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46节

  但她深知王谧今非昔比,其在北地的兵力数目,至今朝廷都无法摸清,这样的人,谁会不长眼去触怒他?

  武昌公主微微俯身,与王谧见礼,不由有些神情恍惚,自己多少年没见过先生了?

  她不自然的神情,都落在众人眼里,谢道韫便即上前,相拜道:“妾见过公主。”

  武昌公主回过神来,她一边还礼,心中感慨,谢道韫和刚才的桓秀,当时在建康都是极出名的士族贵女,没想到两人竟然都嫁给了先生,真是世事难料啊。

  她定了定神,退了下去,司马休之这才开口,说了受司马曜之托,前来泰山郡祭天上表的事情。

  司马休之出声道:“全赖齐王主持,击败强秦百万大军,才保住了江淮,让大晋边疆稳固,我等实在是心中敬服。”

  王谧歉道:“君过誉了,江淮大胜,乃是大晋天佑,我等臣子齐心协力的结果。”

  “更何况指挥大军的是楚王,我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。”

  这后一句就有些言不由衷了,众人皆是明白,以桓熙的本事,绝对做不到这些。

  司马休之又称赞了几句,话锋一转,提到了皇后王法慧去世一事,说道:“皇后薨逝,我等还在等朝廷进一步的命令,不过泰山这边的宴席,桓使君暂时是开不下去了。”

  王谧问了司马休之派人去建康的时间,说道:“等不了多久,怕是人到建康之前,陛下就会发令过来,继续仪式吧。”

  司马休之心中惊讶,王谧这是得到了什么消息,所以说话这么笃定?

  那边南昌公主赞同道:“还是先生了解皇弟,这确实是他的做事风格。”

  那边新安公主惊讶道:“我不太明白,为什么?”

  王谧解释道:“陛下公私分明,他即使对皇后去世极尽哀痛,但断不会因公废私。”

  “祭山拜天,这是事关国运的大事,不仅时日上有讲究,而且越早昭告天下,越能稳定人心。”

  “而谯王向来稳重,君又得谯王教导,求稳的性格为陛下熟知,所以他应能预知,君向建康请命的行动。”

  “陛下若是希望仪式尽早进行,那必然会再度派人过来,申明想法。”

  司马休之和王献之面面相觑,王谧这一番话,给他们造成的震动,绝非这几句随口之言所能概括,而是背后藏着的行事逻辑。

  王谧的猜测,准不准还在其次,关键是君心不可度,起码明面上公开谈论,是很犯忌讳的。

  而王谧能够坦然陈述,说明他不仅有信心掌握司马曜的想法,更是不在乎有人非议自己。

  这种做派,配合他说话时尽在掌握的气度,无形之中建立起莫大的威势,压得司马休之和王献之有些喘不过气来,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。

  大势已成。

  要说他们先前还存着些别的想法,但在短短这半刻钟内,甚至还没见到王谧的军队,就被压得生出了挫折感。

  王谧瞥见两人神色,面上微笑,如沐春风,“当然,这都是随口一说。”

  “若是陛下真有此意,现下应是刚从建康派出人来,从时间上算,大概三天就会到吧。”

  新安公主忍不住道:“这么准?”

  王谧笑道:“瞎猜的,到时候出了错,公主千万别揪着我不放。”

  这话看上去是说者无意,但新安公主却是听者有心,这听上去,怎么似乎有些暗讽之意?

  这里面,真的没有讽刺自己看上王献之,诱其和离的意思?

  新安公主其实并没有想多,王谧还真就是顺口给郗道茂出气的,谢道韫和南昌公主都熟悉他性格,下意识对视一眼,心道王谧如今位高权重,有时性子还像个孩子一样啊。

  之后几日,因为宴席暂停,桓伊专程过来,向王谧等人致歉。

  因为拿不准朝廷态度,前来参加盛宴的士族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,不过这倒是互相拜访的好机会,一时间街上车水马龙,行人摩肩接踵,极为热闹。

  有不少人听说王谧来了,便过来拉关系,结果到了驿馆,却听说王谧队伍出行去了,只得悻悻而归。

  他们打听消息,听说王谧竟然带着人去泰山登山了,不禁暗暗咋舌,王谧行事,真是随心所欲。

  要知道朝廷祭山都推迟了,王谧却公然登山,就不担心朝堂上有人非议?

  与此同时,王谧一行人正在步行上山,队伍后面有两辆车马,是给走不动路的人准备的。

  谢道韫拄着拐杖,口中微微喘息,叹道:“妾这几年疏于练武,体力都拉下了。”

  王谧看了眼身侧张着大嘴拼命喘气,一副死去活来模样的桓秀,笑道:“挺好了,你看咱们秀儿,怕是一会就要爬进马车了。”

  桓秀气得拿竹杖在地上狠狠敲了几下,气呼呼道:“你们两个都是练武的,我能比吗?”

  “我偏不进马车,区区一座泰山,我还不信爬不上去了!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摸着桓秀道:“秀儿啊,该服软就服软,不丢人。”

  桓秀梗着脖子,气哼哼不答话,她知道王谧已经是为了等后面郗道茂等人,故意放慢了速度了。

  他们身后不远处,郗道茂和李氏刚从车上下来,她们体力不如王谧等人好,只能走走歇歇,不过到现在竟然能到半山腰,有些出乎她们先前预料了。

  李氏叹道:“齐王真是有意思,妾想念家乡群山没错,却没想到,他会用这种方式让我重新回忆起来。”

  郗道茂先前因为王献之的事情,心情受了些影响,但这番登山劳累,却让她心情缓解不少,闻言微笑道:“起初我以为,他是担心车马仪仗出行,在这个时期有些敏感,所以选择步行。”

  “不过走到现在,我倒发现,他只是单纯喜欢登山而已。”

  “别人都把他看得太复杂,其实以他的性子和地位,已经不需要想太多了。”

  李氏惊讶道:“我还以为他这时候登山,是向朝廷示威呢。”

  “难道我想错了?”

  郗道茂出声道:“应该只是不想浪费时间。”

  “本来这次出行,他就是打算登山的,只不过碰上了朝廷祭山的队伍,要是按照行程,少不得还不知道等多少天。”

  “而恰逢皇后去世,祭山队伍暂停行程,他便趁这个机会先登了山,后面无论做什么,就不需要等人看脸色了。”

  李氏忍不住道:“你倒是了解他的性子,怎么感觉你和他才像一家人?”

  郗道茂没有听出言外之意,说道:“本就是一家,且不说我和她阿母的关系,我弟弟曾是他最好的朋友,前夫是他的敌人,就算先前不了解,这些年耳听目见,也比很多人多得多了。”

  李氏心有所感,心道你对别人了解这么多,怎么不学着开解自己,走出来呢?

  随即她不禁自嘲,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郗道茂,她和桓温生前,不也是感情复杂纠结吗?

  而且说来已经去世的南康公主,同样如此性子,说起来性格别扭,才是士族女子常态吧?

第963章 引人入彀

  慕容垂和慕容令父子,正策马跟在苻飞龙身后,去见壶关带兵前来迎接的慕容楷。

  苻飞龙一路异常谨慎,尤其是听到慕容楷亲自带兵前来迎接,更是心内警惕起来。

  因为若是慕容氏有问题,最有可能发难的契机,就在慕容楷身上了。

  但当他听斥候说,慕容楷只带了五百兵前来的时候,便又放下心来。

  毕竟在他看来,即使自己手下两千鲜卑兵有问题,加上慕容楷这五百人,不过才两千多人,掀不起什么风浪来。

  当然苻飞龙身经百战,断不会大意,他当即派出大量斥候,以自己队伍为圆心,侦查扫荡百里之内,以防万一。

  如此布置,真要发现敌人,苻飞龙也不怕,毕竟这个距离上,足够他应对了。

  做完这些,苻飞龙这才带领慕容垂父子,去和慕容楷相见。

  慕容楷让五百兵待命,他本人则带着数名侍卫前来和苻飞龙相见,执礼甚恭。

  苻飞龙和其寒暄了两句,说道:“将军亲自来迎,某受宠若惊。”

  “只是这么隆重,会不会耽误了将军正事?”

  他这么说,并不是完全恭维对方,而是当初慕容垂等人投靠苻秦,被视为慕容鲜卑归附的象征,尤其是慕容垂和慕容楷两人,是最受礼遇的。

  慕容垂且不说,慕容楷是沾了其父慕容恪的光,慕容恪文武双全,天下闻名,作为长子,慕容楷自然被苻秦看作是鲜卑贵族中的名士。

  而慕容楷虽然在战阵相对有些不堪,但最起码的本事还是有的,又长时间混迹士族圈子,让他很善于维持形象,所以那几年间,他在长安的名声不差慕容垂多少。

  只是他长时间维持这种人设,难免身心俱疲,加上他暗中加入了慕容垂的复燕大业,所以后来便找了个理由,要求驻守边地。

  彼时燕国已灭,鲜卑贵族多是喜欢长安繁华,而慕容楷此举,被看作是高风亮节,名声就此更上一层楼。

  一番运作之下,慕容楷被派到了壶关,负责维持这个关洛地区的关键枢纽。

  壶关名字带个关,其实是座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的大城,地处洛阳、晋阳、邺城构成的三角中心,连接三地之间的通路,地位不下于这三城。

  而这期间,慕容楷兢兢业业,在数次大战中竭力维持地区安定,保障苻秦的兵员粮食运输通畅,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,受到了苻秦上下的一致赞誉。

  所以即使有人心存疑虑,也没有找到任何慕容楷越轨的证据,苻飞龙才如此礼遇尊待慕容楷。

  慕容楷笑道:“将军言重了,当初将军名满天下时,我还在家父军中做些文书,碌碌无闻呢。”

  两边互相恭维了几句,苻飞龙问起同样驻守在壶关的慕容楷三弟慕容绍,方才得知其领三千兵,去长治平乱去了。

  苻飞龙一惊,出声道:“不是说等我来了再进攻长治吗?怎么如此仓促?”

  “而且听说暴乱的人不少,三千兵力就能镇压下去吗?”

  闻言慕容楷叹道:“这也是迫于无奈。”

  “我得到消息,叛军在长治强行征人入伙,每日都有上千人加入。”

  “当时长治叛军据说已经超过五千,照这样下去,等将军赶到时,恐怕已经有数万之众了。”

  “与其如此,不如先派人直接攻打长治,让其无法安心征兵,将军去时,面对的敌人就要少得多。”

  苻飞龙出声道:“话是这么说,你二人皆是不在壶关城里,若是叛军趁机打城怎么办?”

  慕容楷出声道:“我还在城里留了五千守军,守城应该是没问题的。”

  “如今要不要先去壶关,把士兵都调出来,再一起去长治?”

  苻飞龙沉吟片刻,断然道:“不用去壶关了,直接赶去长治。”

  长治和壶关之间,大概直线距离有五六十里,算上山路弯路也不过百里,最多两天行军就能赶到。

  而苻飞龙连这点时间都要节省,是因为他即使表面上对慕容楷再客气,内心还是保留着一份警觉。

  因为若是去了壶关,鲜卑兵加起来,和苻飞龙亲兵数目便没有了差距,若慕容氏真有问题,那便很有可能出现意外。

  所以苻飞龙选择了一个他认为对方料想不到的决定,就是直接去长治。

  如此一来,合兵后鲜卑兵不过五千人,苻飞龙的一万人还是占据主动权。

  慕容楷听了,微微低头答应,来掩饰眼中的一丝得意。

  苻飞龙身后的慕容令,同一时间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。

  慕容垂还真是料算如神,将苻飞龙的心理和反应完全猜准了。

  苻飞龙的着眼点,一直是他的兵力能不能占据数量优势,而只要不触动这点,就会放松警惕。

  但从一开始,慕容垂针对苻飞龙设下的陷阱,就不是依靠优势兵力。

  换做其他人,可能做不到,毕竟苻飞龙是苻秦排得上号的名将,但慕容楷和慕容令的信心,来自于主导这个计划的人,是慕容垂。

  他们同时默契地看了眼天上的日头。

  太阳已越过了中天,长治还在二百里外,今天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赶到的。

  接下来,他们只要静等慕容垂策划的大戏展开。

  苻飞龙拉开地图,很快便确定了行军路线,随着他一声令下,队伍开拔,向着长治方向行军而去。

  路上苻飞龙下令,让手下五百亲兵加上两千鲜卑兵打头阵,两翼和后军则是他的亲兵,以预防敌人来袭,这样一来,即使发生变故,他也能及时应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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