不会轻易将真相告诉别人。
不过沉默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含义，之后王谧以朱序是内奸为前提，暗中进行了一系列的举动。
王谧最先利用的，便是慕容垂父子。
这些年来，随着王谧势力壮大，开始往冀州发展，慕容垂父子对王谧的价值就大大降低了，而且他们在扩张地盘的过程中，必然会和王谧发生冲突。
更别说父子两人属于光复燕国的顽固派，将来若苻秦分崩离析，父子两人建国，威胁绝对会更大。
所以对于父子两人，王谧早就起了杀心，只不过对方在苻秦之中地位日高，又相当警觉，很难抓住把柄，单纯靠真假难辨的谣言，是搞不死他们的。
王谧曾经将目光投向慕容恪诸子身上，如慕容楷，想要借其之手，看看能否坑慕容垂父子两人一把大的。
王谧在苻秦领地内的情报据点，一直在散布谣言，而风声最胜的地方，便是长安。
谣言有很多种，但最具代表性的，就是鲜卑贵族和羌人贵族私下联手，准备起事夺取长安。
而且里面涉及的人物，主要指向了三个人。
一个是姚苌，一个是慕容暐，两人现在都随苻丕在攻打襄阳，传言他们准备杀死苻丕，夺取二十万大军的控制权。
最后一个是慕容冲，传言说他明面上发兵荆州，实际上却在成都暗自蓄积兵力，准备北上汉中，与姚苌、慕容暐合力攻击长安。
这个谣言，在很多人的眼里荒诞不经，但在有些人的眼里，却是极为恐怖的事情。
留守长安的，是苻坚嫡子苻宏，他听到这个消息后，立刻搜集了大量情报，但结果却让他更加慌张。
因为种种迹象表明，这个谣言并不是空穴来风，而是真的有不少端倪可以印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