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24节

  苻融喉咙格格作响,这一瞬间,他才完全明白对方要干什么,他竭力伸出手,想要去抓慕容令。

  此时他身边的侍卫,皆是在苻融背后,一时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,等看到苻融伸手,才想要下意识上前查看。

  然而慕容令带来的人,早就暗暗站在了他们身后,在他们迈步之时,就掏出匕首,从后方扎入了他们的脖子。

  苻融侍卫们脖子鲜血如泉水般飙射出来,他们捂着脖子,纷纷倒地,再没有爬起来的力气,就此死去。

  这一瞬间,苻融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,至此完全将前因后果想通了。

  氐族贵族中,他是最为忌惮慕容垂父子的,常向苻坚建言,对方这是借着战阵混乱,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!

  他心中泛着愤怒,后悔自己果然没看错这对父子,但却没有劝动苻坚,才致有今日之祸!

  而慕容令竟然会在此时动手,胆子之大,完全超乎意料,所以他才会放松警惕,让对方得手!

  苻融艰难将手抬起,想要去拔口中的匕首,慕容令纵步上前,伸手按住苻融的嘴,生生将匕首的柄部压了进去。

  匕首尖端刺穿了苻融口腔,刺破了他的气管,扎穿脖子,从后颈透了出来。

  鲜血喷洒得车厢内到处都是,从被刺的那一刻起,苻融就已经重伤,没了反抗的力气,他手脚抽搐几下,便即无力垂下。

  他眼睛瞪得眼角崩裂,血沿着脸颊流了下来,胸膛艰难起伏,嘴里不断喷出血沫,眼中泛起无尽的不甘。

  慕容令手掌拼命用力,只觉按压下对方口鼻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直至完全停止。

  过了片刻,苻融脑袋一歪,身子重重倒在车里,呼吸彻底断绝。

  慕容令抽回手,见上面都是苻融口中咳出的鲜血,颤抖着伸出手,在苻融衣服上来回擦拭上面的血迹。

  他部下凑了过来,低声道:“将军,赶紧离开吧,被人发现就糟了。”

  众人动手的地方,选的极为巧妙,这是营寨拐角,苻秦兵士几乎都被杨安带去前面御敌了,仅有的一个哨点视线,还被营栅遮挡住,竟没人能察觉此处的动静。

  慕容令这才回过神来,当即准备带着部下离开。

  他刚要上马,随即记起了什么,赶到马车前,将苻融手中被鲜血浸透的诏书抽出,放回怀里。

  借着营栅遮挡,慕容令带着部下匆匆离去,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马车和满地尸体。

  杨安从手下口中得知苻融身死的消息,已经是一刻多钟后的事情了。

  听到之后,他如同五雷轰顶,眼前阵阵发黑,他用力揪住部将领子,怒吼道:“怎么可能!”

  “我这边挡着,敌人一个都没漏过去,怎么可能刺杀阳平公!”

  部将瑟瑟发抖道:“我等也不知道,许是晋军从其他方向进来了?”

  杨安心乱如麻,如果晋军摸到后方去了,那自己挡在这里,还有什么意义?

  更何况他怎么也要亲自去看现场收殓苻融尸体,好对苻坚有个交代。

  他回头看了看岌岌可危的前线,见己方兵士皆是筋疲力尽,无法支持下去,只得咬了咬牙,让兵士列阵撤退。

  秦军本就被打得快支撑不住了,这命令一下,顿时战线失控,被晋军冲得七零八乱。

  此时杨安根本无心恋战,他带着部下赶到后方,看到马车的情形,更是当场差点吐出血来。

  他让部下架着马车,让其带着苻融尸身赶往苻秦大营,身后不断传来震天的呼喊声,秦军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
  先前秦军营帐帅旗旗杆被砍,导致军心动摇,多处防线被晋军扯开,但苻坚还没有放弃,只要一刻钟内,将旗杆重新竖起,整顿防线,撑过晋军这波进攻,就是反击的时机!

  然而他听到了后方军阵逃跑溃散的消息,此时他还不知道朱序、张天锡叛变而来,心中仍存着希望。

  但当他听闻杨安在关键防区失守的消息后,愤怒至极,苻融和杨安这对组合,按理说绝不会如此无能,他们到底在干什么?

  随即他见到了赶来军营报信的杨安,得知了让他不敢置信的噩耗。

  苻坚踉跄走到马车前面,看到死状凄惨的苻融,嘴唇颤抖着,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其他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出,只能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,苻坚声嘶力竭地大吼出声。

  叫完这一声后,他腿脚发软,就要往后栽倒,幸好两旁侍卫将其扶住。

  苻坚伸出手指,颤抖着指向杨安,“他,他,怎会如此!”

  “到底是谁杀了他!”

  杨安低着头,涩声道:“可能是晋军冲了进来,偶然遇到了阳平公,要么是军中的晋军奸细........”

  苻坚又发出了一声大喊,吓得周围的人一哆嗦,“为什么,为什么朕的军营,晋军会来去自如!”

  “到底朕的手底下,有多少奸细!”

  众人皆是不敢答话,此时有斥候冲了进来,“陛下,前线全面失守,各方止不住败势,兵士们开始自行溃散逃跑了!”

  “如今溃军正在冲击中军后军,传令完全断了!”

  苻坚眼前阵阵发黑,他听着四面八方排山倒海的喊杀声,以及还在试图将备用旗杆竖起的兵士们,突然感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
  他察觉到,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战意。

  苻坚心凉了下去,知道这时就是强行硬撑,也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
  他的嘴艰难张合了好几次,最后吐出了一句有气无力的话。

  “发令,全军撤退。”

  其实这个时候,苻坚的命令已经失去了作用,就像方才的斥候说的,局面彻底失控,传令都发不出去了。

  秦军或支撑不住败退,或将领接到命令撤退,大部分都陆陆续续退出了战场。

  而只有少部分人,因为后方被斜插进来的晋军截断,又接不到命令,只能死守不退。

  苟苌便是其中之一,他退得晚了些,或者换句话说,两翼的友军退得快了些,导致他后方侧翼被完全放空,晋军一个穿插便将他包围了。

  他左冲右突,都无法冲出包围,眼见他就要被晋军围歼,远处一支百余人的骑军冲了过来。

  其动作极为迅速,晋军还没来得及合拢的阵型被冲开了一个口子。

  苟苌看时,竟然是毛氏,他赶紧带着数百部下边打边退,终于是逃出了晋军包围。

  但他手下其他的兵将,则几乎都被晋军围住,再也无法逃走了。

  苟苌虽然心痛,但知道此时继续打下去,已经没有意义了,为今之计,就是回到中军大营,向苻坚报说情况,准备接下来的反击了。

  他一边策马狂奔,一边和毛氏打听中军情况,当他听到东线的苻融战死时,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失声道:“这怎么可能?”

  “阳平公怎么会这么战死?”

  毛氏一边打马,一边出声道:“我也是刚从杨伯伯那里得到消息。”

  “说是阳平公遭到了潜伏进来的晋军暗杀,和砍倒旗杆的,应该是同一批人。”

  苟苌听完说不出话来,他扭头四顾,看着周围四散奔逃,毫无战意的苻秦兵士,明白这一战,大秦彻底失败,没有任何扳回的希望了。

  而且从崩溃的样子来看,只怕己方损失的数字,极为庞大惊人。

  大秦元气大伤,还真能挡得住晋军接下来的攻势吗?

  苟苌心中升起了荒唐的感觉,八十万大军,才打了几仗,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?

  到底这里面,发生了什么?

  此时苟苌身后数里处,正领军推进的王谧,得到了苻秦全面溃散的消息,终于心中石头落地。

  他费尽心力,多重布局,虽然中间磕磕绊绊,意外频发,但如今终于迎来了回报。

第934章 押注成功

  此时的王谧,还不知道苻融的死,是压垮苻秦的最后一根稻草,因为慕容令的刺杀行为,他事前完全不知情的。

  在王谧眼中,后世苻融死在乱军之中,很难说是和晋军交战被杀,还是逃跑时偶发意外之类,所以这次江淮之战,他并没有针对苻融这种特定目标进行暗杀的计划。

  毕竟要刺杀这种位高权重的人物,条件实在太过苛刻,光是要凑出足够压制苻秦数十精锐侍卫的武力,还要将这些人安插到军营里面,这第一步就无法做到。

  更别说这些人即使混入苻秦军队,还会被打散在不同将领统领之下,互相之间碰头都不可能,私下传递一旦被人看到,只会马上暴露。

  即使有奇迹发生,这些人能够串联集合起来,事前还需要探知要刺杀目标的行动路线,寻找合适地点时机伏击,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,要知道这是在苻秦军营,不是洛阳那种鱼龙混杂的大城。

  先前王谧安插的那两人,能凑巧碰到一起,砍倒帅旗旗杆,已经是近乎撞大运,不同编制队伍之间,两人相遇已是上限,再多就绝对不可能了。

  所以刺杀这个念头甫一出现,就被王谧立刻掐灭,转而着眼从其他方面破坏苻秦的军心,这才是更加务实的做法。

  但王谧没想到,他做不到的事情,却被慕容令完成了。

  慕容令具备一切王谧没有的条件,他身在军营,熟悉内部布防,又有接触苻坚的机会,更有亲卫武力,具备一切将这场不可能的刺杀,变为可能的优势。

  但最重要的一点,是慕容令有胆子在苻秦军营重地搞刺杀,虽然有运气的成分,但不得不说,这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像慕容令做到这种地步。

  也许苻融的生死,最终并不会改变苻秦溃散的命运,但溃败的程度大小,却是直接影响到这一战后,苻秦还能剩下多少人。

  而如今秦军全面溃败的势头成形,便如同洪水一样,席卷所到之处,无论是兵士还是牲畜,都无法幸免。

  随后这滚滚浪潮带动了更多的混乱,将苻秦数十万人全部裹挟在内,让其自相践踏,哀嚎惨叫不绝,传遍了淮水两岸。

  生命在其中消亡的速度,甚至超过了先前秦晋对战厮杀之时,不少兵士在跑动中跌倒在地,还没来得及爬起,就被后面的人畜踩踏,就此丧命。

  而踩过他们的兵将不敢停步,只能继续往前奔跑,他们心中明白,如果跑慢了,下一刻他们的下场,将和地上这些人一样。

  到了最后,道路营寨各处,都是人畜尸体,它们因为各种冲击踩踏,呈现着各种奇怪的姿势,仿佛一座座抽象的现代派雕塑。

  死去的兵士们,面孔五官扭曲成了极为骇人的形状,和身边死去的牲畜几乎没有二致,经过追击的晋军兵将见了,皆不忍卒睹,下意识扭过头去,心中升起同一个念头。

  若是运气稍差,位置互换,那现在死在地上的,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些人了。

  不管战况如何惨烈,成为最后获胜的一方,从战场上活下来,终归是最为幸运,也最为幸福的事情了。

  这时王谧见部下皆是极为劳累,已经快到极限,便下令让部下放缓速度,列阵前进,以防秦军反扑。

  正好刘裕赶了回来,见状他说道:“使君这么做,兵士可能会有不满,毕竟他们死战到现在,就是为了军功和战利品的。”

  他指了指其他方向,那边数支队伍正一边追赶,一边争夺道路上秦军丢弃的辎重兵器,说道:“方才他们在后面观望,遇到难打的就跟着占便宜,现在倒是比谁都卖力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论功行赏,我们在前线的功劳,谁也抢不走,这些小利,就让他们去争吧。”

  “苻秦仍然有反击的能力,咱们兵士太累,这时候丢了性命,实在不划算。”

  正说话间,前方有支队伍停下,王谧过去,却发现是谢石领的一支。

  这次朝廷除了派了王恭之外,还另外派了车胤、谢石过来,两人因为后到,所以很是低调,几乎没有干涉桓氏王谧的行事。

  他们接收的是殷仲堪的京口高丽混编军队,所以桓熙王谧都没有指望他们顶在前面,只让其配合袭扰敌人。

  而如今谢石带军,正和一伙人说话,见王谧过来,便引着一人过来,说道:“王使君,这是苻秦度支尚书朱次伦,先前为我大晋南中郎将,之前他诈降苻秦,方才在苻秦后方制造混乱,才能让苻坚军阵崩溃。”

  刘裕听了,心里便不高兴,冷笑道:“原来苻秦六十万大军,都是让中郎将一人搞垮的。”

  谢石这才发现说错了话,脸色涨红,刚要解释,王谧拍了刘裕头盔一巴掌,才对朱序道:“将军深入虎穴,行他人所不能为之,立不世奇功,王某衷心佩服。”

  王谧说话时,情真意切,因为他确实能理解,身在敌营卧底的不易。

  气氛缓和下来,朱序回礼谦道:“王上运筹帷幄,才是这次江淮之战的功臣,朱某愧不敢当。”

  正说话间,又有一支军队退了回来,领军的是车胤,他碰上的是前凉国主张天锡,当时见他做着和朱序一样的事情,便上前接应,最后也趁着混乱,护其脱离了苻秦军营。

  看到这里,王谧心中了然,朱序、张天锡两人脱离苻秦,好巧不巧撞上的是朝廷派出的人,而不是自己或是桓氏,这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。

  碰上谁看似无关紧要,但实际朝廷论功行赏,便有了名正言顺表功的理由,换言之,这两人功劳中的一份,就是朝廷给谢石车胤的。

  背后谋划者很可能是司马曜,谢万、车胤本就是他培养的心腹,如今有了这份军功,在朝廷众臣中的地位,可以再上一个台阶,拿到了未来进入内阁的敲门砖。

  王谧不由佩服自己这个弟子,成长得如此之快,政治手段之老练,比自己年轻时还要高明,假以时日,说不定真能让他干出一番成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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