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若是姚苌有问题,那事情就严重了。
第901章 计算有误
荆州虽然不是主战场,但却是极为关键的一路,其关系着苻秦大军的运势,更和江淮之战的结果互相影响。
为此苻坚可以说是尽举国之力,他心中很明白亲疏,从这次大战的安排,便可窥见一斑,关键位置上,都是由他最为信任的血亲坐镇。
他亲弟苻融是伐晋大军的先锋,嫡长子苻宏坐镇长安,庶长子苻丕为荆州一路的主帅,庶次子苻晖坐镇洛阳,这些都是苻秦最为关键的战略要地。
如今苻坚听说荆州一路可能出现问题,饶是他对姚苌再放心,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,即使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晋朝在搞情报战,但他却不能冒险。
于是他给在洛阳的苻晖发信,命他以换防为由,将两万兵士调去荆州,同时让姚苌的一半军队回来驻防洛阳。
做完这些后,他才稍稍放下心来,同时生出对荆州一路,攻势至今停滞不前的不满来。
他尽全力地给苻丕配了二十万人,这已经是他在荆州方向拿出的极限,但襄阳打了将近一年都没有打下来,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。
苻坚知道对面荆州主帅桓冲难对付,但苻丕在荆州是两路并进的,襄阳打不下就罢了,另外一路也没进展,桓冲手底下哪有那么多厉害人物?
他现在还不知道,去岁苻丕两次攻打荆州,朝廷和王谧都暗地派人相助,才堪堪将其挡住,不然襄阳说不定已经失守了。
蒙在鼓中的苻坚,当即发了一封信斥责苻丕,让其尽快打通荆州门户,大部分随军大臣们,看到苻坚在气头上,皆是不敢多言,但也有少数人劝谏苻坚,认为对苻丕太苛待了。
他们劝道:“尚书令(苻丕)已经竭尽所能,奈何晋军确有实力,更何况是在荆州阻拒我大秦二十年的桓冲。”
“若那么容易打,荆州早就拿下了,何必等到今日?”
苻坚烦躁道:“朕自然知道。”
“但这一年来,即使打不下襄阳,若能打通新野宛城一线,就能打开长江上游的局面,让晋军长江防线崩溃。”
“这样一来,我根本不需要征伐百万大军来打江淮,徒耗这么多钱粮!”
“早知如此,还不如去岁我去打荆州,让他来打邺城荥阳算了。”
要是换做王谧到此,只怕会笑出声来,邺城荥阳是晋朝主动放弃的,而荆州是绝对不能丢的,两路守军的决心有根本性不同,苻坚这是将晋国的战略性放弃,单纯当成自己的能力了。
慕容垂出声道:“我记得朱尚书出身晋朝,又曾经是和桓冲共事,若是他能带兵赶赴荆州,相助尚书,定有奇效。”
此话一出,在场众人脸色微妙,下意识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朱序。
虽然这些大臣和慕容垂立场不同,但慕容垂这话,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。
朱序作为晋朝降将,短短几年内升到尚书,可以说比很多前燕王族还快,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因素,是因为他极为熟悉晋朝内部情况,是苻秦伐晋的有力臂助。
且朱序入仕就在荆州,后来升迁为鹰扬将军,江夏相,对荆州巴蜀极为熟悉,其扬名立威的一战,便是平定梁州刺史司马勋叛乱,攻下了其大本营成都,一战被封为襄城县子。
襄城就是襄阳,他的封地都在这里,怎么可能不熟悉襄阳城防?
但出于种种原因,朱序没有被派去协助苻丕,这本就是一众大臣心中的疑问,只不过慕容垂替他们说出来了而已。
面对慕容垂的谏言,苻坚面露欣慰之色,出声道:“爱卿此言,确实有理。”
“但我先前经过邺城一事后,想法有所改变。”
“当初我打下邺城后,暂时将其让给了桓温,之后在城中留下了诸多后手,便是为了他日卷土重来。”
“但前岁我再去邺城,将其打下后,却发现这些手段早就被晋朝察觉,反过来利用,火烧水淹了邺城。”
“此事我引以为鉴,晋军还是有能人的,他们既然知道我会去打,岂能不做应对防备?”
“朱爱卿确实熟悉襄阳城防,但桓冲占据襄阳这些年,肯定将城中布置变动不少,甚至有可能专门为此设下陷阱,若我还是刻舟求剑,说不定会吃大亏。”
众大臣听了,皆是敬服道:“陛下英明,吾等所不能及也!”
这个过程中,朱序自始至终,都神色坦荡,未发一言,仿佛谈论的事情和他无关一样。
众大臣看朱序神色如此,皆是心中嘀咕起来,朱序甚至在慕容垂说话时,都没有主动请缨以自证忠心,如此沉得住气,看来是心中不虚?
众人说话间,探子奔了进来,说前线传来急报,说苻融遭受到了晋军的全面反攻,双方打得难解难分,皆是出现了不小的伤亡。
苻坚听到探子如此说,皱眉道:“我不是让他稳扎稳打,尽量不要和晋军全面冲突吗?”
“他这是把我的话忘在脑后了?”
探子连忙道:“禀陛下,是晋军主动发动了攻势!”
“他们全面渡过了淮水,在数百里战线上分两个方向对阳平公展开了攻击!”
苻坚一听,不可思议道:“主动攻击?”
“苻融他有二十多万人,晋军难道也凑出了相应的兵力?”
探子急道:“据阳平公估计,晋军投入战场的兵士,超过了四十万!”
“什么!”此言一出,在场一众大臣惊得都站了起来,面露惊慌之色。
权翼指着探子喝道:“你说话清楚点,别说错了数!”
探子连忙呈上苻融书信,苻坚接过来看完,沉吟不语。
他虽然面上淡然,但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,只是为了稳定人心,竭力在保持镇定而已。
如果苻融的判断是真的,那说明苻秦之前的判断,产生了战略性的巨大失误。
因为在苻秦君臣看来,晋朝能够投入江淮的,绝对不超过二十五万人,其中至少还有十万民夫,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战力,应该不超过十五万人。
这并非盲目计算,而是根据晋朝在荆州巴蜀、江淮京口两个兵员地的人口,计算出来的兵力产出上限。
而苻秦攻伐荆州,同时牵制住了荆州巴蜀,晋朝便只有江淮兵可用,加上王谧的青州军,撑死也就是和苻融相若的二十万。
那其他二十万人,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?
他的这个疑问,只有身为当事人的王谧最为清楚。
苻融推算的四十万自然是虚的,是晋朝这边通过种种假象营造出来的,真实数目连三十万都不到。
但剩下多出来的那些,就是利用手段,一点点攒出来的了。
苻融这次之所以会被晋军反击,甚至丢失了水上的主动权,就是因为冒出了大量预料之外的水军。
双方很多人都想不到,其中数万精锐水军,竟然是桓冲派过来的。
苻坚要是知道,桓冲在挡下苻丕的同时,还有余暇派水军支援江淮,只怕会被气死。
他之所以猜错,是因为晋朝为了保住江淮主战场,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,即丢失襄阳。
之前襄阳的地位,在两国心中不亚于寿阳,但王谧知道,襄阳看上去重要,但丢了未必就会导致局面崩盘。
毕竟后世淝水之战前,苻秦就攻下了襄阳,但江淮大败,苻秦四分五裂,襄阳又起到了什么作用?
但这个观点,王谧最初是很难拿出来说服桓冲的,所以他这几年,一直在思考如何让桓冲接受自己的观点。
包括去岁他派谢玄去相助桓冲,就是在借机阐述自己的想法,虽然没能让桓冲完全接受,但在谢玄的努力下,桓冲还是做出了一些改变。
其中就包括防守襄阳并不需要那么多守军,若是放弃沿途部分水路,便能凑出一支驰援江淮的精锐水军奇兵。
桓冲以水军闻名,江淮之战,他的助力相当关键,但公事是公事,私事是私事,虽然王谧和桓冲有亲,但让对方冒着巨大风险配合,肯定是不能空口套白狼的。
所以王谧开出了一个在桓冲看来,很有诚意的价码。
整整一船的银子。
这些年来,王谧派阿良打入倭奴群岛,占据了沿海石贱一带的银山,并筑城封寨,将其方圆数百里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要塞。
王谧通过招募流民移民,不断通过船队将他们送过去,如今那边拥有了数万人规模的劳力,背靠中原,无论是物资还是军器,都远超当地,堪称降维打击。
在这种情况下,阿良继续招募当地劳力,建筑高炉挖矿炼银,储备了大量足以动摇改变晋朝经济现状的银块。
这些银子,本是为了将来王谧在晋朝内部,尤其是江东发动经济战用的,但这次为了说服桓冲,他拿出了相当大的一批存量,以为交换。
这个数目远超一州数年的赋税,连桓冲都无法拒绝,只不过这些银子还没有进入流通而已。
而王谧这里则是不厚道地利用了桓冲对经济学的不了解,若桓冲知道王谧将来想用这些银子做什么,是不会轻易答应的。
对于当前的桓冲来说,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的生意,于是他将自己这些年在江州私下积攒的水军家底,就此拿了相当一部分出来,投入了江淮战场。
第902章 过犹不及
淮水之上,晋军上千艘各色战船竞流争先,铺满了河道,逼得苻秦水军大部分时候,只能龟缩在水寨中,依靠工事器械和步军抵御晋军的水上攻势。
晋军这几天的攻击,仿佛像是疯了一样,不断通过船只将士兵投送到淮水北岸,配合己方水军,从侧翼攻击秦军方向。
战船上投射的火石箭矢,加上步军的小型投石机冲击,给秦军水寨带来了相当大的麻烦。
尤其是后者,是晋军改良的新式武器,可以装在车上,甚至马匹上,通过铰簧发射拳头大的石块,射程最远可以达到数十步。
这种东西,单纯放在战场上,威力并不出众,但攻击水寨这种防护相对薄弱,人员密集的工事,效果便相当明显了。
秦军士兵依托寨子木墙防御,能挡得住大部分箭矢,但很难防备天上落下来的石头,很多人被砸中,运气好断手断脚,运气不好就天灵开花。
更别说晋军战船上,还有特制的大型投石机,发射的是更大的石弹,许多上面沾了火油,落到秦军兵士头上,那才是毁灭性的。
面对这种密集攻势,秦军士气低落,前线主将是杨安,他对此做了大量应对。
他让兵士拿出所有储备的盾牌,同时让兵士不断深挖沟壕堑垒,以为遮挡,这缓解了不少伤亡,稍稍稳定住了人心。
但杨安知道,只防守是没有办法改善局面的,必须要找机会反击,消除晋军投石攻击的威胁。
他有些郁闷,因为这次出征,杨璧并没有跟着他,而是和苻坚一起行动,导致少了一柄好用的尖刀。
但杨安随即自嘲,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石弹攻击,即使派杨璧出场,又有什么用呢?
他即使能打退晋军步军,还能对付得了晋军的水上战船吗?
石弹的呼啸响起,一枚火弹拖着长长的烟雾尾迹,砸在离着杨安几十步的地方溅起了大片泥土,吓得秦军士兵惊慌失措,四下躲避。
这已经接近水寨中心位置,离晋军阵地超过一百五十步,远超先前的投石距离,说明发出这颗石弹的投石机威力是前所未有的。
杨安赶紧对身后的苻融道:“将军,还是先移驾后退吧?”
苻融却是面色不变,淡淡道:“离得还远,怕什么。”
“要是他们真有打二百步的投石机,我也认了。”
“这时候绝对不能退,帅旗就放在这里,晋军没有打败我们的能力,除非我们自乱阵脚。”
“不过我真是失算了,没想到晋军隐藏了如此实力。”
杨安面露羞愧之色,“是属下收集情报不力,让君上产生了误判。”
苻融摆手道:“不怪你,晋军那边要是能稳压我们,靠的就是军情刺探。”
“光看他们放出来的谣言,就知道他们在情报上花了多少功夫,出兵前我就曾劝阻陛下,说晋军隐藏很深,出兵绝对不能大意。”
“但连我都没想到,晋军藏得如此之深。”
“他们主帅桓熙没有这个本事,八成又是那个王谧。”
“先前梁成在彭城战死,怕就是此人手笔,这些年他从没主动吃过败仗,是晋军最难对付的。”
杨安默然,在秦军这边,王谧确实算不上百战百胜,毕竟邺城荥阳,都是在他手里丢的。
但只有杨安这些亲身经历过、知道内情的人才明白,这只是苻秦为了提振士气,对外宣传贴金,因为这几次都是王谧主动撤走,还顺带狠狠坑了一把苻秦追兵。
他涩声道:“现在他们扯着我军先锋和主力脱节,想要用优势兵力消灭我们,若我们硬抗,那陛下赶来时候,还会剩下多少人?”
苻融盯着江面,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这仗打了几天了,我发现,他们其实并没有四十万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