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晋军这边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在攻下两处营寨后,便不再往前扩张,而是稳扎稳打起来。
两边都在互相防备,互相试探,但谁都破不了对方的招数,局面一时间僵持了起来。
就在双方兵士甚至高层都以为,接下来的半个月有可能会这样平淡而枯燥地度过时,异变突然发生了。
苻坚早就做好了应对王谧倾巢而出的准备,但当晋军这一波突袭到来时,他还是懵了。
根据各路探子回报,晋军打过来的,不是这些日子和自己交战的十万人,而是至少二十万人!
初时苻秦还以为情报出了问题,直到接二连三的详细情报传来,晋军打出的旗号,不仅有王谧郗氏的,还有桓氏子弟和晋朝朝廷十几位将领的!
苻坚此时方才明白,先前王谧独自出击,都是其故意营造的假象,晋军内部根本没有分裂,而是以王谧马首是瞻,如今他们竟然冒着巨大的损失的风险,全面渡江发动了攻势!
随着一道道急报传来,苻秦将领纷纷赶去前线御敌,剩下的谋士官员们,则陪着苻坚面对一个问题。
面对晋军的攻势,该如何应对?
权翼首先发言,说道:“自然是死守淮水,绝不能后退一步。”
“若是让晋军全部登岸,我们便更为被动了。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我也赞同此点,此时绝对不能后退,若是退了,军心就散了。”
“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,也不能让晋军登岸。”
苻坚面无表情,转向朱序,出声道:“你觉得呢?”
朱序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臣赞同仆射和京兆尹的看法。”
“守住江岸是对的,兵士不能退,多阵亡些也无所谓,反正援军这几日就到了。”
张天锡几人纷纷附和,苻坚却沉默不语,他只是坐在桌案前,不断看着前线送过来的战报。
如是过了半日,在拿到了防守江岸的秦军伤亡数字后,苻坚再也坐不住了。
在晋军水军的抵近攻击下,死守水寨和码头的秦军死伤惨重,短短半天的功夫,就产生了三万多的伤亡。
若这样下去,最差的情况,三天秦军就会产生将近二十万的伤亡,等七八日后援军赶到,只怕秦军死得都不剩一半了!
他将军情狠狠甩在众人面前,说道:“你们说要守住,但这种伤亡人数,如何坚持到援军到来?”
“在水边交战,本就不是我军所长,骑兵发挥不出机动优势,步军还要面对晋军战船的弓弩,这不是送人头?”
“你们说,这能继续打下去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,苻坚站起身,烦躁地走来走去,过了半刻钟,他突然停住脚步,“如果将战线后退十里,让晋军登岸,两边军阵对决如何?”
权翼出声道:“调动难免产生混乱,若是其中稍有差池,便会导致军阵打乱,陛下三思。”
慕容垂朱序都出声道:“确实如此,请陛下慎重。”
“够了!”苻坚大喝道:“我苻秦大军这些年来,军阵进退,皆有法度,后撤布阵不下千百次,偏偏这次不行?”
“你看你们就是不敢承担责任,才如此胆小如鼠,朕想听的,不是附和之言!”
“我再问一句,你们觉得,在哪处交战,对我军更为有利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权翼涩声道:“确实是后退布防,等晋军半渡而击,可能取得的战果更大。”
慕容垂改口道:“确实如仆射所说,晋军登岸的时候,其军阵必然混乱无比,那时候我们趁机进攻,便有可能让他们自相践踏,逃跑死于水上。”
朱序出声道:“但有一点,他们若是有项羽的本事,能背水一战,顶住我军的攻势......”
苻坚反问道:“你觉得对面谁有项羽的本事?”
“他们即使顶住了我们的进攻,之后打下去,哪一边占优?”
朱序听了,出声道:“还是我大秦这边占优。”
“这就是了!”苻坚大手一挥,指着堂下十几名文官,“你们所有人,几乎都是打过仗的,这是真用人的时候,该你们出力了!”
“你们各自带着朕的军令,一人对一将,找到朕的大将们,配合他们一起后撤军阵,撤到十里之外,引晋军登岸!”
众人听了,皆是齐声领命,依次拿了军令,鱼贯出了营帐。
朱序和张天锡出去的时候,下意识对望了一眼,随即扭过头去。
他们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,但心里却是激动万分。
果然以苻坚的心理状态,要是一开始就目标明确,反而会引得他怀疑,只有和他对着干,才能引导他选择那条最危险的路。
如今看来,这最关键的一步,终于是迈出去了!
虽然之后计划未必能成功,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天意,但至少有撬动苻秦走向失败的可能了!
慕容垂见要去的地方,是正前方的苟苌军,背后就是苻坚大营,便知道苻坚还是不相信自己,所以将自己置于监视之下。
在这种情况下,慕容垂无论是想做什么,都不可能成功,除非晋军真的打秦军打崩了。
慕容垂面上露出一丝冷笑,防就防吧,反正他就没有打算出手。
他早打定了主意,无论这场大战结局如何,他本人都不会有任何动作,为此他会尽忠职守,摆脱嫌疑。
真正出手的人,则是作为机动兵力,只领了一万兵的慕容令。
而为了尽量掩人耳目,慕容令会等苻秦大军崩溃的关键时刻发动,这样才能掩盖他做的事情。
毕竟慕容垂等的,是苻秦战败后,被迫起用自己领兵,那个时候,才是他起事的最佳时机。
慕容垂望向天空,心道:你王谧想利用我,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你?
这场仗,最终还是要看你能不能将苻秦逼上绝路,在此之前,我是绝对不会出手的。
第930章 贴阵紧逼
王谧站在战船船头上,拿着望远镜看向淮水北岸码头的战况。
视野之中,可以明显看出秦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撤出江边防线,进退有据,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。
即使晋军战船不断射出矢石,这些秦军都没有出现溃散的迹象,而是架住盾牌,缓缓后退。
这种表现,让战船上很多晋军将领看到后,开始心生犹豫,一时间放缓了登岸速度。
因为秦军这种表现,明显是主动让出滩头码头,若晋军急于登岸,秦军突然反扑,晋军如何应对?
王谧身旁的郗恢出声道:“对面这么稳,反而给了我军将领压力啊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预料之中。”
“一是秦军毕竟有数量优势,信心仍在,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崩。”
“二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撤退,有些太过刻意,显得有些假了。”
郗恢不解道:“怎么假了?”
王谧淡淡道:“撤走时候,需要尽量避免伤亡,那应该是让兵士利用各种地形遮挡矢石才对,哪像现在这样列着军阵后撤的。”
郗恢出声道:“这不是为了防止退军时候产生混乱?”
“若是退走时候兵士争先恐后,怕是会变成溃退吧?”
王谧摇摇头:“两者并不冲突。”
“这种表现,相比诱惑我们登岸,更像是一种威吓。”
“这和苻秦的本意应该并不一致,应该是在表达什么信号。”
郗恢怀疑道:“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王谧一时间没有回答,如果自己的判断失误,有可能导致最先派出的一批人全军覆没。
但如果像自己猜的那样,那再等下去,便会错过最好的机会。
而且这还有一个难点,就是即使自己这么认为,其他晋军势力怯战,持观望态度怎么办?
桓熙和诸多势力,能被王谧说动,冒着被秦军反扑危险发动总攻,是王谧这一个多月来,孜孜不倦努力的结果,中间不知道付出了多少,才有今日的攻势。
如今让晋军其他势力冒着损失主力的风险登陆,他们真的会配合自己吗?
这种时候,王谧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寻找证据,说服桓熙了,他思索片刻,抬头问郗恢,认真道:“道胤,你相不相信我?”
郗恢一怔,随即笑道:“稚远,你我虽然政见不合,但在战场上,我何时怀疑过你?”
他明白,其他人只会跟在王谧后面,王谧不动,他们也不会先冲锋,所以王谧这是要带头上了。
王谧长出一口气,“好,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。”
他转向身边的谢玄,“发我命令,我手下所有能够登岸的兵力,不限地点,全部登岸,以最快的速度推过去!”
谢玄听了,当即发令,战船上几十名号手鼓手,齐声吹奏敲击起来。
悠长昂扬的号角声,雄壮密集的擂鼓声,交相缠绕,形成了一阵阵震撼的乐声,覆盖了整个江面。
这里面独特的节奏,暗藏着晋军军令,传入各方将领耳中,马上就被辨认出了其中含义。
众将齐齐色变,桓熙身边的桓秘叫道:“全军突击?”
“他疯了?”
他赶紧向桓熙道:“王上三思,此举太过冒险,谁都看出来对面秦军法纪森严,明显是在吸引我们上当的!”
“虽然王上将临战指挥权交给了王青州,但他这种冒进行为,很容易让我军踏入秦军陷阱!”
一旁顾恺之出声道:“有没有这种可能,秦军需要大量时间重新布置防线整军,所以不希望我军那么快登陆?”
“王青州应该是看出了这点,认为此时是突击的最佳时机,所以才发动了命令?”
桓秘冷笑道:“万一不是呢?”
“现在登岸,万一秦军反击,我军背靠江水,必然抵挡不住,损失谁能担得起?”
桓熙转向王珣王坦之,“两位觉得如何?”
王珣毫不犹豫道:“我支持稚远。”
王坦之则是思虑片刻后,摇头道:“我拿不准。”
众人意见分歧,一时间陷入僵局,桓熙望向河岸,面色阴晴不定。
他这次支持王谧的进军计划,实在是场豪赌,盖因他没有信心面对之后将要合兵的秦军,不如趁现在赌一把。
但事到临头,他还是产生了犹豫,毕竟这十几万人是他最后的家底,不是谁都有勇气梭哈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不少船队越过了桓熙战船,往对岸驶去,而这些清一色都是王谧和郗恢的部下。
众人看向桓熙,因为这次总攻,如果桓熙不配合的话,光凭王郗两家的兵力,很难对秦军产生足够的冲击,导致计划功亏一篑。
突然顾恺之指着远方,说道:“王青州的战船,正在领头冲滩!”
众人齐齐望去,果然发现王谧的旗舰,正在飞速冲往河岸,船头之上,王谧隐隐约约的身影晃动,正在不停擂动着战鼓。
见此情景,又有部分船只动了起来,但作为主力的桓氏水军,仍静静停在淮水中流,等待桓熙的命令。
桓熙看到众人投过来的目光,感觉到无形的压力,压得自己喘不过气,呼吸都困难起来。
他胸膛不断起伏,迟迟无法下定决心,然后偶然一瞥,发现己方船队之中,桓济的战船,竟然开始起锚扬帆了。
看到这里,他再无犹豫,出声道:“我既然将指挥交给了王青州,那就不会怀疑战场上的决断!”
“发令,全军登岸,突击秦军军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