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他开口,郗使君至少拿出半个京口送给他。”
桓熙不可置信道:“怎么可能,他们两个不是决裂了吗?”
顾恺之脑中浮现当年自己在张玄之船上,和王谧相见的情景,出声道:“王上,齐王很有人格魅力,能和他成为朋友,哪会那么容易翻脸。”
“江淮之战,两人关系早就缓和了,不然断不会有那么多次出兵配合。”
“说不定这都是给外人看的,齐王的盟友之中,郗使君绝对是最可靠的那几人,甚至没有之一。”
“如今京口出事,齐王不顾朝廷猜忌,带着大军前去,应该是为了稳定局面的。”
“不然他要真想谋夺京口,船队早应该提前动员了。”
桓熙被说服,他担心道:“不管怎么说,若王谧带兵驻扎京口,那岂不是实际上拿到了控制权?”
“我怎么办?”
顾恺之反问道:“那王上准备怎么做?”
桓熙无言以对,对啊,自己要做什么,或者说,能做什么呢?
但一想到自己觊觎已久的京口,即将落入王谧手中,他心里就在滴血,这岂不是为别人做了嫁衣?
顾恺之看穿了桓熙心思,出言安慰道:“王上,如今不宜胡思乱想,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“王上想想,齐王即使拿了京口,下一步他要做什么?”
“谋夺建康吗?”
“所以我猜他在京口处理完事情后,很可能会班师返回。”
“到时候才是王上最有利的时机。”
桓熙恍然,“原来如此,那我就听你一次,看看他要做什么!”
与此同时,王谧船队沿着海岸,和刘裕派出的送信轻舟碰头了。
郗恢的信,随着盒子送到了王谧手中。
王谧挑开盒子上的火漆,取出里面的信来,里面只有一句话。
京口自取,和京口兵一起,随你处置。
王谧捏着信纸,他怎么也想不到,郗恢就这样不顾朝廷,把京口径直丢给自己了。
不过对王谧来说,现在拿到京口并无任何意义,相反还会成为众矢之的,反而会因此和桓熙闹翻。
若不是对方是郗恢,王谧甚至会认为这整件事情前后,是为了引自己去踩坑的。
随即王谧怔住,郗恢为什么会这么做?
按理说他应该能看明白,这是司马道子的个人举动,和司马曜无关。
而郗恢这么做,根本就没有替司马曜考虑过,他更不是因为这种事情心灰意懒,辞官归隐的人,他到底想要干什么?
不提王谧满腹狐疑,京口这边,距离当初事发,已是第三天了,司马道子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之前数次想要离开,奈何京口完全封锁,他连一艘船都调不出来,即使能冲破陆上关卡,难不成他还要靠两条腿走到建康?
为此他终于横下一条心,去郗恢宅邸拜访,但对方仍旧是如同前番对待王恭一般,将司马道子领到照壁前面,便即不让进了。
对此司马道子颇为恼火,出声道:“郗使君,好大的架子,本王亲自前来,你连个座位都没有!”
“藏在屋里,是不想面对本王吗?”
屋内郗恢淡淡道:“王上息怒,我受了伤,实在是不方便起身。”
“王上要不要进来看看?”
司马道子心中一跳,他心里有鬼,怎么敢进去,若是对方在里面设了什么陷阱怎么办?
他恼火道:“如今京口平定,我听说乱党搜捕得差不多了,为什么不让我回京禀报陛下?”
郗恢声音之中,带着股难明的古怪意味,“首恶还没抓到,还请王上再等几日。”
“到时候事情见了分晓,京口便会解禁。”
司马道子见对方就是不松口,只得冷哼一声,转身离开。
与此同时,建康正因为京口叛乱的消息,产生了大量的分歧争论。
因为到现在为止,郗恢都没有向朝廷派人禀报事情原委。
第981章 郗恢心思
司马曜召集了内阁的谢安王珣王坦之,以及车胤谢石五人,紧急入宫议事。
内阁三人偏内政,而车胤谢石是军职,可以互补,这五人便是司马曜控制内外政事的核心团队,也是他最为信任的。
其实算上之前的郗恢,正好是六个,郗恢镇守的是建康最后一道门户的京口,直接阻拒住了在广陵的桓熙,可以说地位相当关键。
但偏偏这次有可能是郗恢出了问题,朝廷上下得知后,皆是心内惶惶,连司马曜心里都生出了不安来。
要是郗恢立场出了问题,建康还能防住什么?
所以他等到第三天,还没有等到郗恢派来的送信人,实在忍不住了,便即召了五人前来。
五人都是知道内情的,谢安出声道:“二百里水道,按道理说两天确实到了。”
“但考虑到他可能忙于平乱,次日派人也有可能,说不定信使这半日便到了。”
王珣眉头紧锁,说道:“两日距离,那是正常航船的时间,但郗氏有快船,又熟悉水路,放在平日,一天半都算晚了。”
“而且道胤行事向来不拖泥带水,听说叛乱当晚就平定了,他没有理由不派人过来报平安。”
“除非京口那边,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解决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我感觉不太对的是,这次京口封锁,实在是太严了些。”
“明明叛乱被挫败,但琅琊王和建威将军等人都被禁足,不得外出,这可不一般。”
谢石出声道:“有没有可能,京口尚有残匪作乱,为了保护他们安全,所以道胤才如此做的?”
车胤摇头道:“要是真觉得不安全,派兵将他们送回建康,岂不是更好?”
众人面面相觑,车胤算是说到点上了,在诸多选择之间,郗恢选了个最不合理的做法,这么一看,简直妥妥地像是贼喊捉贼。
这个念头一生出来,众人都吓了一跳,颇感荒唐,因为若是郗恢都造反了,那朝堂上,还有谁是可信的?
王坦之出声道:“我和安石刚得到消息,说期间有小股水匪想要趁机袭击京口,然后被打退了。”
“自从十几年前,齐王和道胤剿灭京口水盗后,自此京口南北近千里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水匪的踪迹。”
“如今他们出现,是不是和京口叛乱互相呼应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这次叛乱,据说是天师道众纠集的,源头是因郗恢先前在京口打压淫祀集会,让天师道记恨上了?”
谢安忙道:“确实有此事,他为此还上了两次奏表,要求彻底铲除天师道在京口的祀坛。”
“之前陛下在朝堂上让众臣议论,反对者颇多,此事就暂且搁下了。”
司马曜声音陡然大了起来,“现在看来,过度纵容,反而让他们胆子大了起来!”
“先帝在位时候,就有宫门之乱,朕至今记忆犹新,如今又在京口反乱,天师道到底想要做什么?”
“这种隐患留着不除,难道朕的大臣,都是瞎子吗?”
谢安涩声道:“天师道本身是没有问题的,有问题的是利用天师道欲行不轨之人。”
“说到底,天师道并没有一个自上而下的结构,多是依靠当地势力结社,各地都有当地推出来的真人,很难说哪个是头领。”
“就像宫门之乱,便是彭城起家的卢悚,做到了当地祭酒,潜入建康生事,致使.......”
司马曜打断谢安,反问道:“爱卿,你信吗?”
“卢悚一直居住在彭城,作为外来人士,却能熟知宫门换防时间,巡逻布防薄弱之处,甫一发动,就能直扑先帝寝宫所在?”
“这就像从来没有到过江淮的北地胡人,一路南下,中途根本不需要寻找道路水源,千里畅通无阻一样可笑!”
谢安哑口无言,谢石连忙打圆场道:“陛下是说,这次京口反乱,是有内奸配合?”
众人顿时一惊,他们不是没有这种想法,但皆是不敢先提,偏偏谢石这个愣头青直接说出来了。
要知道,能做内奸的根本不可能是平民百姓,而是当地至少具备一定身份地位的士族,甚至是官员,只有他们才有条件摸清楚京口布防情况,以及郗恢宅邸的虚实。
而这样一来,最有嫌疑的,便是殷仲堪留刘牢之等人,尤其是殷仲堪,他出身殷氏,其家族先前在政治斗争中大败亏输,若是铤而走险,在有心人支持下,是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。
王珣接过话头,“能引诱他们背叛道胤的条件,非同一般,怕是只有楚王才能开得出来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未必是楚王,他要是想要刺杀道胤,肯定会同时在广陵发兵,双管齐下,才是稳妥之策。”
“但事实是,他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行动。”
王珣出声道:“既然不是楚王,那就是齐王了?”
“今天刚到的消息,他可是带兵赶往京口了。”
众人皆下意识瞟向司马曜,这才是今天讨论的重中之重。
说到底,天下有能力造反的就是那么几个,而现在有人行动了,那自然是嫌疑最大的。
但在场所有人,都根本没有想到,去京口的,竟然不是桓熙,而是王谧。
车胤半开玩笑道:“总不可能是齐王策动的京口之乱吧?”
谢石出声道:“且不论齐王和道胤私交甚笃,齐王想要做事,根本不会做成这样。”
众人深以为是,前半句就罢了,先前参与过江淮之战的人,早就发现王谧和郗恢之间的信任非同一般,合作打了很多次硬仗,根本不像对外表现的决裂样子。
关键是后半句话,要是王谧真想拿京口,说不定早就趁机攻入建康了,哪会像现在一般虎头蛇尾。
而众人心里能生出这个念头,是基于王谧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但他们本人都没有意识到,这需要一个前提。
王谧要做成一件事,成功的可能性,远高于失败,即在众人眼里,王谧想要篡权夺位,成功的可能和威胁,可比在广陵的桓熙大多了。
司马曜叹息一声,“朕还是了解先生的,若他真想夺位,也会是正大光明前来,绝不会如此偷偷摸摸行事。”
“关键是郗恢,朕如此信任于他,为什么发生这么大的事,却不派人来和朕说呢?”
车胤犹豫片刻,出来说道:“臣愿意去京口一趟,替陛下当面问询于他。”
谢石忍不住道:“情况未明,是不是有些危险?”
车胤沉声道:“若真能引出真凶,反而能让建康提前准备。”
“诸人之中,就属我最合适了吧?”
众人无法反驳,王坦之和王恭同族,王恭都没办法,王坦之去了也没有用,王珣和王谧同族,谢安谢石更不用说了,算来算去,就出身不高的车胤,反而身份是最不敏感的。
司马曜想了片刻,便出声道:“好,你带一千禁卫........”
车胤出声道:“臣不用带人,几个随从便可。”
“琅琊王和建威将军手下数千人,在京口兵面前不还是无法行动,人多了,反而会刺激对方。”
不久之后,车胤便赶到码头,坐船直往京口而去了。
而与此同时,王谧的船队,一路全速南下,赶到了京口外围水域,和一队京口巡逻船遭遇了。
领头的郗氏家将远远见到对方船队规模,远超己方,赶紧派人回去报信,他则是号令船只,拦在水道之上,阻止对方前行。
王谧这边先头船只靠近,喝道:“何人在此拦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