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声点,让母妃听到,我们也要挨骂了,还是吃瓜看戏,父皇现在这脾气,就是咱们一起劝,怕是都没用。”
张夫人听着身后两个女儿的窃窃私语,心中无奈。
有些事情,她也很想劝,但苻坚最近这半年,越发变本加厉,只认自己的道理,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。
而且有时候,别人越劝,苻坚越要对着干,先前她说话还有几分用处,但前番苻睿被杀后,苻坚就越发偏激了。
她心中暗叹,当初苻秦一路扫平周边,无往而不利,对手望风披靡,可谓是如日中天,无人能挡,结果才过一年,就变成如今这幅样子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?
临淄官邸里面,王谧面带哀伤之色,对青柳道:“老白这脾气,到最后都不和我见一面。”
“他就这么好面子吗?”
“我难道是那种过河拆桥,鸟尽弓藏的人?”
“他那点养老的钱,我难道出不起吗?”
青柳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之色,“老白就是这样性格。”
“其实我们三个之中,就他最见不得生离死别。”
“既然他想安安静静地走,那就遂了他的愿吧。”
下首站着的,是祖端和他带进来的毛氏。
毛氏衣着破烂,头发乱蓬蓬的,手上和脸上都是冻疮,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。
这是数月前她从山中冒雪走出来时造成的,相比这些伤势,她能保住性命,堪称奇迹。
毛氏至今都不清楚,自己在大雪封山的环境中,是如何活着爬下了太行山,进入冀州的。
彼时正是深冬,她险死还生,辗转多处,竟然成功寻到了王谧在当地的一处暗桩,并用老白令牌接上了头。
那处据点的探子首领是祖端部下,认得这令牌等级极高,但看毛氏样子,怎么也不像是自家练出来的探子。
疑惑之下,为了保险起见,他只能让手下将毛氏控制起来,然后给在冀兖边境探寻敌情的祖端发了消息。
祖端拿到令牌后大喜,以为找到老白了,便赶紧禀明王谧,亲自乔装打扮,潜入了冀州寻人。
这一来一去,前后过了几个月,已经是来年开春了。
结果祖端到了地方,赫然发现对方竟然是毛氏,而听到对方陈述的老白消息,顿时心里暗道完了。
以当时老白的情况,怕是根本没有粮食柴草,明显是在山上等死的。
因为祖端明白得很,当时在晋阳城里相见,他就看出老白武功尽失,能活下来都是奇迹,如何能单独在山中过冬谋生?
他本想去太行山中寻找老白遗体,但彼时天气转暖,鲜卑兵士到处封锁盘查道路,无奈之下,只得带着毛氏先返回青州,向王谧复命。
祖端出声道:“属下现在再赶赴太行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王谧痛苦地闭上眼睛,“算了,让他安静地走吧。”
毛氏睁大了眼睛,一时间理解不过来,“我离开的时候,他应该还有粮食........”
祖端沉声道:“在他受伤离开使君之前,王上麾下将领没有几个能打赢他。”
“你认识他的那段时间,可曾看出他有半点能打的影子?”
“他的身体早就垮了,上哪里去找那么多食物?”
“真要有这本事,他先前早把那几个鲜卑探子杀了,还要扮成奴仆,等你过去再动手?”
毛氏目瞪口呆,“那我带走的几斤饼子,岂不是他最后的......”
王谧长叹一声,“罢了,他希望你能活下来,要是你死了,他会失望吧。”
“这段时间,你先在这里养好身体。”
“至于之后能不能打败慕容垂,顺带帮你报仇,我不能对你做任何承诺。”
“而且即使我做了,也是为我自己,不是因为你的缘故,这点你要清楚。”
毛氏脸色黯然,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王谧让桃华带毛氏出去,才对青柳和祖端叹道:“是我对不起老白啊。”
“我口中声声,说将来打下并州,为他寻找亲人,结果还在冀州边境打转,他倒是手脚快去了晋阳。”
“他选择不见我,是对我失望了吧。”
青柳出声道:“郎君又在钻牛角尖了。”
祖端抱拳道:“我让探子想办法进太行山,至少把他尸身带回来。”
王谧叹息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切记别让他们因此暴露,性命是第一位的。”
“不然老白在天之灵会埋怨我的。”
祖端走后,青柳见王谧脸上露出了郁郁寡欢之色,心道前番郗使君心结未解,如今听到老白消息,对郎君心境只怕影响不小。
王谧望着天空,感觉没来由一阵疲倦,这些年来他操劳过甚,加上战阵受了不少伤,多少还是伤了根本。
最为麻烦的,还是他诸事放心不下,亲力亲为,虽然现在阿川那边分担了些,但他领地幅员辽阔,纵横两千余里,事情根本忙不过来。
先前的休养,只是治标不治本,必须要增加人手了。
王谧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。
是时候该开府了。
第1013章 静观其变
数日之后,王谧带领掾属官员,在临淄南郊进行了先农礼,为春耕庆贺祈福。
与此同时,张彤云带着官员女眷,在临淄北郊进行先蚕礼,为纺织庆贺祈福。
一南一北,吸引了大批百姓到场参与庆贺,一时间道路上行人络绎不绝,欢声笑语不断。
这些年来,王谧投入最大,经营最为用心的,就是青州了,而天下生活改善最大的,也非青州莫属。
十几年前,青州还在前燕治下,虽然慕容鲜卑想用心经营,但青州地处前线,战事频发,当地地主层层盘剥,加之天灾频繁,导致当地民众只能挣扎苟活。
王谧取得青州后,面对的便是这么一个烂摊子,他在加强防务的同时,清楚看到了青州治理最为麻烦的痛点,便是黄河的治理。
这个时代,黄河虽然没有像后世那般频繁改道,年年泛滥,但只要有决口漫堤,就是大灾,导致河道两岸百姓苦不堪言。
由于泥沙不断淤积,河道底部逐年升高,给治理带来了相当大的难处,毕竟疏浚难度,要比其他河流大得多。
黄河治理,是困扰了华夏两千多年的难题,王谧不指望能彻底解决,只能想尽办法,多管齐下。
一是尽量开挖沟渠连通其他河道,分流黄河水,让水量尽量平均分配。
二就有些不厚道了,王谧采取了在上游交战地区决口的方式,在雨季时候减少黄河水量。
这种做法,多被王谧与作战结合运用,比如水淹邺城、水淹荥阳,都是顺势而为。
王谧知道这些做法有伤天和,但他明白,自己力所能及的,只有这些了,祖先上千年都无法解决的顽疾,要是自己十年做完,那才是活在梦里。
而治理黄河这些年里,随着水道疏浚,道路连通,青州交通更加便利,往来时间大大减少,无形中节省了巨量的人力物力消耗。
对此王谧认为自己最成功的,不是努力,也不是技术革新,更不是聚敛人心,而是运气。
没错,王谧认为,他能将青州打造成现在的模样,自己的努力大概占两成,而运气占八成。
而这个运气,是这十几年里面,青州没有发生过大的天灾,这才是王谧能走下去的首要因素。
最初王谧拿下青州,协助桓温攻打前燕时,连续几年遭遇大雨,导致黄河泛滥,青州多处受灾。
而要是太平年景遇到这种灾祸,黄泛区没有粮食吃,肯定处处反乱,古时关东一大半的农民起义几乎都发生在这个地区。
而那个时候,青州因为地处前燕和晋朝的交战前线,造反现象反而被变相遏制了,毕竟打仗时候起事,官兵近在咫尺,根本不可能成功。
而且期间王谧尽可能救灾,百姓得以存活,他们对比之前燕国统治时放任不管的行为,对王谧感激不已,王谧就此初步打下了民心基础。
之后的事情,便顺理成章了,只要有饭吃,黄泛区的百姓是相当吃苦耐劳的,所以在王谧以工代役的举措下,水利设施被不断建造完善,就此走上了正轨。
当然,搞基建需要强大的人力财力支持,开挖沟渠,其实就是后世京杭大运河的变种,不过王谧没有盲目扩大规模,而是将其控制在相当保守的程度内。
人力是不缺的,关键还是资金,王谧采取发展商业、提高技术水平的双线并行策略,又靠打仗发了些横财,才勉强支撑到了现在。
可以说,这十几年,王谧是用北地和沿海航路,全力托举青州地区的发展,自然收效明显。
但他同时明白,这套东西,推广不到全天下,因为资源远远不够。
这个时代,是有着生产力上限的,青州的生活水平,之后全天下即使统一,也很难达到这个标准。
所以王谧在扩张地盘方面相对保守,毕竟就是拿到冀州并州,且不说能不能守住,能像青州这样治理吗?
所以全天下都觉得王谧会大肆扩张的时候,王谧暂且停下步伐,思索下一步如何去做。
先农礼结束后,王谧便给朝廷写了封表书,要求获得开府之权。
表书发到建康,谢安看到时,颇觉荒唐无比。
你都事实上造反自立了,还让朝廷配合演戏呢?
陛下看到,会如何想?
结果出乎谢安所料,司马曜对此却毫不在意,甚至还笑了起来。
彼时他正在和袁宏谈论经学,谢安拿着王谧表书进来,司马曜看了后,对两人笑道:“先生还是这么有意思。”
“袁爱卿,你替我写封诏书吧。”
袁宏连忙答应,司马曜又笑道:“青州据说现在极为富庶繁华,你要有兴趣的话,可以带着朕的诏书过去看看。”
袁宏吓了一跳,忙道:“臣就不必了吧?”
司马曜打趣道:“怎么,我记得你没得罪过齐王吧?”
“而且你不是和玄之极为亲近吗?”
袁宏苦着脸道:“玄之是玄之,齐王是齐王。”
“说真的,现在谁不怕齐王,他行事实在是难以揣测。”
司马曜转向谢安,“先前齐王带兵入京,只怕你们都心有余悸吧?”
谢安迟疑道:“齐王做此大逆不道之事,陛下难道不生气?”
司马曜叹道:“咱们是自己人,私下说话,其实我并不怎么恨先生。”
“昔日茂宏公说过一句话,我不杀伯仁,伯仁因我而死。”
“道胤同样如此,他是因我而死的。”
“他忠心耿耿,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,我却没有保住他的性命。”
“杀死他的是我的亲兄弟,我却无法处罚他,为道胤讨个公道。”
“朕的皇后也被害死,但即使如此,朕还是要遵从祖训,不得杀害兄弟。”
“这件事情,最后先生替我做了,我其实心里,是很感激他的。”
“虽然先生带兵进京,差点把社稷掀翻,但说实在,朕实在不想责怪他。”
谢安和袁宏对视一眼,都选择了闭口不言,毕竟谈论此事太过敏感,司马曜可以,他们是万万不行的。
谢安出声道:“现在齐王形同自立,若是陛下发了表书,那岂不是更助长了他的气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