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35节

  他睁大了眼睛,看着静静站着的王猛,活像见了鬼一样,嘴巴张得可以塞下好几个鸡蛋。

  他试探出声,问道:“王尚书?”

  “你没死?”

  “是你吗?”

  王猛淡然道:“是我。”

  “将军别来无恙啊。”

  杨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,艰难道:“尚书在这里几年了?”

  他随即醒悟过来,“邺城之战中,你是被那个王谧抓了?”

  “然后一直关在这里?”

  王猛笑道:“棋差一着,败了就失败了。”

  “此后寒暑更替,不知凡几,方寸之间,数载春秋,得见故人,真是不胜唏嘘。”

  他指着慕容厉,“现在我和他是棋友,只不过他下得太臭,你来了,倒是会热闹些。”

  慕容厉不服气,“我可是走出去,打过仗的!”

  “你做得到吗!”

  王猛淡淡道:“做不到,因为只要陛下在,我就不会帮他。”

  杨安颓然靠在墙上,“真是可惜了。”

  “长安还传尚书投靠王谧的谣言,今日才知尚书对大秦的忠心。”

  “这王谧真是邪门,他抓了你们,不向朝廷表功,却私自关起来,是想做什么?”

  “我也是如此,难道在他眼中,我等半分军功都换不来吗?”

  慕容厉冷哼道:“他想要的东西,朝廷给不了,自然不会拿我们换。”

  “倒是你,听说这次苻秦在江淮败得很惨吧?”

  “你怎么撞到他手里的?”

  杨安咬牙切齿道:“我不是败在他手中的!”

  “我是被你们慕容鲜卑的叛徒偷袭的!”

  等杨安说完原委,慕容厉幸灾乐祸道:“慕容令这小子,真是杀伐果断,有其父之风。”

  杨安愤怒道:“什么风范,他和慕容垂一样,这对父子,都是白眼狼!”

  “尚书慧眼如炬,你们这些鲜卑人,果然包藏祸心!”

  “可惜陛下不听忠言,否则苻秦怎会遭逢如此大败?”

  慕容厉反唇相讥,“怎么,你们氐人就没出过叛徒?”

  “这么多人背叛苻坚,他怎么不找找自己原因?”

  王猛出声道:“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。”

  “苻秦这一败,元气大伤,只怕就此退出争霸天下的舞台了。”

  杨安急道:“怎么可能,苻秦实力尚在,至少还有三十万兵力的底蕴,晋国有多大本事,还能打进长安不成?”

  王猛叹息道:“我说的不是晋朝。”

  “陛下将要面对的敌人,可比晋朝麻烦多了。”

  书房之中,王谧放下笔,对清河道: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”

  清河闻言,便静静放下了笔,相比来的时候,这些年她成熟了不少,身段眉眼完全长开,容颜艳丽,宅内其他人夫人见了,都赞叹不已,而大观园的外宅女子,都将她与年轻时的李氏作比较。

  李氏因为成汉被灭,被桓温纳为妾室,很大一部分是其容貌出众之故,彼时桓温正室南康公主嫉妒,想要杀死李氏,但见其容貌后反不忍心下手,便可见一斑。

  当初见过李氏风采的士族夫人,都将其暗暗推为建康美女之首,而这其中,就包括寄住在园子里的周马头和邓氏等人。

  她们从清河公主身上,依稀看到了当年李氏的风范,皆对李氏取笑道:“李夫人觉得,你和她年轻时候,谁更优胜?”

  李氏到了这个年纪,早就没有争胜之心,出声道:“她是蓬勃生长的花朵,妾是行将就木的枯枝,如何能够相比?”

  郗道茂出声道:“妾不这么认为。”

  “夫人现在虽然不如二十年前芳华正茂,但却多了份岁月积淀出的淡泊雅致,这种风韵,是夫人年轻时候所没有的。”

  “都说女子过了三十,便是走完了半生,但夫人却像醇酒,越来越有味道了。”

  众夫人一起笑着赞同,李氏口中谦让,心中叹息不已。

  话是如此说,但女子最为珍贵的,还是青春年少之时,充满了活力和梦想,觉得世上美好的事物,都在自己身边,仿佛什么愿望都能实现。

  直到有一天梦醒,看到了残酷的现实,才能领悟身处的这个天下,是多么无情冷漠,它只会看着一个个生命衰老逝去,丝毫不会改变。

  这个过程中,不仅容貌会变化,心态也会变老,经历了这么多年,身边的人一个个逝去,这种无能为力,却找不到人倾诉的感觉,始终萦绕在心头,直到有一天迎来最后的结局。

  她转向郗道茂,反问道:“那夫人呢?”

  郗道茂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“我怎么了?”

  李氏认真道:“夫人觉得,女子如何做,才会老得慢些?”

  “你们是否觉得,咱们身上的暮气,真的只是因为年纪造成的吗?”

 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认真,但却揭开了一众夫人不愿意面对的,最为残酷的真相。

  她们走下坡路,几乎都是从失去丈夫开始的。

  在场众女,除了郗道茂外都是寡妇,而郗道茂被休,似乎还更惨一些,年纪轻轻就独守空闺,还要饱受世人非议,这种压力下,人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?

  邓氏出声道:“我觉得,老了就老了,总比死了的强。”

  “先前家门犯事,要不是使君相救,我们母女只怕下场悲惨无比,到时候我怕是会熬不住,自我了断吧。”

 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,李氏想起桓温去世后,人情冷暖便越发明显,因为她没有子嗣,所以有想将她赶出家门的,甚至有觊觎她容貌的,那段时间过得极为艰难。

  李氏感叹,身为妾室,真是生不由己,和正室天差地别,若不是桓秀顾念旧情,拉了自己一把,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
  她忍不住有感而发,说道:“这个世上,连我们这种人,尚且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,更不用说其他人了。”

  “虽然有些像无病呻吟,但若是将来的天下,身为女子,能够自由走出门去,做些想做的事情,那该有多好。”

  这些对话,当时在场的清河公主,都听了进去,回来之后,她深有所感,便将其转述给了王谧。

  王谧听后,不置可否,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,清河公主见了,轻声道:“郎君觉得这种想法不对?”

  王谧欲言又止,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,他迎向清河公主幽怨的眼神,说道:“我不是取笑你,而是你的这个想法,若是在青柳君舞她们看来,多少有些讽刺。”

  清河公主道:“她们能够在长安开棋馆,不也是郎君支持?”

  王谧摇头道:“你没有去过丁角村,我有空带你去看看。”

  “那里的平民妇女,在家中纺织,想要出门就出门,并没有那么多限制,她们给丈夫送饭,去田间地头的时候,算不算抛头露面?”

  “你去过外面市井,其间女子讨生计的不少,固然有些做的是皮相生意,但更多是凭着双手挣饭吃的。”

  “我在清溪巷的时候,开胡饼店的就是一对母女,她们家门因罪败落,但没有放弃生活,最终靠自己养活了自己。”

  “我说这么多,不是嘲笑那些夫人们,她们自然有士族的尊严立场。”

  “但换个角度,有没有一种可能,便是女子若能够自力更生,参加劳动,这些烦恼就会少很多呢?”

 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,“郎君这话,有些道理。”

  “那士族夫人少有抛头露面,是不是没有两全之法了?”

第949章 等待时机

  王谧出声道:“这要看如何去想了。”

  “有人劳动,是为了将来享福,从平民踏入士族阶层,让子孙享福,不再劳动受苦。”

  “有人劳动,是为了家族谋利,让其发展壮大,更上一层,让天下人都为自己劳动。”

  “而有人劳动,是想要所有人都劳动,一视同仁,让天下的尸位素餐的人全部消失。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郎君是最后那种?”

  王谧望着窗外,摇了摇头,“不,我不是。”

  “你要说我心中,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想法,我承认是有的,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,却完全和这个想法没有关系。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有想法,不就是了?”

  王谧摇头,“君子论迹不论心,实际做了什么,才是真正能影响这个天下的。”

  “最后这个想法,太超前于时代,没有任何实现的意义和可能,我所做的,不过是为将来产生这种可能的路上,铺一颗石子罢了。”

  “将来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,超过我的人,若都铺下石子,经过千百万年,才能铺出一条大路吧。”

  “这个过程中,有铺路的,也有挖路的,也许到了最后,这条路都无法成形。”

  “即使有实现的那一天,也不是你我能看到了,几千年,几万年,甚至更久,谁又能知道呢?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可妾从没见过,像郎君这般心怀天下的。”

  “在妾心中,郎君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看得长远,只不过郎君给自己套了枷锁,逼得自己太紧了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你又何尝不是如此?”

  清河公主靠了过来,轻轻躺在了王谧怀里,“是郎君改变了妾。”

  “妾在皇宫之中浑浑噩噩,但跟着郎君后,才发现之前的种种,堪称尸位素餐。”

  “是郎君让妾意识到,上位者要为天下人做些什么,而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。”

  “妾因为郎君故,真切感受到了痛苦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那你不应该怪我才对?”

  清河公主摇头,“不,妾很感激郎君,与其锦衣玉食,糊里糊涂死去,能每日清醒活着,相比之下,这点愧疚根本不算折磨,反而是奖励。”

  门外慕容蓉声音传来,“我说清河有受虐癖,她还不承认。”

  清河公主脸一红,想要坐起来,王谧却按住她,对外面笑道:“怎么,蓉儿要加入吗?”

  慕容蓉早对此习以为常,她走进来的时候,脸上虽然带着戏谑,但眼中早年那些愤怒不甘,不知不觉变成了笑意。

  只不过她脸上仍然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骄傲,因为她是慕容恪的女儿。

  她修长的深衣下面,小腹微微隆起,手中提着放着鲜果的篮子,王谧起身将食盒接过,说道:“你刚怀上,就不要做这些事情了,免得动了胎气。”

  慕容蓉满不在乎道:“汉人女子娇贵,我们鲜卑女子临盆前,还要照顾牲畜,喂草挤奶呢。”

  王谧对清河公主笑道:“你看看,也有不论身份高低,不习惯闲下来,总要找些事情做的。”

  “我就说蓉儿才是天生的劳动妇女。”

  慕容蓉一头雾水:“什么劳动妇女?你们又编排我什么了?”

  清河公主甜甜笑了起来:“郎君在称赞姐姐,这可是郎君最高的赞誉。”

  “我就说过,郎君心里,对姐姐的喜欢,比姐姐能看到的,多得多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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