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先前他认为最忠诚,最可靠的氐人大臣势力,竟然出现了不稳的迹象。
对苻坚打击最大的,则是身在西域的吕光。
吕光是前宰相吕婆楼之子,吕婆楼帮助苻坚登上帝位,举荐了王猛,可以说是一手造就了苻坚基业,是苻坚最为看重的人物。
为此苻坚给了吕氏莫大恩宠,更是重用吕光,让其单独带领大军,势力不亚于一方诸侯。
而吕光受命征发西域,也确实争气,一路攻灭了十几个大小国家,大大拓展了苻秦疆土。
然而这个时候,爆发了江淮之战,苻秦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惨败,兵力骤减,鲜卑人趁机造反,内部形势岌岌可危。
为此苻坚甚至不惜拿顺阳郡来和亲,变相向晋朝低头。
这对苻坚的威望打击是极大的,无异于饮鸩止渴,但苻坚别无选择,因为他发现,吕光似乎不听调令了。
他连发三道命令,吕光除了对第一道命令回复说战事紧急,打完仗就回军后,对后两道置若罔闻。
加上慕容鲜卑叛乱,大批氐人将领战死,这让苻坚心中生出惶恐不安,常常夜里做噩梦,梦到长安被慕容垂打进来了。
在模糊的火光之中,他跪在地上,慕容垂则是坐在马上,对自己哈哈大笑,而宫中女眷,都赤身裸体,被他凌虐淫辱,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。
苻坚吓得多次惊醒,夜不能寐,最后连宫殿角上挂的风铃,发出的声音,都让他认为是叛军铁蹄声,最后都被他命人取了下来。
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折磨之中,苻坚濒临崩溃,他明白若是想要度过这难关,只能不择手段,利用一切能用的条件了。
顺阳公主只是其中之一,苻坚现在最为信任的,便是龙骧将军姚苌,他决定将其大力培养成第二个王猛。
在苻坚看来,姚苌文武双全,虽然品行有瑕疵,但这反而显得其率真,最重要的是足够忠心,这些年的经历,无一不证明了这点。
为此苻坚甚至将自己登基时候的龙骧将军号给了对方,就是对其寄予厚望,期盼姚苌能够力挽狂澜。
而如今,就是重用姚苌的时候了。
第1017章 利益需求
先前慕容泓叛乱,苻坚派苻睿平叛,带的是窦冲和姚苌,但战况却很不理想,苻睿竟然战死了。
听闻消息,苻坚极为愤怒,认为是窦冲姚苌办事不力,但得知内情后,却说不出话来了。
实际上,是苻睿立功心切,轻敌冒进,不听姚苌劝谏,亲自带军追赶慕容泓,方才被对方击败,死于乱军中的。
可以说苻睿之死,完全是他自己作的,怪不到别人。
且事后查证,苻睿的判断本没有错,按实力慕容泓是打不过苻睿的,但谁能料到,慕容泓的军队里竟混着慕容垂派来的援军?
苻睿没充分了解对手底细,就贸然出击,导致战败身死,像极了其父苻坚在江淮之战中的表现,便是过度自信,只看自己厉害,却忽视了对手的主观能动性。
苻睿被杀之后,秦军人心惶惶,不知进退,这个时候,姚苌站了出来,亲自带军猛攻慕容泓。
慕容垂的援军,是由慕容令带领的,他见对方是姚苌,知道对方厉害,便选择避开正面交战,退出了战场。
而没有了慕容令相助,慕容泓无法抵挡姚苌,被迫逃到河东一带去,然后北渡黄河,向壶关靠近,去投奔慕容楷去了。
此时姚苌和赶来的窦冲打扫战场,带着苻睿尸体回军,向苻坚请罪。
而苻坚得知后,自然无法降罪两人,只能发旨宽慰,但因为苻睿战死,两人无法得到封赏,可谓是白出力了。
鉴于慕容泓和慕容垂合流,很难追击,苻坚思索过后,决定让姚苌、窦冲率军,去攻打在汉中的慕容冲。
在苻坚看来,慕容冲占据汉中征兵,显然是想北上攻打长安,与其坐等,不如先发制人。
现在他手下诸子,能打仗的几乎都派出去了,最出色的苻丕,至今还在洛阳一带,和慕容垂势力死磕,无法腾出手来。
而这几年姚苌的表现,堪称挑不出半点毛病,在苻氏皇族拉胯,氐人将领大量战死的情况下,苻坚只能任用最为可靠的姚苌,作为讨伐慕容冲的主帅。
于是,历来苻秦发兵以氐人贵族为主帅的先例被苻坚改变,身为羌人的姚苌挂帅,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少的争议。
但现在的苻秦,早已不是实力雄厚,随便拉出一大批名将的时候了,所以中间虽然起了些波澜,最后众官还是无奈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以姚苌为主,那窦冲就为副了,但后者身为左将军,地位资历,都是不低于姚苌的。
这自然引起了窦冲心中不满,因为他和姚苌是有矛盾的。
因为之前的江淮之战,姚苌被任命为龙骧将军,并且苻坚对姚苌说:“过去我靠龙骧将军的官位建立大业,未曾轻易地把此官位授予别人,你努力干吧!”
结果窦冲听到后,去见苻坚,说道:“君王无戏言,此话是不祥之兆,还请陛下收回!”
苻坚也回味过来此话不妥,因为他当初篡位,就是以龙骧将军的身份,但彼时大战在即,他又怎么能收回成命?
江淮之战前,类似的事情就不胜其数,最终苻秦大败,输得血本无归,朝中很多大臣都认为,这是苻坚行事不当,招致上天诅咒所致。
如今苻坚让姚苌窦冲联手讨伐慕容冲,未尝不是想让两人弥补关系,姚苌心里如何想不得而知,但窦冲肯定是心里有疙瘩的。
他先前就对姚苌的任命不满,如今又成了对方副手,两人配合平白增添了不少变数。
但不管如何,窦冲在苻坚起家时候,就跟随左右,多少是顾全大局的,于是只能捏着鼻子,接下了这桩任命。
在两人临行前,苻坚亲自在宫中设宴,为姚苌和窦冲饯行。
他举起酒尊,对两人道:“你二人,都是朕之股肱,一直尽心尽力,为朕分忧解难。”
“如今大秦虽然暂时遭受挫败,但只要有你们这些忠臣在,不出几年,大秦就能恢复元气!”
“还望你们精诚合作,平复巴蜀,重新恢复大秦荣光,有你们在,大秦统一天下,指日可待!”
姚苌窦冲听了,皆是举杯道:“誓死为陛下效命,扫平天下!”
三人一饮而尽,相识大笑,君恩臣忠,其乐融融。
彼时张夫人带着苻锦苻宝,在苻坚身后相陪,苻锦苻宝虽然还未到及笄,但俱都出落得亭亭玉立,明艳照人。
席间姚苌喝得多了些,醉意上来,眼神迷离,不由自主往苻锦苻宝那边多看了两眼。
苻锦苻宝伶俐,当即察觉,便窃窃私语起来。
苻锦低声道:“这人好生讨厌,如此无礼,竟然打量我们。”
苻宝愤愤道:“没错,这人胆大包天,仗着父皇宽容罢了。”
“我听说,此人极为好色,常常掳掠民女,朝野风评极差。”
苻锦色变,“还有这种事?”
“那怎么父皇不治他的罪?”
张夫人见两人越说越离谱,回头瞪了过来,两女赶紧噤声,老老实实把头低了下去。
姚苌似乎察觉到苻锦苻宝的厌恶,收回目光,顺便在张夫人身上打量了几眼,心中突然隐隐冒出一股火来。
苻坚到底有多少本事,占着这宫殿?
他还不就是凭着家世,以及几个大臣帮忙,杀掉苻生上位的吗?
那苻生打仗,可比苻坚强多了!
事实上,苻生确实称得上暴虐不义,但另一方面,其军阵战功,是要强于苻坚的。
苻秦以战功立国,而苻坚却不长于兵事,全靠将领大臣,所以只能偏激地走仁义之路,关键是,这样真的长久吗?
江淮之战就是个例子,百万大军灰飞烟灭,虽然苻坚夸口说几年后便能再崛起,但姚苌心中明白,苻秦根基损坏严重,后患无穷。
慕容冲慕容垂慕容泓接连反叛,苻坚束手无策,最后还要依靠自己这些外姓将领,将来慕容鲜卑还会有更多叛乱,苻洛等敌人贵族也在蠢蠢欲动,苻秦还能撑过去吗?
姚苌看得出来,如今的苻秦,就像一艘船底全是破洞的船,堵了这边起了那边,而自己只是堵漏的其中一人,将来其他人堵不住,这船还是要沉的。
那个时候,自己辛辛苦苦一场空,最后什么都得不到,还要跟着苻秦陪葬,值得吗?
姚苌眼神闪烁,该是时候,为自己找一条后路了。
现在的苻坚,还不明白底下臣子的想法,他虽然经历了背叛,但一时间还是无法完全把思路转变过来。
这其实并不怪他,毕竟作为君王,总不可能把所有有嫌疑的人都杀了,必然要依靠文官武将势力,帮自己维持朝廷的运作。
在这个过程中,不可能保证所有人都忠心耿耿,思想统一,只要给他们想要的回报,让他们出力做事,上下形成一套能流畅运转的政令体系,就已经算是个合格的执政者了。
但苻坚的问题在于,他认为所有人都要像他一样道德高尚,还认为只要给足够高的利益好处,对方就一定会对自己忠心。
但这里他却忽视了一个问题,就是他给的再多,也是他以为的对方想要的好处,而不是对方真心想要的东西。
所以苻坚在失去王猛李威这些能够忠心劝谏的人后,便找不到方向,分不清谁可靠可信,谁不能重用、需要防备。
在这点上,了解后世马斯洛需求理论的王谧,相对就要清醒很多,他用人时嘴上说着全力交心托付,但其实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应对预案。
对于可用的人,王谧在使用前,有一个很大的前提,就是自己能够提供给对方想要的东西。
这便是价值满足,不然的话,即使给得再多,对方若得不到真心想要的,迟早会心生不满,最终背叛。
若这人就是想着飞黄腾达后,奸淫掳掠,荼毒百姓,或独霸一方,割据自立,那王谧自然无法满足他们,也不可能支持这种行为。
若是有这种人,王谧便会很干脆选择不用,就像三吴地区的孙氏卢氏,其目的就是把当地变成自家庄园私产,控制沿海商贸,这显然是和王谧的利益有着根本性的冲突。
王谧曾经试图和他们交好沟通,但发现对方不会让步之后,便果断放弃,既然迟早会成为敌人,那就尽早和对方划清界限,免得选择合作,却又关系破裂,到时候对自己伤害更大。
为什么在乱世中,想要开创新盛世的人,大多会选择拉拢寒门或底层百姓?
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条件不会太过苛刻,相对比较好满足。
另外一方面,就是这些人根基不深,所以很容易和新朝利益绑定,会自发维护统治,有利于度过王朝最初的动荡期。
但士族地主阶层就不一样了,其有着自身的利益诉求,常常会两头下注,若是政权建立,他们不仅会讨要更多的好处,更会利用其功劳地位,在自身领地内稳固势力,成为王朝难以插手的存在。
后世刘裕立朝后,对谁都不放心,动不动就杀人,就有这种心理因素在里面。
但刘裕的问题在于,他混顶层士族圈子的时间不长,并不了解这个阶层的顽固,所以做的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事,最后便遭到了反噬。
士族阶层,并不是一个群体,而是一种社会现象,杀了老牌家族,还会有新的特权群体涌现,代代相替,无穷尽也。
事实上,只要是阶级社会,就会有阶级存在,消灭是不可能的,堵不如疏,这便涉及到了王谧接下来如何走的问题。
而与此同时,建康因王谧入京,杀死司马道子产生的余波,尚未平息。
司马道子的死因如何,朝廷对外,总要给出一个官方说法的。
第1018章 投资下注
最初司马道子下葬时候,司马曜给出的司马道子死因,是暴疾而亡。
而至于司马道子的罪状,司马曜则是在罪己诏中,大半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对郗恢之死,司马曜自陈任人有所失误,导致了京口暴民叛乱,致使郗恢被害,而当时在场的司马道子,负有未能及时平乱的责任。
之后司马道子葬礼举行完毕,郗恢遗体被王谧葬于高平金乡,事情似乎就这么平静收场了。
然而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完全掩盖的秘密,史书可以不记载,但毕竟建康官场是个有成千上万士族官员参与的圈子,不可能阻止众人私下揣摩此事。
王谧带兵进京,封锁建康,就发生在京口叛乱前后,是人都能联想到两者有关联,而王谧这大逆不道的行为,最后朝廷竟然轻轻揭过,难免引人遐想。
更别说当时目击大殿上发生了何事的,林林总总有上百人,这些人的嘴,可不会都那么严。
于是,不知通过何人何种渠道,建康上下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此事的真相。
众人一方面感叹郗恢好人没好报的同时,对司马曜给司马道子遮掩的行为,倒是相当理解宽容,无论如何,错并不在司马曜,且事后替司马道子揽下罪名,已是极为厚道了。
但这对朝廷中原本不同的对立派系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,势力洗牌的局面开始出现。
琅琊王氏无疑是此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,因为无论怎么说,王谧的行为和叛乱无异,这是无法改变的。
于是侍中王珣,中领军王嘏同时请辞,司马曜挽留不住,只得给两人换了个闲职,让其赋闲在家去了。
对此在青州的王谧颇感过意不去,专门写信给两人,言说歉意,说若是不想留在建康,可去临淄,但都被二人婉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