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27节

  宫中杀人,庾皇后的下落,宫门之乱中何皇后消失,王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,褚蒜子每每想起,就不禁后背发凉。

  胆子大,不在乎君臣之别,行事百无禁忌,还是高门士族,手握重兵,这几个条件集合起来,对朝廷的危害有多大,褚蒜子不相信其他人看不出来,只是因为很多人都在装死罢了。

  但褚蒜子不甘心,她自觉时日无多,懦弱隐忍了一辈子,是该走到台前,为司马氏挡住些东西了。

  褚蒜子无法理解司马曜对王谧的那种信任,在她看来,这不仅极为危险,更是对皇室的不负责任。

  为此她不惜和司马曜产生龃龉,暗地支持司马道子,插手京口兵事,就是想为朝廷保留一分力量,不至于在危险到来时毫无反抗之力。

  但这种做法,无疑是对身为皇帝的司马曜的冒犯,褚蒜子知道这种做法不妥,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  褚蒜子做这些事情,能倚靠的人并不多,她最为信任的,自然是以褚爽为首的褚氏族人。

  褚爽这些年看似官位不显,但他背后有褚蒜子在内的司马氏支持,很是做了不少事情,更是了解甚多不为人知的内情,尤其对王谧的了解,更是远超绝大部分人。

  他刚才这句话说的外藩,不单单指桓氏,更是在说王谧。

  这次江淮之战,虽然朝廷至今没有查清王谧的实力,但褚爽在内的多人估计,王谧至少能拉起十万常备军,包括五万的精兵。

  这个数目,已经足够危险,因为征兵容易,练出一支精锐队伍却很难,这不仅需要大量的军费投入,更是需要大量的战事磨炼。

  而王谧两者兼具,其领地经济发达,甚至隐隐压过了三吴,而这几年打的仗,比晋朝其他人加起来都多。

  褚爽认为,王谧最大的优势,是不像桓氏那样内部关系错综复杂,而是以王谧为绝对核心,只要其做出决定,便可以最快的速度行动。

  对此褚爽说道:“这次战事停歇后,桓熙的行动很好预测,肯定会向朝廷表功。”

  “此人好大喜功,想要安抚他很简单,只要给个名分就好,反正现在陛下并不重视这些。”

  “但我最为担心的,还是王谧接下来要做什么。”

  “他不重虚名,看似很好满足,但这才是最麻烦的。”

  “而我担心的,是他趁机向朝廷讨要都督北地军事的权力。”

  “这几年他一直没有插手冀州,我怀疑他在韬光养晦,实际上冀州有很多地方,都被他控制了。”

  “苻秦战败,很可能会国内大乱,无法顾忌北地,此时王谧要是趁机扩张地盘,将幽州冀州,甚至并州都纳入囊中,天下还有谁可以对抗他?”

  褚蒜子出声道:“是有这种可能。”

  “但在此之前,更为紧迫的,是不是有人觊觎建康?”

  “因为和苻秦决战的缘故,北地各方势力,都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兵力,打完仗后,他们会甘心将其全部遣散,而不是用来图谋建康吗?”

  褚爽面现凝重之色,“没错,这也是我担心的。”

  “这次大战,最让我意外的,不是桓氏和王谧之前隐藏了实力,多出了至少十几万兵,而是桓熙竟然让王谧全程主导战事。”

  “这等于桓熙交出了江淮主帅的指挥权,以他之前好面子的性格,这简直不可想象。”

  “我害怕的是,桓熙和王谧私下达成了什么约定,联手对付朝廷,这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
  褚蒜子目光闪动,“你觉得可能是什么约定?”

  褚爽一字一顿道:“最有可能的是,王谧和桓氏一南一北,平分天下。”

  褚蒜子面色微变,但并未显得如何惊讶,因为这种可能,之前她就预料到了。

  褚爽出声道:“桓氏起家江淮,长于水军,对于江南江东更加熟悉,发兵也更有优势。”

  “但他们的长处,在北地发挥不出来,这些年即使桓温挂帅,都屡屡受挫,便是明证。”

  “而桓熙连番放弃黄河以北的要地,移镇寿阳甚至广陵,便是效仿桓温的明证,他明显走的是威逼夺取建康的路子,所以并不在乎黄河以北的领土。”

  “而那王谧就不一样了,他将起家之地放在了青州,这可是徐州北部门户,历代都是大战频发之地。”

  “他敢在此地扎根,十几年前我觉得他年少轻狂,不知天高地厚,但如今看来,可笑的是我。”

  “王谧的军事能力,在我看来,甚至超过了桓温。”

  褚蒜子目光闪动,“你对他评价很高。”

  “我记得当年你对他的棋道很是推崇?”

  褚爽面色凝重,“下棋到了他那种境界,做什么事情,都是相通的。”

  “青州这些年来,几乎每年都有大战,他不仅能挡住,还能趁机夺取幽州半数地盘,甚至平定了辽东和朝鲜半岛。”

  “能做到这种地步,百年来能与之相提并论的,只有高祖和魏武了。”

  “他这些年来专心北地,却对南面的徐州和兖州,并没有插手进去。”

  “这固然有可能是避免和郗氏桓氏冲突,但另一方面说明,他有信心面对更强大的苻秦。”

  “这样的人,无论心智还是能力,都是极为危险的。”

  褚蒜子微微有些烦躁,“这种话我听很多遍了。”

  “问题是,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?”

  “他这一战,成为了大晋功臣,声势一时无两,他又是个善于利用人言的,要是做得明显了,他肯定会借题发挥。”

  褚爽想了想说道:“要不压压他的功劳,都放在桓熙身上?”

  褚蒜子摇头道:“你以为桓熙就没有野心了?”

  “他更是个不识时务的,脑子一热,直接逼宫怎么办?”

  褚爽无奈,“那功劳给桓冲?”

  “他私下与朝廷交好,暗中纳了不少贡,还说愿意终老江州,看起来像是没野心的样子。”

  褚蒜子刚觉得合适,但随即沉吟起来,“他这次调动了二十多万人?”

  “这可比之前估计的要多得多,表面老实,未必真的可靠啊。”

  她感觉现在朝廷就像是个筛子,有那么多漏洞根本堵不住,这些势力,哪个是完全没问题的呢?

  她想了想,说道:“朝鲜半岛那边,司马恬有没有什么想法?”

  褚爽压低声音,说道:“谯王这些年,收买了不少原高句丽士族,打探了不少半岛的消息。”

  “他说北面王谧领地,没有出现大规模征兵的迹象,倒是南面桓济的领地,是原百济领土,动向有些不稳。”

  褚蒜子有些惊讶,“怎么,桓济也有问题?”

第938章 人心难测

  在褚蒜子心中,桓济还要依靠朝廷,和桓熙竞争家主之位,按道理说,应该会低调做事才对。

  但按照司马恬的情报,桓济却在私下进行大规模征兵练兵,这是要做什么?

  褚蒜子想了半天,也没有头绪,她突然记起一事,说道:“听说王谧似乎向倭奴国派了不少人,占领地盘,引发了冲突,可有此事?”

  褚爽连忙道:“是,他占的地方不小,据说是产矿的地方,前岁倭奴国主还派人过来递交国书,表达了不满。”

  “但陛下对此很是护短,当庭斥责赶走了倭奴使节。”

  褚蒜子出声道:“关于这点,我倒是和陛下想法相似,倭奴群岛如同北胡一样,多是部落杂居,很多根本就是无主之地。”

  “倭奴国主不知道换了多少,地盘变动极大,他说是他的,就是了?”

  随即她叹了口气,“虽然我觉得王谧威胁很大,但开疆拓土这方面,还不需要外人置喙。”

  “我常常在想,他这样的人,要是出在我司马氏,该有多好。”

  褚爽叹道:“要他是司马氏的人,只怕举朝支持之下,说不定早就天下一统了吧。”

  “我虽心中不甘,但不得不承认,他这些年来做的事情,别人是无法替代的。”

  褚蒜子出声道:“我常常在想,他这样的人要是不出现,大晋真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?”

  “他若不在北地,换成其他人,还能压制苻秦吗?”

  褚爽咬牙道:“别人可以这么想,但太后不能。”

  “您现在是大晋最后一道屏障,若是放弃,大晋宗庙,就要被夺走了!”

  褚蒜子叹息道:“本宫知道。”

  “这场大战过后,天下会太平一段时日,要是能调和好各方关系,我等在建康,暂时能过几年安心日子了吧。”

  “这段时间,你们想办法扶助道子,让他多掌握些兵权,有人觊觎建康的时候,我等才不至于全无反抗之力,任人宰割。”

  褚爽当即答应,告辞离开,褚蒜子坐在空荡荡的宫中,没来由心中生出几分萧索之感。

  她心中问自己,做这些事情,真的还有用吗?

  建康上下,得知了江淮大胜后,有的欣喜,有的担忧,有的安心于今时今日之幸运,有的则是放眼未来,未雨绸缪。

  但这些人,几乎无一例外,都没有去前线看看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这次胜利,是上苍保佑,大晋气运未绝的结果。

  而参与了江淮之战的人,亲眼看到了尸山血海、数万尸体在江水中漂流、数十万人倒毙在江淮大地的惨烈景象,连其中征战多年的将领都产生了严重的不适。

  彼时正是夏秋之交,很多尸体暴露荒野,双方根本来不及掩埋,导致腐烂,引来大量的野兽飞禽,让这千里区域变得如同人间炼狱。

  秦军逃走,晋军追击,所过之处,这种区域不断扩大,沿着淮水从西往东扩展。

  而在追击的过程中,晋军中的几方势力,分别与断后的秦军展开了交战。

  让他们惊讶的是,苻秦大军虽然崩溃,苻坚逃走无踪,但留下的这几支秦军,却还保留着相当的力量。

  而这种局面,在另外两股力量加入后,产生了扩大的趋势。

  这便是桓冲派来的援军,以及从襄阳撤离的苻丕追兵,这两股势力打打走走,正好遇到了苻秦溃散的大军,随即卷入其中,将战况再度扩大。

  两边在豫州和荆州的交界处,不断投入兵力,一方是为了掩护苻坚逃走,另一方则是想要找到苻坚的下落,将其杀死,夺得江淮之战的首功。

  在逃跑的过程中,苻秦大军全面溃散,很多将领麾下兵士十不存一,甚至连护送苻坚的力量都不够了。

  而这个时候,慕容垂站了出来,他在乱军中收拢残兵,以保护苻坚安全。

  相比逃走溃散的氐人士兵,和无法约束部下的氐人将领,慕容垂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吸引着乱军之中的鲜卑兵士来投。

  短短数天时间,慕容垂就聚敛了乱军之中近万鲜卑兵士,而这个数字,还在不断增长。

  慕容垂凭借着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残军,成功地挡住了几支晋军追兵的突袭,护送苻坚逃离了最危险的交战区域。

  对此苻坚深为感动,他拉着慕容垂的手,眼睛湿润,感动道:“日久见人心,爱卿忠心耿耿,始终如一,朕没有看错人啊。”

  慕容垂沉声道:“垂当年走投无路,多亏陛下收留,才保住性命,这等大恩,臣必然粉身以报。”

  望着感动不已的苻坚,慕容垂心里暗道,这次自己做的,就是还掉这最后一点恩情,把苻坚送回长安后,便两清了。

  慕容垂心中,有一套独特的行事准则,但不得不说,相比当世的绝大部分人,他还是有一定道德底线的。

  但只是对苻坚如此,对其他人慕容垂就杀伐果断得多,让慕容令刺杀苻融,便是他冷酷的一面。

  在这其中,他甚至冒了慕容令失败被杀的风险,因为在慕容垂看来,最为重要的目标,便是复兴大燕,为此他的夫人儿子,都是可以牺牲掉的。

  而送苻坚回长安,也有慕容垂的考量。

  此战苻秦败得太惨,若是苻坚也死了,苻秦说不定会瞬间崩溃,让晋国占最大的便宜。

  而对慕容垂来说,最有利的局面,就是维持一个半死不活的苻秦,让其和晋朝互相牵制,给自己留出充足的发育时间。

  这次晋军展现出来的力量,超过了慕容垂先前的估量,让他有种差点玩脱的感觉。

  尤其是那王谧,似乎还隐藏了实力,这让慕容垂彻底放弃了接下来和对方正面争夺冀州的打算,将目光投到了并州。

  最合理的方案,便是夺取并州,然后占领河套,拿到拓跋鲜卑原代国的地盘,这是鲜卑人经营了上百年的地方,有着最合适的兵员基础。

首节 上一节 727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