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建议大家各做各的。”
王坦之忍不住道:“彼此不认识,要是打到自己人怎么办?”
王谧出声道:“要是有意外的冲突,反倒显得真实些。”
众人若有所思,王谧借机不露痕迹地将目光投向了桓谦,发现刚才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,桓谦明显神色有了变化。
见此王谧确定,桓冲一系,很有可能在苻坚军中埋了钉子,且此人地位相当高,不然桓谦不会第一时间就有了想法。
结合后世发生的事情,怀疑的目标,差不多便能锁定到朱序身上了。
朱序出仕扬名都在荆州一带,和桓冲绝对有关系,当初其投降苻秦,怕是仿效黄盖,而苻坚又太过自信,就看他会不会栽个大跟头了。
而王谧要做的,就是尽量避开这些真正的内奸,给那些假内奸扣黑锅,以便把水搅浑,让苻秦无法分辨敌友。
本来对即将到来的苻秦大军,众人心中皆是惴惴不安,但见王谧神色自若,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竟不知不觉放下心来。
无他,他们或许对苻秦实力感到悲观,但唯独对王谧,怀有莫名的信心。
毕竟王谧以往战绩太过亮眼,只要有他坐镇的阵仗,即使不能全胜,也能全身而退,久而久之,他在众人心中成了类似定海神针的存在。
换言之,不知不觉中,他在人心方面,早就取代了桓熙,更加接近之前的桓温。
对此桓熙和朝廷早就看了出来,但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,毕竟没有了王谧,面对苻秦百万大军,不是谁都有取胜的自信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晋军围绕寿阳紧锣密鼓地加固防线,全面采取守势,而苻秦则转守为攻,不断派兵骚扰袭击,试图引诱晋军出战。
但晋朝早就形成了共识,根本不轻易出战。
随着苻坚大军陆续赶到,苻坚本人也即将抵达,同时苻秦军中的谣言,越传越烈了。
其中不仅牵涉到王谧,更牵涉到苻秦大部分上层官员,苻秦内部互相敌对的势力趁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互相诋毁造谣,导致军中混乱不已。
对于这种现象,苻坚大为光火,派人追查谣言源头,很快就抓出了一批人出来。
王谧的眼线早就识趣地提前蛰伏,这批被抓出来的人,大多收了不明人士的好处,结果正好撞到了枪口上。
苻坚本来以宽仁治军,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姑息,当即严明军令,将这些人全部处死。
经此一事,三军上下无不战栗,流言方才止息,而苻坚终于赶到了寿阳北岸,和苻融合兵了。
彼时秦军八十多万大军齐聚,旌旗漫山遍野,营帐绵延数百里,此等规模,可谓是前无古人,后难有来者。
苻融来见苻坚,自陈擅自派出梁成,致其在彭城被晋军围歼,导致五万精兵全军覆没之事。
苻坚让苻融坐下,才出声道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皇弟无需自责。”
“前后事情,我都了解了,晋军确实有能人,趁我军前后脱节,想要诱你决战,妄图借此挫我军士气。”
“梁成战死后,幸好你没有急于报仇,不然便上了晋军的当,做得很好。”
他转向一边的权翼,“冀州兖州,是不是还有两支军未到?”
权翼忙上前道:“毛兴先前征发的五万并州兵,已经暗地到了江淮,向阳平公复命了。”
“剩下还有两万人,由伤势未愈的邓羌带领,算算时间,差不多到了邺城附近,最多十日就能赶到。”
“大司马(苻洛)带八万兵,从幽州进入冀州的路上,一直被青幽的晋军攻击骚扰,据说还没有赶到兖州,到江淮至少还需要半个月。”
苻坚听了,出声道:“晋军这几年在青州很是猖獗,他能牵制住这方攻势,也算是达到目的了。”
“如今兵力充足,不管邓羌苻洛有没有赶到江淮,不影响大局。”
他转向众人,“先前皇弟带军,和晋军交战的事情,你们应该都听说了。”
“你们说,要不要马上打寿阳?”
众人纷纷发声,其中绝大部分人,都一致赞同马上攻击寿阳。
无他,苻秦百万大军后勤压力极大,拖一天就会有巨量的粮食消耗,如今大军已到齐,实在没有必要再等下去。
而且寿阳这地方并没有多少地利,其南高北低,被称为“一山三水六分田”。
寿阳即寿春,其北部是八公山,中部是淮河冲积平原,南部是洼地,紧靠淮河南岸,东倚淝水,地形看着复杂,却并不难打。
其最大的问题,就是没有天险,北面来的秦军把八公山一占,寿春周围尽收眼底,晋军如何调动,根本瞒不过。
三国时期,魏国攻打吴国,都是占据寿春后,打造据点,进而拿下南边的合肥,再和吴国对峙。
更不用说前些年袁真袁瑾父子占据寿阳作乱,但面对桓温大军,不仅无法反攻,连周围副城都保护不了,最后只能缩在主城固守。
在苻坚看来,拿下寿阳没有多少难度,晋军想要用兵员对耗,正中自己下怀,秦军还嫌人太多呢。
苻秦军中达成一致,次日便尝试从数百里战线上,由十几名秦军大将带领,发动了全面进攻。
八十万人虽然调动起来极为麻烦,但战线拉得实在太长,反而没有了互相干扰的顾虑,秦军水军则是集中力量,尝试在数个河段集中渡河。
对此晋军水军自然是全力干扰,但毕竟战线太长,往来奔波不及,根本无法及时阻止秦军大规模渡过淮水。
而且到了后面,秦军开始发挥人数优势,利用岸上步军伐木砍树,或在水中打桩,或是和巨石绑在一起,沉入河中,将淮水水道弄得更加不利于船队航行。
晋军水军的威力被大大削弱,淮水全面失守是迟早的事情,晋军高层商议后,认为无法阻止秦军渡过淮河,于是将大部分水军调入了淝水布防。
淝水南北走向,往南通过巢湖和长江相连,秦军一旦拿下寿阳,便可以顺流而下,直达长江,这便是秦军战略意图所在。
晋军不能让秦军如愿,既然阻止不了其大军渡过淮水,那便依托寿阳,和秦军展开全面攻防。
但话虽如此,晋军不会让秦军全面包围寿阳,于是便在岸边以逸待劳,伺机攻击登岸的秦军。
就此两边爆发了连续大大小小的交战,每天都有数十场战事爆发,双方兵士死伤数目居高不下,淮水之中日夜漂浮着尸体,导致很多人饮水出现了问题。
晋军最初没有重视这个问题,但在王谧的坚持下,军内下令,严禁兵士们在有尸体的河流中取水饮用。
这种做法,初时招致了不少将领兵士的不解和不满,人都要渴死了,近在咫尺的水不能喝,去哪里找水井溪水?
所以命令是传达了,但执行未能完全做到,于是接下来的日子,两方不断有兵士生病病倒,彼时正是盛夏,蚊虫又多,尤其是淮水周边,密密麻麻都是蚊虫,无形助长了疾病肆虐。
这引发了王谧早就担忧的一个隐患。
上百万人口拥挤在这片地区,人口密度超标,卫生疾病问题如何防治。
要知道,这些兵士连带随军民夫,每日产生的生活垃圾是个惊人的数目,最为麻烦的,就是人畜粪便,尤其是病人的排泄物。
王谧专门从青州调拨过来了大量的学宫医士,甚至谢道韫都赶了过来,亲自指导如何处理这些问题。
晋军三四十万兵士民夫,大部分都在寿阳内外,在王谧的组织下,建造了专门收集粪便的设施,及时派人运走处理,以避免污染地下水源。
而对于生病的兵士,军中则专门设立独立的营地,不管是谁的兵士,都及时将其送去隔离。
这些做法最初招致了不少微词,很多人都认为王谧小题大做,但只有谢道韫最明白,王谧是正确的。
说到底,古代打仗,比的是组织度,谁能尽可能妥善处理那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,谁就最有可能走到最后。
此时王谧并没有驻扎在寿阳,而是在其东侧的一座副城领军,防备秦军向东突击下邳。
这些日子,秦军不是没有尝试过绕路,但从寿春到下邳要往东北走,中间隔着数道西北西南走向的淮水支流。
这就导致秦军步军需要数次渡河,但王谧早有准备,在各条支流上都布置了水军,秦军损失了不少人后,只能知难而退。
谢道韫今日返回,来见王谧,言说军中虽然大部兵士遵从了王谧定下的防疫规则,但还是出现了不少心怀侥幸的漏网之鱼。
第906章 疫病之法
谢道韫说完后,面有怒色:“有些人执着于陈腐观念,根本听不进道理。”
“前日有个将领,藏匿染病的亲兵,结果他也染了病,现在还在隔离救治中。”
“他病了不要紧,但连带那个军营,都整个被隔离,其浪费的人力物力,何止多了数十倍。”
“很多人不知道疟疾和霍乱的厉害,尤其是后者,等染了病,后悔都晚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正常,别说那些没有经历过教育的人了,就是很多饱读诗书的都会有成见,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。”
“有时候人只有吃了亏,才能听得进道理,我们只要力所能及,做好能做的事情就好。”
“这事委屈你了,但偏偏只有你最合适,你有谢氏背景,各方多少都要看谢氏面子,换了其他人,更没有人听了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我们这边尚且如此,不知道苻秦多了数倍的人,会不会情况更加严重?”
王谧笑道:“除非他们的防疫水平比我更高明,不然现在他们内部很可能已经乱了。”
“当然,有可能他们上天护佑,人人有不病金身,那就是天亡我大晋了。”
“我很好奇,苻秦那百万大军绝对不可能没有爆发疫病,他们是如何处理那堆积如山,混杂起来的人畜粪便的。”
王谧的猜测没错,苻秦大军,正在面临着极大的困扰。
苻秦不是没有防疫知识,毕竟这些年来,其动辄征发十万以上规模的大军,对于不能让人畜粪便污染水源这事,起码是有认识的。
但问题就在于,苻秦用兵的大部分场合都是北地草原,其构成又大部分都是骑兵,时常转战各地,并不在一处久待,发病的几率自然就低了。
但如今苻秦面临的,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阵地战,很多军营驻扎当地超过了一个月,而兵士吃喝拉撒,是不会脱离这个范围太远的。
这导致了人畜粪便大量积压,最初的时候,秦军还会让当地民夫拉走处理,用于当地百姓的农田肥料。
但随着战事告急,周围数百里的村镇,大部分青壮都被征召起来,十室九空,再没有人接收,粪便拉到当地,便胡乱堆积,无人问津了。
自然发酵虽是一种办法,但彼时正值盛夏,雨水频发,很多粪便就顺着雨水渗入地下,进入了水系。
最初的时候尚不明显,但随着发痢疾倒下的人越来越多,终于引起了苻秦医士的警觉。
他们当即选出代表来见苻融,说了心中忧虑,希望苻融能够重视此事。
这些日子苻融在前线督战,早就发觉不对劲了,各军营都接连有人倒下,十个人至少有一两个人丧失战力,而且人数还在增多。
于是他赶紧带着医士来见苻坚,当着众人的面,让医士说了推测。
彼时苻坚正在设宴招待百官,听了之后,他神色凝重道:“你是说,军中有出现大疫的可能?”
苻坚作为皇帝,拥有最详细的史书典籍,自然知道古往今来,很多大战中,疫病是极为关键且不可忽视的因素。
势均力敌甚至占据优势的一方,常因军中突然爆发大疫而落败,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,而这些天来,苻坚发现周围发热腹泻的人越来越多,早就有怀疑了。
他转向医士,“你说发病的源头,很可能来自被污染的水源,可有根据?”
医士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呈上,“陛下请看。”
苻坚接过,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:传染论。
他听说过此书,却没看过,略略翻后,发现上面记录的很多不明疾病,都被归为传染,还写了源头渠道以及防治方法,里面的观点极为新颖,和这个时代的医书可以说大相径庭。
苻坚看着这本书的介绍,乃是一套医学系列书籍,稚姜书的分册,便疑惑道:“稚姜书?”
“我之前听说过出自晋国,是何人所写?”
“这些观点如此离经叛道,可信吗?”
堂下官员面面相觑,有官员出声道:“我听说过,这本书最初是建康流传出的。”
“听说晋国很多人都不相信,说不定是本胡说八道的骗人玩意。”
那医士急道:“上官明鉴,我等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,但这几年下来,遇到的种种事情,都证明这本书所言非虚。”
“我等将其奉为圭臬,不是因为它是何人所写,而是其给出的法子确实有用。”
先前那官员道:“晋人说的东西,不可全信,谁知道他们在书里,是不是藏了骗人的地方?”
“若是跟着照做,会不会反而让事态更严重了?”
那医士无言以对,苻坚敲了敲书册,出声道:“我倒是很好奇,这本书为何起这个名字。”
众人纷纷议论起来,权翼出声道:“我记得朱尚书在晋朝为官时间不短,还曾经在建康居住过,是不是知道一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