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50节

  不仅是敌人,邓羌和其他氐人兵将,都了无踪迹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  一时间毛氏神情恍惚,难道这自始至终,都是一场梦?

  满身的血迹和口里的血腥味,把她拉回现实,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
  她身体发抖,目光呆滞,为什么,每次到了最后,都只剩下她一个人?

  自己是不是被上天诅咒了?

  她下意识扭转身子,就想要回去寻找邓羌,但走了两步,她停下了脚步。

  若是连邓羌都逃不出来,自己一个人回去,又有什么用?

 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,毛氏一惊,她犹豫了几个呼吸,便做了决定,脱掉盔甲,拄着长枪,往山林中逃去。

  虽然太行山森林里面处处都是野兽,但这已是她唯一可能逃走的生路,除此之外,再无选择了。

  半刻钟后,鲜卑骑兵追到,他们看到地上的死马,当即派人进入森林搜查寻找,追着毛氏留下的踪迹而去。

  晋阳城下,慕容垂策马,不紧不慢走过,直到在一处堆满了苻秦兵士尸体的地方停下。

  上百人围成一个圈子,每人身上都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,他们死的时候已经力竭,面对箭矢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

  鲜卑兵士上去,将秦军尸身翻动,露出了下面邓羌的尸体来。

  他身上都是长枪箭矢的伤口,面对数百鲜卑精骑的围攻,他最后是被活活累死的。

  而他的部下为了保护他的尸身,皆就地死战,没有一人投降。

  慕容绍看到邓羌尸体,笑道:“号称苻秦第一猛将,在叔父面前不过如此。”

  “叔父这十日,三战杀了数万氐人,这样下去,氐人迟早会像羯人那般被灭族。”

  他这话并没有夸张,氐人青壮不过三十多万,江淮之战死了十几万,邺城晋阳城里几万,已经是损失近半了。

  要是苻飞和苻洛再打起来,不出几年,苻秦就没有氐人青壮可用了。

  只要再给慕容垂半年时间,以他在燕地的威望,就能凑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,到时候苻秦举国之力,都奈何不了他了。

  慕容楷出声道:“恭喜叔父,这一战后,北地便再无人是叔父对手了。”

  慕容垂脸上却是没有喜悦之色,他淡淡道:“不要小看苻秦,他们底子还在。”

  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
  “收敛邓羌尸身,放入棺木,把死因归到苻洛身上。”

  “你们守好晋阳,我带着毛兴军印,南下收编城池,顺带伏击苻丕。”

  慕容楷和慕容绍对视一眼,脸上露出了敬服的神色。

  慕容垂果然天下无双,稍稍显露本事就连杀三名苻秦大将,连号称苻秦第一猛将的邓羌,都死在了他手中。

  而且他毫不自满,还想接下来杀死苻丕,若苻丕再死,那苻秦就彻底乱了!

  这前后几战,都发生在十天之内,慕容垂不仅将闪电战做到了极致,而且下手极为干净,以至于消息至今没有传出去。

  当然,有几处据点的苻秦探子开始发现不对,试图查探邺城晋阳的情况,但已经无法改变并州落入慕容垂手中的现状了。

  而王谧这条线的探子,早早发现了邺城的端倪,他们想要进一步查探,却发现对方派出了大量人手搜查,根本无法混入城中。

  无奈之下,他们只得将搜集到的模糊信息,先写了一份,由鹞鹰送了出去。

  王谧的情报网,是随时流动的,能够保证无论王谧身处何地,都能及时得到天下各处的第一手情报。

  三天之后,这封语焉不详的信,便交到了身在泰山郡的王谧手中。

  彼时王谧和众女已经从游山返回,诸女皆疲惫不堪,各自在屋里歇息,等待即将召开的清谈盛会。

  只有谢道韫体力最好,正陪王谧说话,她看到王谧展开情报,上面只写着“邺城有变”几个字,便出声道:“真是惜字如金啊。”

  王谧脸色有些凝重,“字越少,事情就有可能越严重。”

  “我这批探子放眼天下,都是排得上号的,这说明以他们的能力,都查不到进一步的情报。”

第968章 各有长处

  可以说这个天下,王谧是最重视情报战的人之一,他深知多一点情报,将会对最终的结果造成多少影响。

  之所以说是之一,是因为还有一批人,虽然他们眼界不如接受过现代化知识的王谧,但重视程度上,却一点都不差,甚至犹有过之。

  慕容垂便是其中之一,知己知彼,是名将不可或缺的素质之一,他拿下邺城后,便让慕容楷封锁城池消息,严查不明人士出入。

  而慕容垂深知这种做法,是瞒不住有心人的,所以他只能求快,以最快的速度引出苻飞龙,将其杀死,又以最快的速度突袭晋阳,杀死了毛兴邓羌。

  而做完这一切后,他也达到了极限,兵士疲惫不堪,急需整军,短时间无法再作战了。

  而且这十几天的时间,周围的势力应该多少会猜到事态异常,慕容垂的先机优势,几乎没有了。

  况且北面苻飞苻洛的对峙,慕容垂若是深度参与,反而有可能导致双方罢战,综合以上种种考虑,慕容垂便不再北上,而是专注于扫平晋阳和壶关之间的并州南部地区。

  不过周围的苻秦势力,比慕容垂想象的反应还要慢上不少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反而是远在兖州的王谧先猜到了。

  在王谧看来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打探不出情报,这件事情本身就能说明很多,所以他拿到情报后,便直觉北地出问题了。

  结合后世的经验,王谧当即猜出来了个大概,这个时间窗口,确实是慕容垂脱离苻秦的大好机会,关键是对方如何抢出时间,又是如何做到的?

  不过王谧做了预案,对于并州冀州两地,他暂时不想插手,因为他不仅在等慕容垂,还在等苻洛和姚苌。

  只有这几方都叛了,苻坚无法整合内部,接下来的两到三年,王谧会根据对方的政策,以及北地的势力洗牌情况,决定到底要向哪个方向扩张。

  他想了半晌,说道:“过几日清谈会,我不参加了。”

  “到时你替我出席吧,反正现在这方面的本事,我早远不及你了。”

  这个评价,王谧倒不是恭维,这些年他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军务政事上,而谢道韫专精经学医术,此消彼长,两人早就拉开了差距。

  谢道韫轻笑道:“夫君又偷懒了,你去不是替郗夫人出气的吗?要是不亲自打败王献之,岂不是没有意义了?”

  王谧淡然道:“我本来只是得了阿母之命,带郗夫人来散心的。”

  “他既娶了新安公主,我去争这个意气,又改变不了任何事情。”

  “再说了,我现在和他专注的方面完全不同,没有对比的意义。”

  谢道韫叹道:“这倒是,真是可惜了,负心之人,得不到惩罚。”

  “不过我前番见他脸色,似乎不是太好,说不定不能长寿呢。”

  王谧想到后世王献之的寿命,不由叹道:“你可能会对的。”

  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过好自己日子就行了,再说了,现在我对上王献之,八成是辩不过他的,更别说他的书法青出于蓝,造诣远胜于我了。”

  谢道韫笑道:“那只是夫君专心于天下而已,若把时间都花在书道上,未必比他差了。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“你看,连你这种胳膊肘子往里拐的,都只能说个未必,可见你是知道他的本事的。”

  “他固然是勤奋不辍,但他书道上的天赋,足够有资格称为当世翘楚。”

  闻言谢道韫叹道:“妾不得不承认,王羲之诸子之中,独他简直是为书道而生的。”

  “现在书坛近乎公认,他的境界功力,早就超过了其父,成为当世第一人了。”

  虽然后世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并称二王,前者大圣,后者小圣,看上去似乎王羲之更胜一筹,但在那个时代,却是反过来的。

  王羲之的地位,在于他开宗立派,这个地位是无法撼动的,但他本人的品行,却是有瑕疵的。

  一是他全盘否定自己的恩师卫夫人,导致卫氏名声受损,这近乎欺师灭祖,自然为时人所不齿。

  二是王羲之写出兰亭序后,声名与技巧达到了平生巅峰,然而之后他醉心游乐丹道,在书法上有所停滞,甚至将朝廷事务公文以及大部分应酬,都交给了弟子任靖代笔。

  任靖模仿王羲之出神入化,常人根本无法分辨,即使有微瑕,朝廷上下也只认为是王羲之暮年体力不支,有所退步也属正常,所以将其称之为暮年书。

  直到王羲之去世,此事才暴露出来,其墨迹真假难辨,贬值甚多,更让收藏他作品的人心生不满,对他的声誉造成了不小的冲击。

  晋朝时士族虽然醉生梦死,但多少还有些道德底线,不管私下如何,文人表面上是要讲诚信的,王羲之此举形同欺骗,自然为世人非议。

  而王献之的出现,则是在王氏声名最差的时期,可以说横空出世,力挽狂澜。

  他年轻时候,除了学习王羲之外,还吸收了张芝等名家的草书精髓,自成一派,形成了和王羲之不同的独特风格。

  虽然在气势上,可能王献之还有所不及,但其书作在雄浑处显明媚,于阳刚中显光彩,成为了远超众人的存在。

  王谧在建康清谈玄会出名的时候,王献之兄弟刚入建康,尚未扬名,自然斗不过准备充分、用长枪大笔取巧的王谧。

  但王谧深知自己有多少斤两,要是公平较量书法,别说王献之,他连王凝之都赢不了,所以之后王谧便离开建康,专心军务路线去了。

  没有了王谧压制,王献之开始凭借真才实学扬名,实打实在各种书会上下场题字,留下了众多被士族赞赏的名作。

  而相比之下,王谧没有作品传世,无法和王献之相比,算是退出了竞争,只不过王谧本人不在乎就是了。

  就此王献之声名愈盛,况且他平日谨言慎行,不像父亲王羲之品行受人诟病,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认同他是当世书道魁首。

  梁朝袁昂在《古今书评》中写道:张芝惊奇,钟繇特绝,逸少鼎能,献之冠世。

  逸少便是王羲之,这种排行,显然是将王献之放到了第一位,这便是那个时代,前后上百年间的公认排名。

  而之所以后来父子两人名次反了过来,主要源于后世两个人的评价。

  一是梁武帝萧衍:子敬之不迨逸少,犹逸少之不迨元常。

  这句话含义是,王羲之至少不输王献之,开始把百年间的风评扭转过来。

  而第二个,便是唐太宗李世民,其对王羲之极为推崇,却对王献之极尽贬斥之能,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。

  甚至他的公开评价说,献之虽有父风,殊非新巧,观其字势疏瘦,如隆冬之枯树;览其笔踪拘束,若严家之饿隶,其枯树也,虽槎枋而无屈伸;其饿隶也,则羁羸而不放纵,兼斯二者,固翰墨之病欤!

  这种风气,甚至极端到了王献之的作品被丢弃焚毁,石刻上的名字被铲掉的地步,就此王献之的作品大量散失。

  这定下了之后千百年间二王高下的基调,其间只有米芾、怀素、张旭几人站出来推崇王献之。

  不过讽刺的是,李世民本人的书法,完全和王羲之不同,倒有很多笔意和王献之极为相似。

  王谧心怀坦荡,他手里也有王献之的书法,鉴赏之下叹为观止,坦然承认不如,以他的心胸,也断不会因为曾经和对面的龃龉,就睁着眼说瞎话。

  谢道韫最欣赏王谧的就是这点,其有专注和自信的领域,但绝不会因为面子而发违心之论,更何况王谧如今的成就,根本不需要书法来锦上添花了。

  她笑道:“建康士族无聊,总喜欢给人分类,夫君的棋,王献之的字,顾恺之的画,被人称为当世三绝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他们两个是开宗立派的,我只是拾人牙慧罢了。”

  谢道韫横了一眼,“夫君的棋艺,可是发前人未发,全天下学棋的,哪个能避开夫君?”

  “光这弟子数目,就远超他人了,更别说夫君是真刀真枪从长安打败一众苻秦国手的。”

  “害得人家顺阳公主至今未嫁,夫君罪过不小啊。”

  王谧神情狼狈,“不信谣不传谣,你怎么总是说些捕风捉影的事情,我和她可是很清白的。”

  谢道韫抿嘴笑道:“清白是指大庭广众之下,和她滚在一起?”

  王谧郁闷,“那不是两人切磋吗,她下手那么狠,我稍有疏忽,就会被揍个半残,自然不敢留手。”

  “再说了,皇室联姻,都有利益在里面,不说苻秦,就是王献之和新安公主,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利益交换。”

  他面有怒色,“郗氏就是太老实了,所以才被当软柿子捏,我就是不想步其后尘,所以这些年才深耕北地,毕竟亲手握住的,才不会被人轻易抢走。”

  谢道韫叹道:“这些年建康歌舞升平,谈玄作乐时,夫君却是在默默耕耘啊。”

  她话锋一转,“那武昌公主呢?”

  王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,“武昌?她怎么了?”

首节 上一节 750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