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77节

  王谧听了点头,“好,你跟我走,我给你找个归宿之地,免得脏了屋子。”

  见对方转身上车,朱亮捏着门板的手不自觉用力,随即颓然放下,跌跌撞撞跟了上去。

  马车在前面缓缓行驶,阿良站在后车辕上,转头看向朱亮,朱亮抬头,记起这是江上,自己针对的舵手。

  对方差点死在自己手下,如今却成了武冈侯的随身心腹,今天自己的命,只怕要交代了。

  他满嘴苦涩,真是报应,当初自己任意妄为,哪想到也有这么一天?

  车子行过坑坑洼洼的街道,转了个角,却是停在一汤面摊子旁边。

  这是极破的门面,两边布满裂缝的门扇在北风中不断晃动,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,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。

  铺子里面,火灶上面架着口青铜大釜,彼时铁器很贵,平民用不起,多以青铜代替。

  釜锅里咕嘟嘟煮着什么东西,锅盖扣在锅中,浸泡在汤水中,却是挡住了下面,让人看不清楚,只有些香臭混合着的奇异味道,不断随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蹿了出来。

  朱亮蹒跚着走了过来,望向大锅时候,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大口口水。

  他住在附近,自然知道这摊子,锅里面煮的,都是些动物内脏,有的放的时间长了,甚至早已发臭,但都是一股脑被扔进去炖煮。

  对于城边这些家境不好的贫民来说,这已经是难得的珍馐,时常要面对饿死的困境,谁还在乎吃的东西干净不干净?

  放在之前,对锦衣玉食的朱亮来说,这都是马桶里面一样的东西,避之唯恐不及,但如今他眼前阵阵发黑,强烈饥饿感让他濒临发疯,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,扑到灶边,将整个锅都吃下去。

  店主是个胡子脏兮兮的年迈老头,他见王谧衣服,连忙出来躬身告罪道:“贵人,这可不兴吃呢。”

  “这都是不干净的,贵人要是吃坏了肚子,小人担不起啊。”

  王谧微笑道:“不是我,我后面的人快要不行了,我怕他饿死在路上。”

  他转过头来,对朱亮道:“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?”

  “敢吃吗?”

  朱亮心道这便是上路饭了,把心一横,梗着脖子道:“有什么不敢的,锅里我都能吃了!”

  王谧笑道:“好。”

  他拎出两贯钱,挂在店主手上,说道:“让他尽管吃,不够我加钱。”

  店主忙道:“够了够了,连锅全吃也够了。”

  他当即掀开锅盖,登时强烈的混合味道猛然逸散出来,赶车的车夫当即干呕两声,他之前在王氏府上,吃的都是干净食物,哪闻过这么臭的东西?

  这是人吃的?

  锅里面,却是切好的内脏,散发着黑色灰色的光泽,在水中翻滚着,店主将切好的一大把汤面撒入锅中,拿起竹筷搅拌起来。

  这下奇怪的味道更大了,车夫忍不住抬起衣袖掩住鼻孔,气味传到朱亮鼻子中,他却仿佛是闻到了世界最香的东西一样,眼睛中冒出绿光来。

第125章 人之将死其言善

  朱亮喉结上上下下蠕动着,嘴里不断咽着口水,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,灶旁的老店主见他目光如同吃人一般,下意识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
  二指宽的面条浮了起来,老店主拿过店里最大的木碗,挑了大半碗面条,夹入足足好几两泛着五颜六色的内脏烂肉,又舀了一大木勺面汤,放上一双竹箸,再迈着抖抖索索的步子,将碗端到朱亮眼前。

  离得近的王谧,闻着飘散出来的奇异味道,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,后世现代的烂肉面,和古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,前者是炖烂的干净肉片,而后者的名字起源,则来源于腐烂的肉,是给最底层挣扎求活的人吃的。

  这种肉,八成是野外死了好一段时间的野兽身上的,虽然熟了,不至于传染疫病,但吃下去的人,多多少少要肚子遭些罪。

  朱亮却是毫不犹豫,一把抢过店主手里的碗,挑起一箸滚烫的面条就往嘴里送,随即被狠狠烫了一下。

  他忙不迭张开嘴,像狗一样吐着舌头,拼命哈着气,手却不管不顾,继续夹了满满一大箸内脏,继续往嘴里塞,忙不迭用牙齿咀嚼起来。

  只花了不到一炷香,朱亮就风卷残云吃光了碗里足有一斤多的面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将碗递到目瞪口呆的老店主眼前。

  他见对方没出声,嘶声道:“怎么,不让吃了?”

  老店主这才反应过来,忙不迭又盛了一碗,朱亮接过,吃光。

  然后是第三碗。

  朱亮吃到第四碗的时候,阿良终于忍不住向王谧看去,发现王谧没有出声,当即继续默默看着。

  第五碗的时候,朱亮吃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,他不断打着嗝,似乎胃里吃下去的东西随时都要翻涌而出。

  但他仍是夹起一大筷面塞到嘴里,费力咀嚼着想要咽下去,然而这次碗里的肉实在太臭,他一下反胃,就想要吐出来。

  下一刻,他死死捂住嘴,竟然是努力将已经翻到嗓子眼的东西都咽了下去。

  随即他张开嘴,大口喘着气,手颤抖着又挑起一筷子放到嘴边,但这次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往嘴里送了。

  他跪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呕声,眼看是一点都吃不下去了。

  王谧见状,刚想要说话,朱亮却是将筷子一扔,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,他的力道是如此之重,以至于脸都肿了起来。

  随即又是一耳光,啪啪啪声连续响起,朱亮一边抽,一边带着哭腔喊道:“怎么这就吃不下了?”

  “吃啊,快吃啊!”

  “你倒是吃啊!”

 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,周围的房屋铺子里的人听到声音,纷纷从门窗后面探出头来,向着这边张望。

  朱亮一下下打着自己耳光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,一旁的阿良根本无法想象,面前这个蓬头垢面,衣衫破烂的人,在一个月前还是个飞扬跋扈,视人命如无物的高门士子。

  王谧出声道:“站起来,跟我走。”

  朱亮止住哭声,他昏昏沉沉起身,跌跌撞撞跟着缓缓而行的马车,步履蹒跚向城外走去。

  不知道走了多少里,朱亮脚下的草鞋,将他的娇生惯养的脚底都磨出了泡。

  以前他都是穿丝麻布袜,外套皮履,但他被赶出家门后,本家连一点钱都没给他,前些日断粮,朱亮早就把衣服鞋子当了个干净,又置换了套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,现在整个人和乞丐毫无分别。

  不过这一番走下来,却是让他肠胃里面舒服了不少,这让他心里涌起了一丝后悔,要是刚才吃面的时候多走动下,是不是还能多吃下些?

  耳听潮水声音传来,朱亮抬头,却见前面涛涛江水,已经来到了城边的某个小码头。

  一排木桩之上,系着大小各异的座船,朱亮一眼看过去,就看到一艘熟悉的船影,正是当初江上王谧所坐,自己用大船撞击的那一条,上面早有两个水手站着。

  王谧跳下车,对朱亮说道:“上船。”

  朱亮自嘲地呵呵笑了两声,他心道对方想的还真是周到,让自己死在江里,事后连尸体都找不到,一了百了。

  但自己现在又能做什么呢?

  且不说自己身体极虚,根本没有机会逃走,就是全盛时期又能怎样,抢船逃走?

  若是反抗,死得更惨,如今的自己,无论怎么做,都是死路一条了啊。

  他迈开步子,向着座船走去,迈步到船舱的时候,腿脚无力,在船舷上磕了一下,身体极为狼狈地向前扑跌,摔在了甲板上。

  他也不起身,仰面向天,像狗一样呆呆望着天空。

  王谧和阿良跟着上了船,王谧让水手解开绳子,升起船帆,阿良操舵,坐船缓缓驶离码头,顺着河道,驶出城外,向着江心而去。

  冬日的江风极其寒冷,江上少有行船,待到坐船行了不知道多少里,早就远离建康,到了江水中央,只见四周一片苍茫,连来时的码头都看不见了。

  朱亮趴在船舷上,看着脚下的滔滔江水,忍不住打了个寒战,他虽然早就有预料到有此下场,但临死前的恐惧,还是让他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
  王谧的声音响起,“是不是后悔了?”

  “当日江上你和我为难时,没想过这一天罢?”

  朱亮面容抽搐,“王氏虽然门第高于朱氏,但若我没有被家族抛弃,你本不能如此随意决定我的生死。”

  王谧悠悠道:“事已至此,成王败寇,你我互换,当日江上,你不也是咄咄逼人?”

  朱亮惨笑道:“是啊,怪我自作自受,报应啊。”

  “给我个痛快吧。”

  王谧指了指江水,“你随时可以自我了断。”

  “但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当初那么想不开,到我小院里面寻衅,还让人掳我的侍童。”

  “你本不应该做的这么绝的,不过要不是中间牵扯到桓氏女郎,事情本不会闹这么大,只能说你运气不好。”

  朱亮一脸苦涩,“我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,你信吗?”

  王谧点点头,“我倒是信,因为如果你能提前了解一些内情,断不会落到这种地步。”

  “但就算如此,江上时候,你是怎么想的?”

  “张玄之的船上,你就是醉酒,也不该如此莽撞,引发如此冲突。”

  “你的所做所为,让我实在看不出是个出身高门士族的子弟,丁角村的下等士族,都比你会察言观色。”

  朱亮犹豫了一下,最终咬了咬牙,似乎下定了决心,“当时确实是醉了。”

  “但我也不瞒你,我这么做的底气在于,朱氏已经私下投靠了大司马(桓温)。”

  “大司马似是不想看到江东士族入京,壮大朝廷声势,我只是领会到了他的心思,借题发挥而已。”

  王谧心道果然像自己的猜的那样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应该这时候不会骗自己。

  他出声道:“所以你公开和张氏作对,分化江东士族,以迎合他。”

  “抢舵撞船,事后自有人借题发挥,让张玄之这个新任的吏部尚书威信扫地,牵连其他江东士族。”

  “而朱氏明面吃亏,却会被大司马暗保,到时候你可以去做他掾属武将,走军功路子,是吧?”

  朱亮不答,算是默认了。

  王谧出声道:“但事情发展却出乎你意料,江上的事情无疾而终,你眼看没达到目的,顾家那边早已上道,你这边却迟迟没有进展,于是便急了。”

  “当初我就在想,你和张氏闹翻,应该对张氏女郎没有念想了,你真正的目的,是桓氏女郎。”

  “但还有一个问题,你的仆人,应该不可能是大司马派来的,其断没有将自己女儿牵扯进去的道理。

  朱亮涩声道:“没错,至今我也想不通。”

  王谧悠悠道:“你更没有想到,事情闹大后,朱氏将你抛弃,卸磨杀驴,把你做了替死鬼。”

  朱亮咬牙切齿,“我叔父真是厉害,隐忍不发,私下早就联手族老,一举将我推入深渊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归根结底,是他们对你失望了。”

  “你步步走来,一事无成,反而越做越糟,这样的家主,自然没有人追随。”

  “反正你死了,朱氏一样可以依附大司马,不是吗?”

  朱亮怒吼道:“我确实无能,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!”

  “我真的想不明白!”

  “我不甘心!”

  王谧摇了摇头,“所以你想着死后,我会对付朱氏,为你出气,所以你才告诉我这些?”

  朱亮喃喃道:“我只是不甘心......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这个天下就是这样,”他指了指身后的阿良,“当初你在船上为了脱罪,非要将罪名扣到他头上,你漠视玩弄别人生命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这样的事情有一天,也会落到自己头上?”

  朱亮喃喃道:“作茧自缚啊。”

  王谧向着江心指了指,“你还有什么心愿,我可以帮你完成。”

  朱亮呵呵笑了起来,“我要是希望你灭了朱氏呢?”

  王谧摇头,“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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