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蔡之所以重要，是因为它位于汝水到淮水的关键航路节点上，再无第二条水路，运粮只能靠陆地，这对于六十万大军来说，显然是不可能的，所以苻秦面临的，便是即将断粮的局面。
苻坚脸色极为难看，他将急报示与众人，说道：“营内粮食，撑不过五日，如之奈何？”
一众官员将领听后，神色各异，却都装出咬牙切齿、义愤填膺的模样。
张天锡出声道：“上蔡绝对不容有失，不如给襄阳方面发令，让其速速夺回上蔡为妙。”
朱序出声道：“我相信襄阳的苻将军知道夺回上蔡和打下襄阳，两者孰轻孰重。”
“但我担心的是，晋军占据上蔡，不仅阻塞粮道，还会封锁淮水，让我们无路可退。”
“他们若是从汝水征调船只，组建船队，顺流而下攻击寿阳，那便会改变江淮的局面。”
“听说为了打下上蔡，桓冲竟然发了十万兵，虽然据情报损失了三万人，但还剩下七万。”
“若其孤注一掷，将全部兵力投入江淮，那我们现在的优势，将不复存在。”
“更不用说，我们的粮食，支撑不了多久，士气必然会受影响。”
权翼面色凝重：“正常来说，桓冲会留兵守城，但他既然凑出十万兵，豪赌攻下上蔡，那他继续孤注一掷，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我建议还是向襄阳发信，让其暂缓攻城，然后直扑上蔡，拿下后再来支援江淮。”
苻坚思忖起来，综合来看，权翼的建议，无疑是最为稳妥的。
若是江淮败了，拿下襄阳也毫无意义，既然如此，还不如合兵一处，将江淮的晋军彻底击败。
但这主意虽好，却有一个问题。
来不及了。
即使以最快的马赶去襄阳，一来一回也要七八日，而当前寿阳打成这样子，根本等不到苻丕过来，更不用说晋军的援军会比桓冲先到了。
若是坚持下去，只能依托寿阳防守，但寿阳内外的水源都被污染，城里天天有人病倒，根本不适合再呆下去了。
想到这里，苻坚后背发凉，晋军是不是在放弃寿阳的时候，就提前谋划好，让桓冲偷袭上蔡了？
若真是如此，说明对面提前布局的能力，远胜苻坚，而这个人，最有可能的就是王谧了。
想到王谧竟然能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，苻坚再无法保持淡定，他冷声道：“天亮之后，即使晋军被击退，形势仍然对我们不利。”
“晋军顽强，想要彻底击败他们，不增兵是不可能了，但若是让苻丕过来，这十天怎么坚持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一时间不敢说话，苻坚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慕容垂，出声道：“爱卿，你来说。”
慕容垂没有客套，直截了当道：“寿阳这城，已经没有必要呆了。”
“为今之计，就是放弃寿阳，全军撤回淮水北岸，等援军到来合兵。”
其他人听了，皆是目光闪动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权翼皱眉道：“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，就这么放弃？”
慕容垂面色坦然，“城内水源如何，大家都看到了。”
“今晚这一战过后，寿阳内外，又要多出至少十万尸体来。”
“夏日炎热，无人打扫战场，尸体必然快速腐烂，污染水源，助长疫病传播。”
“此地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毒坑，最好的办法，就是远离此地，回到先前淮水北面的营地。”
“这有几点好处，一是可以利用淮水，阻挡晋军骚扰。”
“二是利用先前的营寨沟壕，不必再让兵士劳累构筑工事。”
“三是黄河那边的援军数日后就能赶到，淮水北面最适合合兵布防，这十万人过来，再加上襄阳赶来的援军，我们就能多出二十万人来，重新拥有对晋军的压倒性优势。”
慕容垂是众人中最知兵的，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，无可辩驳，连关系最不好的权翼，都无法找出其中的问题。
众人纷纷出声赞同，苻坚面露赞许之色，毕竟在他看来，北面的邓羌，西面的姚苌，都是有能力改变战局的。
他出声道：“大军前进容易，后退困难，若是再返回淮水，难免会出现种种问题。”
“你们觉得，该如何退回去，才不至于让晋军趁机占到便宜？”
众人纷纷出声讨论起来，慕容垂没有加入，而是微微低头，竭力掩饰眼中闪动的惊喜的光芒。
晋军还真将先前占据绝对优势的秦军逼退了！
这是最关键的一步，接下来的变数，足够引人遐想，而这可能是自己这一辈子，最有可能脱离苻秦掌控的机会！
第925章 以退为进
苻秦作战不利，硬打下去，只会越陷越深，果断止损也是重要的一环，于是苻坚听取众人意见，决定以退为进，重新整军，以待援军合兵，再行进击。
既然决定了大方向，那接下来要做的，就是如何执行了。
几十万人由攻转守，调动军阵，还是后退，这其中的难度，比进攻还要难。
若是在形势未胶着时后撤，行动的时候，士兵们会认为己方仍然占据优势，故而抱有信心，执行命令时便乐意配合。
但如今这种情况，苻秦占据人数优势，久攻不下，若兵士们认为是己方不敌，被迫后撤，那便会人心不稳，撤退很容易变成溃散。
若是这样，虎视眈眈的晋军绝不会坐视不理，所以秦军想要安全退回，难度是相当大的。
为此苻坚抛给一众大臣的问题，是如何在晋军的窥伺下，以最小的损失将大军撤退。
大臣们各抒己见，有的认为可以先发动一次全面攻势，将晋军击退，然后再趁着这个空档行事。
有人反驳道：“既然都能击退晋军了，那为什么要退？”
“趁机打过去不就行了？”
“现在要退，不就是因为拿不下晋军，还担心对方反击吗？”
前者不服道：“兵法之要，相视而动，这只是虚虚实实，暂避其锋芒而已。”
“晋军肯定得知了拿下上蔡的事情，势头正盛，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和他们硬拼。”
“真要不计消耗，直接全力进攻，和晋军对耗人数就是，但接下来便无力渡过长江了。”
“要知道，荆州那边，还有桓冲的十万人，几乎都是水军，其船队想要阻止大秦渡江并不难。”
后者并不赞同，摇头道：“大军南下，需要一鼓作气，来回调动，对士气影响很大。”
“再说了，晋军并不是傻子，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，给我们退走的机会？”
众人皆以为然，晋军真要这么无能，岂能将秦军逼到这种地步？
此时朱序站了起来，出声道：“以收敛己方兵士尸身，暂时停战的名义，派人去和晋国谈判如何？”
“然后顺势提出，为避免冲突，表示诚意，我军后退百里，回到淮水北面。”
“晋军出于道义，不好拒绝，我们便可以安全退回北岸，晋军便没有出手的理由了。”
此话一出，得到了苻秦众臣的纷纷赞同，毕竟综合看来，这确实是最为可行的主意了。
至于此举是不是欺骗，苻秦众人都不是拘泥不化的，争霸天下，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讲？
甚至有人提出，干脆趁着出使的时机，趁机引诱晋军主动出击，然后秦军设伏，将其挫败，如此秦军更能建立优势。
这个想法最后还是被否定了，毕竟晋国不是傻子，计策套着计策，太过复杂，难于操作，很容易出问题。
最后苻坚拍板，等天亮之后，战事停歇，就派人和晋军交涉。
至于接下来的到天亮前的又一个多时辰，秦晋交战结果如何，众人倒是信心满满，晋军不到一半的人，还能将秦军打败不成？
事实确如苻秦众人所料，战场上晋军虽然取得了不少优势，但已是强弩之末，无法再前进了。
尤其是王谧这一路，虽然他将最后的数千精锐骑兵投入战场，但还是无法改变局势，之后苻飞龙带兵赶来支援，协助杨安挡住了王谧军的攻势。
见己方数次突击无果，秦军的防线反而越发厚实，王谧见兵士们都已到极限，若再打下去，只会遭到体力相对更充足的秦军反扑。
于是他下令让谢玄收拢阵势，尝试将进攻的部队依次撤回，前线将领听到命令后，虽然心有不甘，但军令在前，只得寻找机会，尝试陆续退出战场。
刘裕回来后，有些不甘心，觉得再加把劲就能打穿秦军防线，他来找王谧，想要再尝试带兵进攻一次。
王谧听了，对刘裕道：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“苻秦前番防守，并没有尽全力，杨安也算咱们老相识了，他是苻秦名将，不要小看他。”
“我怀疑他可能是知道苻飞龙要来，所以配合做出假象，引诱我们出击，到他的伏兵和苻飞龙一前一后，我们肯定会吃大亏。”
刘裕知道王谧的说法是对的，但还是惋惜道：“全军出击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，只能做到如此，之后怎么办？”
王谧说道：“江淮这边想要尘埃落定，还有好一段路要走。”
“在这之前，谁露出的破绽少，谁就最可能走到最后。”
“一定要保持耐心，前面优势再大，一个失误就可能前功尽弃。”
大战持续到天亮，一个晚上，又有数万人葬身江水，他们曾经鲜活的身体变得冰冷，随着滚滚波涛流向远方。
最后双方都筋疲力尽，开始有默契地同时退兵，重新形成了对峙之势。
王谧这边让精锐骑兵又冲了几遍，发现苻飞龙和杨安守得极稳，便果断将骑兵全部撤回。
苻秦那边也无力追击，当即就地布防，提防晋军回头偷袭。
杨安则是和苻飞龙一起，将苻融马车送入营寨，保护起来。
苻融面上露出了不甘心的神色，他和杨安布置了陷阱，只等王谧军深入，但一个晚上，对方始终没有冒进。
他出声道：“若换做其他人，说不定就上当了，偏偏这王谧，实在太过谨慎了，这种全面进攻，都疑心这么大。”
杨安沉声道：“将军放心，日后我定然找机会将其击败！”
苻融点点头，心中却是担忧，那王谧太过狡猾，能抓到对方的弱点吗？
随着两边停战，苻秦使者赶赴晋军大营，传达了苻坚想要停战谈判的想法。
经过这一夜，桓熙手下兵士大量伤亡，急需休整，听到苻坚这种提议，自然是求之不得，马上就答应了，双方约定两天后在寿阳城外谈判。
桓熙自然想打，但他短时间内确实没把握拿下苻坚，与其这样，不如拖延时间，重新布局整军。
然而到了次日，他就后悔了。
桓冲打下上蔡，控制汝水码头的消息，传了过来。
桓熙听到桓冲以放弃襄阳防守为代价，抄掉了上蔡这个苻秦粮仓，心中又喜又惊又怒。
喜的是桓冲竟然有如此大的魄力，拿下上蔡，等于是截断了秦军粮道。
惊的是桓冲这个举动，居功甚大，可能会成为这次江淮之战的转折点，其声望必然水涨船高，甚至会压过自己。
而他怒的，是秦军肯定提前得知了这点，方才会遣使谈判，自己却没看出秦军色厉内荏之处，上了对方的当！
尤其是桓熙得知秦军趁着停战的当口，迅速将前线兵士撤回到淮水北岸，更明白秦军心虚，己方错过了乘胜追击的良机！
他心有不甘，召集桓氏诸人，讨论趁着苻秦后撤，是否发兵突袭。
对此桓氏子弟众说纷纭，多是不赞同的，毕竟这是背信弃义之举。
但也有人认为，既然是生死决战，就要无所不用其极，秦军此举，不过是因为上蔡丢失的胆怯之举，他们要是占了上风，还会和谈吗？
既然如此，不如想办法突袭秦军，以绝后患！
就在众人争论不下的时候，有消息说，苻秦派了使者来访，想要和晋军谈判。
对此桓熙皱眉道：“还不到约定的日子，为什么苻秦会这么急？”
桓秘出声道：“来的还是朱序，问题就更大了。”
桓石虔和桓伊对望一眼，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桓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