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37节

  “只要跟着那位走,就有好处,起码不会吃亏。”

  “我到了兖州,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,要想想怎么和他拉近关系了。”

  “你在江淮襟控两翼,东临青兖,西接荆江,越王那边也是牵一发动全身。”

  “镇恶将来的成就,远胜于我,我可是对你期望很高啊。”

  两人饮酒做歌,依依惜别,不日桓伊到了兖州上任,开始整顿吏治,恢复生产,广交兖州名士,一时间兖州风气焕然一新。

  王谧这边收到了桓伊的邀请,信中提及其到任整顿泰山郡后,当地风气为之一新,如今秋高气爽,正是登高望远的好日子,若王谧赏脸来游,必然扫榻以待。

  王谧拿了桓伊的信,对几位夫人道:“这倒是个好机会,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?”

  桓秀出声道:“他倒是精明,怕不是借着夫君扬名,为稳固兖州治理找个依靠。”

  王谧忍不住笑道:“你这嘴巴还是这么毒,对族人都这么不客气。”

  “他新到任,做的是分内之事,争取当地家族支持,也是重要一环。”

  “他这几年,在北地战场相助我颇多,这个人情,我还是要还的。”

  张彤云笑道:“夫君说得没错,不过我们这些人都去的话,便没人看家了,我还是等下次吧。”

  桓秀出声道:“这次我就算了,最近孩子功课落下了,我要是出去,他性子会更野了。”

  王谧悻悻然,“怪了,你们有了孩子后,怎么都不愿意出门了?”

  众女笑了起来,张彤云转向谢道韫,“说来以桓伊的性子,必然要开清谈诗会,我不长于人前对答辩论,而这方面,天下女子中,无人能出你其右,到时候还要你替我们相助夫君了。”

  王谧见状,笑道:“也好,当初我答应她同游泰山之巅,如今正好全了当初的诺言。”

  谢道韫出声道:“妾倒是没有问题,只是大战刚停不久,夫君真没有别的打算?”

  王谧笑道:“咱们是外松内紧,做个样子给外人看也好,多少让朝廷放心些。”

  “若是我锐意进取,日夜操练兵马,朝廷只怕反而会紧张了。”

  众人又笑了起来,桓秀出声道:“说来除了谢夫人,夫君的那几位内室,好像都不怎么适合带出去?”

  张彤云和谢道韫心道还真是,清河公主是绝对不适合暴露身份的,庾道怜何法倪更不用说了,要是泄露出去,只怕天下都会因此起波澜。

  慕容蓉身份是没问题的,偏偏怀孕不适合出远门,其余青柳君舞,按道理都是要服侍的,但王谧也不忍心劳动她们,算来算去,竟然没人能和谢道韫作伴了。

  桓秀突然想起什么,说道:“我倒是忘了,园子里面,倒是有几个人需要出门散散心。”

  “我看郗夫人这几年一直心内郁结,需要遣怀,”桓秀又道,“我看李氏也是,夫君一起带着好了。”

  王谧苦笑道:“她们若是愿意,我倒是没问题,但郗夫人且不论,李氏可是你父亲侍妾,我带着她合适吗?”

  桓秀一瞪眼,“怎么不合适了,她多少算是一家人吧?”

  “夫君做我晚辈,有什么顾忌的,还是夫君有什么非分之想?”

  王谧怒道:“你怎么动不动就给我扣帽子?”

  “我问心无愧,但架不住有人给我扣黑锅啊。”

  “我在外面名声可不怎么好,有人看我妻妾众多,整日变着法子造我黄谣呢。”

  张彤云抿嘴笑道:“夫君还有脸说,你不是还造过自己的黄谣?”

  “先前江淮大战的时候,并州刺史毛兴的女儿,你是拿什么手段对付人家的?”

  谢道韫当初跟着王谧随军治疗疫病,回来后对众女说了王谧造谣毛氏,导致其不被苻坚信任的事情,她们听了,当即都会心笑了起来。

  王谧无耻道:“兵者诡道,战场上为了胜利,无所不用其极,我为了少死些人,做这些事情问心无愧!”

  “倒是毛氏要反思一下,若她没有失败,又如何会留下把柄?”

  晋阳城里,毛氏打了个喷嚏,她揉了揉鼻子,心里充满了挫败感。

  她通过毛兴送往长安朝廷的情报,并没有得到采信,相反慕容令还驻扎到了壶关,根本没有受到任何追查。

  对此毛氏愤愤不平,她虽然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,但感觉要是这么下去,并州迟早要出事。

  为此她数次提醒毛兴整军备战,但毛兴却觉得毛氏想得太多了。

  毛氏无奈,只得借着送药的当口,来找邓羌商量。

  邓羌先前和张蚝对耗了一个月,谁也奈何不了谁,但交战中伤上加伤,最后退回来的时候,身体反而不如出征前了。

  他喝着毛氏端上来的药,出声道:“陛下很容易相信人,有这种结果不奇怪。”

  “并州的事情,关键还是在于邺城。”

  “长安传令,让长乐公去邺城坐镇,他是你的师兄,做事很有分寸,有他盯着,壶关掀不起多少风浪,放心吧。”

第951章 皇权积弱

  长安城中,因为不日苻丕便要启程,赶赴邺城,故苻宏给苻丕摆酒送行。

  苻宏举杯道:“北地路途遥远,祝兄此行顺利。”

  苻丕接过酒饮了,沉声道:“多谢太子。”

  两人相对坐了,苻宏说道:“听说父皇本想让兄月后动身,为何兄要提前出发?”

  苻丕面色凝重,“我不放心。”

  “父皇派慕容垂去冀州招兵,阻拒晋军侵入冀州,慕容垂还请求去邺城祭祖,我怎么想,都觉得其中有蹊跷。”

  苻宏疑惑道:“这我倒是听了些风声,按道理说,慕容垂舍命护送父皇回京,所做所为,并无诟病之处,难道这不是其他大臣嫉妒攻讦?”

  苻丕回道:“我无法判断,但站在我师父的立场上,我认为慕容垂父子必然在谋划些什么。”

  苻宏出声道:“你说得是邓将军和毛刺史共同发信,弹劾慕容令之事?”

  “他们说杨将军不是遇到王谧,而是遭到了慕容令的偷袭,但却拿不出证据,只有那毛刺史女儿一面之词,让父皇如何相信?”

  “你不是因为她是你师妹,有所同情,才有所偏向的缘故?”

  苻丕正色道:“这事情确实不清不白,但我认为,如果真是王谧干的,毛氏绝不会袒护对方。”

  “毕竟她的未婚夫君都死于王谧之手,她有什么理由诬陷别人,为杀夫仇人开脱?”

  苻宏想说女子心思千变万化,昨日今日有可能完全不同,更何况这世上无端诬陷的女子多了,谁又能说得准?

  不过他知道毛氏是苻丕师妹,不好再表示怀疑,只得道:“事情未明之前,父皇只能如此,毕竟朝廷的事情,最忌下定论,朱序张天锡反叛,谁又能事先料到?”

  苻丕点头道:“父皇有父皇的立场,我等也有能做的事情。”

  “若我在邺城,必然日夜防备,力保不出事,但慕容垂提前出发,要比我先到邺城小半月。”

  “我担心他在我未到前,暗暗做出些事情来,所以还是未雨绸缪的好。”

  苻宏听了,举杯道:“大秦如今风雨之秋,正是图谋稳定,恢复元气的时候,邺城位置重要,只有兄才能胜任。”

  “尤其苻洛明显有反意,虽然苻飞去了河套,但若兵力薄弱,稍有不慎,苻洛便会占据幽冀自立,到时就要靠兄挽回局面了。”

  苻丕和苻宏对饮了,压低声音道:“北地危殆,但起码敌人都在明面上。”

  “我现在担心的,反而是关洛,别看长安在腹地,但若是出事,反而会更为麻烦。”

  “阳平公战死,我被派往北地,这些年苻氏将领驻守长安周围的日见稀少,太子身边可以托付相助的人,还有多少?”

  “现在关洛领兵的,不是鲜卑人,就是羌人,先前的汉人官员倒是忠心苻氏,但因为朱序张天锡背反而集体失势。”

  “在我看来,长安的情况,反而是最差的。”

  苻宏沉默半晌,出声道:“江淮之战前,我就劝阻过父皇,认为不宜发兵。”

  “这些年来,我一直有个疑问,无法得到解答。”

  “父皇说氐汉一体,先祖同源,氐人便是汉人,但这么一来,全天下都知道汉人正朔在晋国那边,大秦用兵,如何占据道义?”

  “甚至之前父皇自比秦统一六国,认为并不需要大义名分,这样怎能赢得人心?”

  苻丕叹了口气,“太子,这话天下人都可以说,但唯独你不可以说。”

  “秦汉一统天下,其王室不过也是汉人一支,他们做得,我们为什么做不得?”

  “楚汉相争,当年若是楚人赢了,不也一样?”

  苻宏出声道:“但问题是,鲜卑羌人,甚至匈奴羯人,只怕都这么想吧?”

  苻丕默然,他闷头灌了一杯酒,出声道:“这种争论,想再多也没有用,只能统一天下后,让史书来做定论了。”

  “只有活到那一天,说的话才有意义,失败者是没有书写历史的权力的。”

  “我担心的是,我走之后,能真心帮到太子的人,实在太少。”

  “尤其姚苌手握重兵,京畿重地这个变数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
  苻宏一惊,“兄觉得姚苌有问题?”

  “是不是先前荆州之战,他做了什么事情?”

  苻宏摇头,“不,正相反,他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,身先士卒,每战必浴血死战,极受父皇赏识。”

  “在父皇眼中,他和义子都差不多了。”

  “但他和大秦有杀父之仇,真的能够甘心为大秦效死吗?”

  苻宏笑道:“兄是不是想多了,自从发生朱序张天锡叛逃之事后,朝中人心惶惶,互相怀疑指摘,但这样下去,更是会中了晋国的陷阱啊。”

  苻丕摇头道:“不管怎么说,最怕的就是有人开了坏头。”

  “朱张二人之举,怕是让不少人起了心思,我担心口子一开,后面就止不住了。”

  “若那慕容垂真的造反,之后绝对有大批鲜卑人效仿。”

  苻宏出声道:“慕容垂家眷还在长安,应该不会……”

  苻丕沉声道:“谋图大事的人,怎么会在乎家眷。”

  “他这次要是带着家眷去邺城,我反而还放心了。”

  “我一定要尽快赶去邺城,扼杀这个苗头,万一我失败了,太子一定要小心这些外族,他们很可能会在长安趁机搞事。”

  苻宏点头道:“我记住了,姚苌且不论,慕容垂若是反了,慕容暐慕容冲这些人都是些大麻烦啊。”

  “我会相助父皇,力保长安太平,兄放心行事吧。”

  苻丕笑道:“不出事自是最好,但愿我是想多了。”

  彼时的苻秦,虽然经历大败,但起码在当前这个时间点,并没有出现大规模崩颓的迹象,即使有些人看出了端倪,但却没有任何证据,所以无法做出进一步的行动。

  而长安朝野上下,士族官员地主,利益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害,仍然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,浑然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大事。

  至于损失的百万大军,他们没有亲眼见到,大部分人根本没有什么感觉。

  而至于民间,则是另外一番景象。

  数十万青壮埋骨江淮,造就了十数万户失去丈夫儿子的家庭,这几个月来,关洛地区的哀嚎痛哭,就没有停止过。

  但这些声音,对于这个庞大的王朝来说,是多余无用的,所以无人在意。

  毕竟乱世之中,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死去,人人尚且自顾不暇,又哪有功夫同情他人?

  姚苌带着部下,在长安外围巡逻,所经过的村庄,不说十室九空,但青壮几乎都看不到了。

  他敏锐察觉到,现在的关洛,几乎就是个不设防的筛子,要是此时有什么大变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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