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听着两人说的,大都是和郗谢两家有联姻的家族,心道转来转去,其实大部分家族,几乎都是依靠皇族外戚的身份,才能得以上位,谢氏如此,庾氏如此,甚至王氏本身也是如此。
就不说太原王氏几位皇后了,当年王导能够受司马睿信任,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关系,是因为王导从弟王廙,本就是晋元帝司马睿姨弟,即王廙母亲是司马睿母亲夏侯光姬的亲妹。
有了这层关系,王导才能初步得到司马睿信任,不然两个陌生人之间要建立起信任关系,还不知道要多年。
所以士族联姻,是建立关系的极为重要的纽带,可以让关系本来疏远的家族一朝变得无比亲近,关系近的家族亲上加亲,在朝野才有人帮衬,施政背后才有多方助力,这便是平民寒门寸步难行的缘故。
谢安今日到此,主要还是为了两家联姻问期,遇到王谧只是意外,他看目的达到,也不欲多呆,便即起身告辞。
郗愔将两兄弟送了出去,回来后对郗夫人道:“既然今日无事,一起吃顿饭好了。”
郗夫人笑道:“阿父总算想起留女儿吃饭了。”
郗愔一吹胡子,“我是为了你吗,我是看在稚远面子上!”
郗夫人不忿,当下和郗愔拌起嘴来,王谧看在眼里,心道这对父女,貌似关系比很多人家都要好的多啊。
正常世家大族,对待嫁出去的女儿的态度,更类似谢安不管不问,一过问就不是好事那种。
郗恢此时却是出声道:“稚远袭爵,自是好事,这几日家里,必然有很多士族前来道贺。”
“我突然想起一事,之前阿姐没有蓄养过歌伎舞姬吧?”
彼时士族之中,极喜蓄姬,客人来访时,多叫出献艺,以示对客人尊重,所以世家大族没有家里不养歌伎舞女的,故郗恢有此一问。
郗夫人出道:“我守寡之身,几乎不见外人,家中又没有男子,自不会养这些。”
“不过我倒听说你府上养了不少,这次过来,本就顺便问你来着。”
郗恢苦笑道:“阿姐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。”
郗愔骂道:“她那是滴水不漏吗,她这是自家人都算计!”
郗夫人白了一眼,“阿父说这话不厚道啊,我守寡十几年,也没见家里人来看过我啊。”
这下噎得郗愔说不出话来,彼时他在外地隐居,郗恢一家在徐州,人都不在建康,怎么看?
王谧知道自己袭爵之后,总归要等一两日,各家才会派人道贺,最起码今天是家中没有客人的,所以也乐得放松心情,和郗恢说起话来。
两人虽然差着一辈,但年龄相若,家中私下没那么多礼节,郗恢更不可能在王氏面前摆架子,便渐渐熟络起来,郗恢也不让王谧称呼辈分,让两边直接互称字,王谧应了。
郗恢笑道:“稚远真是我家那位的克星,两次见面,两次让她吃瘪。”
“她本来脾气不太好,却先是引以为傲的对弈败于你的婢女,之后又遇到桓氏女郎,当真是运气不好。”
王谧笑道:“道胤对她,却是大度得很,婚后还能做主否?”
郗恢苦笑道:“你倒是取笑起我来了,将来你寻得意中之人,说不定还不如我。”
那边郗愔看着日头快到了,便叫后厨烧饭做菜,众人吃了饭,郗夫人自和郗愔说话,郗恢却是引着王谧,去郗府别院,选歌伎舞姬。
第117章 扬长避短寻联手
郗恢领着王谧,沿着院中廊道,往西而去,走不多久,便看到个东西朝向的门户,却是开在墙上,连着隔厢另一座院子。
王谧见了,就知道郗氏宅邸结构,和王氏家族很是相似。
原先王导的住宅,随着诸子分家,便向两边买地扩建,形成了几家分支宅邸相连,占了小半条乌衣巷的景象。
郗氏也是如此,郗鉴去世后,宅院分给了两个儿子郗愔和郗昙,两边便将宅院一分为二,中间建了道长墙,开个了门,方便两边走动。
郗愔有三个儿子,皆在外放,郗昙这边只有郗恢,显得宅院颇为空旷,所以王谧跟着郗恢走入院中的时候,还以为郗恢家中没有多少人。
结果郗恢带着王谧进了正中厅堂坐下,吩咐了接引婢女几句,只不到一炷香时分,就见各处廊道,不断有手持乐器,或穿着对襟长裙纱衣的婢女出来。
王谧看着黑压压的人头,怕不是至少有六七十人,不禁瞠目结舌道:“你养了这么多歌伎舞女?”
郗恢不以为意道:“我这还不算多的。”
“这其实是世家大族惯例,有客来访,要是招待的歌伎少了,反让客人觉得不受重视。”
“而且士族交游,歌女舞女献艺,有个默认的规矩,便是客人在场看中了谁,便可以当场带走,主人要是不舍得,便是没有风度胸怀。”
“这些人中,有些是我从别人家带回来的,也送出去不少。”
“你自小在村中,接触建康士族时间尚短,其实王氏养的歌伎,同样也不少的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看你对谢家女郎颇为忍让,还以为在家中不敢养歌伎。”
郗恢不以为意道:“这是两码事,她要计较这种小事,只会被人笑话。”
“且这些女子几乎都是来自于徐兖两州的流民后代,要么是家人尽丧,要么父母无力抚养,便送到我这边,平时也兼做府内杂事,客人来了才出来献技,相比外面,算是相当好的归宿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父母送来?不是卖?”
郗恢失笑道:“我们这等门第,他们送都来不及,谁还卖。”
“他们固然可以嫁入平民家里,但赋税极多,远不如士族府中,身为奴婢的生活。”
“且要是被士族看重宠幸,能诞下子嗣,对他们来说,几乎是唯一一条登天的路子。”
“便是现在,我的宅邸门前,还时常有人过来送女儿的。”
“你如今袭了爵位,不久城中便会得到消息,很快会有人送女儿上门了。”
“你只要在士族间交际,便免不了俗,所以今日在我这边挑些歌舞精熟,回去调教后进去的人吧。”
王谧默然,他心道这士族蓄奴养婢的规矩,在穷人看来,反倒是种福利了,这是多么畸形的社会啊。
他想起当初江中大船上的上百歌女,深有感触,个人的想法,在这个混乱时代的力量前面,显的是如此微不足道,想要改变这个现状,一家一宅只是杯水车薪,除非从根上做起。
郗恢开口,对堂下站着的婢女说了几句,她们听说这次的客人,竟然是刚袭爵的武冈侯,顿时眼中都露出了热切期盼的目光,齐刷刷对着王谧看了过来。
感受着如同炎夏日头般,足以让人融化的火热视线,王谧硬着头皮扫视一眼,便即承受不住,当即低下头去,惹得一众婢女嘻笑出声。
郗恢看出了王谧尴尬,对婢女吩咐道:“你们一起为武冈侯献技,先演清商舞乐,后作胡歌胡舞。”
一众歌女迎了,数十人便乐女四方,或谈奏,或放歌,舞女居中,伸展身段,翩翩起舞,却是郗恢府上编排的群乐。
不同于正式场合秦汉雅乐,清商乐舞最初现于民间,后进行多次改良,如今是士族百姓宴会娱乐极受欢迎的手段。
《南史循吏列传》记载:凡百户之乡,有市之邑,歌谣舞蹈,触处成群。
清商乐舞颇受竹林七贤喜爱,由三部分组成,中原传统乐舞,魏晋杂舞,江南乐舞,代表作有公莫舞,明君舞,杯盘舞等,相传明君舞为石崇所创,由其宠妓绿珠表演,由此扬名于天下。
西京赋云,促中堂之狭坐,羽觞行而无算。秘舞更奏,妙材骋技……似不任乎罗绮。嚼清商而却转、增婵娟以此豸,便说的是此舞。
清商乐舞又称秘舞,王谧看了半刻,便明白其中缘由,盖因舞者肢体之中,多有挑逗动作,怪不得有此名称。
郗恢却是兴致勃勃,一边拿手在坐垫上打着拍子,一边出声,言说哪个舞蹈动作是他亲自编排,王谧心道果然人皆有七情六欲,不可貌相啊。
然而他今天却是另外有事情和郗恢谈,便出声道:“我最近想到一门生意,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。”
郗恢笑道:“你铺子里卖牙刷牙膏的生意?”
“恕我直言,你那生意,大部分都是你的棋艺支撑起来的,我介入其中,也起不到多少作用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,是另外一桩。”
“你听说过熹平石经吗?”
郗恢点头道:“如何不知,这是最早的官刻儒学石经,始于汉灵帝熹平四年,故而得名,因为立于洛阳太学门外,又名太学石经。”
“其建成后,每日观视摹写者,车乘日千余辆,填塞街陌,蔚为壮观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当时天暗之时,未有来得及观摩者,便以纸蒙于其上,以墨蘸之,以为拓片,你也知道吧?”
郗恢点头道:“现今碑文,也多有人用此手段,不仅省时省力,更能保留字体形状,是个很好的主意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若是用类似的法子,在木板上雕刻书页字体,就可以批量制作书籍,而不用手抄了?”
郗恢眼睛一亮,“这是个好主意!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王谧出声道:“没错,如今书籍制作不易,几乎都是靠手抄传承,如今随着竹简全面被纸张代替,将来不久,制作书籍的方法迟早会出现,不如我们抢占先机,赚一笔大的。”
郗恢失笑道:“你都有侯位了,还想着赚钱?”
王谧悠悠出声道:“钱总是不嫌多的,我认真问一句,凭你县伯之位,能养多少人?”
他指着下面的歌伎舞女,“除去日常花费,再多几百人上千,也就到头了吧?”
“说真心话,你的志向是什么?”
郗恢一呆,下意识道:“光大郗氏,完成祖父遗愿,北伐收复中原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这便是了,但我们这个年纪,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,熬多少资历才能爬上去,本朝最年轻的州刺史,也要三十六岁。”
“假使你再熬二十年出头了,前面还有个桓氏,其已经占据了长江中上游,从巴蜀到豫州,再到合肥姑孰,建康以西,皆是其地盘,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。”
“如今只有徐兖,是我们唯一的机会,找到庾氏通敌的证据,让郗氏取回徐兖,然后在建康赚钱,建立自己的私兵,这是将来面对天下大变时候,最有效的应对手段。”
郗恢眼神一肃,“我知稚远有大志,但这似乎也太难了些,为何选这么一条路?”
“又为何找我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因为我相信道胤的能力。”
“和我不同,你自幼在郗氏学习兵略战阵,是天生的将才。”
“而我没有你的的天赋,所学不过是士族间娱乐小道,真正的大道,是出阵破敌,攻城略地,立不世功业!”
“道胤,我看好你,所以想助你一臂之力,你愿相信我吗?”
郗恢一阵激动,喃喃道:“我真的可以吗?”
王谧重重点头,“相信自己,郗氏之长,并不是士族应酬,而是在于天下争锋!”
王谧这倒不是完全忽悠,而是后世的郗恢,确实能称得上这个时期,东晋为数不多的将才。
其成年后,升任建威将军、雍州刺史,假节镇守襄阳,在守卫襄阳期间,多次派兵保护洛阳,并多次抵御了后秦、西燕等国的进攻,可以说是东晋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将领了。
王谧自知战场上的本事,绝不是一朝一夕练成,既然如此,他将来的的定位,便是专心大局战略,战场上的战术,则是交给自己拉拢招揽的派系将领好了。
而眼前的郗恢,便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,他不知道数年后桓温会北伐病逝,正茫然找不到人生目标,既然如此,不如推他一把,让他提前得到力量。
王谧的计划是,借助郗氏夺回徐兖,让郗愔郗恢在前,自己在幕后谋划,借助郗氏隐藏自己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琅琊王氏有王敦这个前车之鉴,独力掌兵,很容易受朝廷猜忌,这也是王氏子弟如今要么做文官,要么干脆投靠桓温的缘故。
王谧要是选择跟着桓温,很有可能汤都喝不到,将来还可能被桓温牵连,所以目前最好的选择,是接下来在桓温病死前后,取代后世的谢氏,接掌京口的北府兵,同时招揽郗恢谢玄这种将才,这才是属于他自己的路。
而想要招揽郗恢,就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,并和其深度绑定在一起。
其实在上午,王谧和郗愔对话时,郗恢早就被说动了,郗氏这些年太过憋屈,郗恢也窝着一肚子火,如今王谧投其所好,正中他的心思。
他伸出手来,出声道:“好,稚远既有此意,我便陪你一遭!”
王谧伸出手,和其紧紧相握,“我必尽心竭力,绝不会让道胤失望!”
两人齐声笑了起来,搞得厅堂上载歌载舞的婢女一头雾水,怎么家主和贵客看着看着笑了,是自己演奏出错了吗?
郗恢出声道:“赚钱且容后计议,稚远以为,京口案如何找到庾氏把柄?”
王谧想了想,正要说话,外面婢女进来,说谢家女郎来了。
第118章 对头互喷席间乐
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郗恢宅邸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