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是和苻坚对上,双方肯定是要分个胜负的。”
“先生若是觉得我此举作死,那你现在帮我,在将来岂不是帮了苻坚,难道不好吗?”
王猛冷哼道:“少来,我帮你,是为了打倒慕容垂,以了我和他当年的赌胜,万一你提前败了,对我没好处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现在怕是很难,他所在并州不出,我要打过去,怕是至少还有好几年时间。”
王猛冷笑道:“你想的太多了,鲜卑人底蕴深厚,没那么好对付,即使慕容垂死了,慕容鲜卑的势力,也不会垮。”
“单说他那儿子慕容令,本事就不小,要是他继承了慕容垂的基业,只怕对你造成的麻烦更大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明白,所以我想在击败慕容垂之前,先想办法将慕容令除掉。”
王猛失笑道:“这点我倒是和你想法一致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找个机会,把慕容令引到冀州去。”
“这样我便好动手。”
王猛闻言,点头道:“你如何骗他出来?”
王谧惊讶道:“这不是先生应该考虑的事吗?”
“不然我请先生相助,是为什么?”
王猛骂了声,出声道:“慕容令此人极为狡猾,行踪不定,先前暗地帮助慕容泓,伏击杀死苻睿,便是他的用兵风格。”
“这样的人,除非他主动选择,不然很难踏入陷阱。”
“若是之前他们父子未曾反叛的时候,我倒还有几种办法,让其为了掩盖真相,欲盖弥彰,从而露出马脚。”
“但如今慕容鲜卑反叛,可以拿到的把柄就多了很多,除非出现让他意料之外的情况。”
“我想来想去,最好的诱饵,就是拓跋什翼犍了。”
“慕容垂肯定在觊觎拓跋鲜卑的地盘,所以他迟早会夺取拓跋什翼犍的势力和地盘。”
“最好的办法,就是拓跋什翼犍死掉,其诸子上位,内斗不堪,这样慕容垂父子便能将其分化吞并了。”
“而这个时候,就是行事的最好机会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但若苻洛势力存在,慕容垂更需要拓跋什翼犍牵制对方吧?”
王猛出声道:“没错,所以苻洛要先死。”
王谧露出了警觉的神情,“苻洛死了,那苻秦岂不是少了个心腹大患?”
“你这是在帮苻秦吧?”
王猛悠悠道:“那就要看在你眼里,苻洛和慕容令,到底哪个重要了。”
王谧刚想说肯定是苻洛重要,对方毕竟曾经做过大将军,也算是威震一方的人物,慕容令和其相比,怎么说也有些不够看。
随即他沉思起来,北地这几个势力,互相牵扯,混乱得像个系成一团的死结。
到底从哪一方入手,才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呢?
王猛那边刚要说话,却是突然感觉嗓子有些不舒服,下意识咳嗽了几声。
王谧见状,出声道:“先生要保重身体,毕竟你现在这个岁数,比我算的要长了,什么时候病倒,都不奇怪。”
王猛笑骂道:“不用你假惺惺,我死了,你岂不是更加放心了?”
“我算看明白你这个人了,矛盾的很,明明想要用,但偏偏还提防得很。”
“尤其是面对我这样的人,你现在满脑子想的,都是我会不会给你挖坑吧。”
王谧坦然承认,“没错,因为你对苻秦太过忠心了。”
“我很难想象,苻坚是哪里有过人之处,才让你如此看重的。”
王猛叹息道:“你不懂。”
“他虽然有很多缺点,但在我心里,作为开国之君,是极好的。”
王谧嘲笑道:“不会打仗的开国之君?”
王猛哼了一声,“这只是他的弱项,并不是说离开打仗,就不能成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你想留着苻洛对抗慕容垂,但在我看来,这种想法大有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王谧反问道:“若慕容垂杀了苻洛,拿到了河套和关外,便是如虎添翼,我想不到比这更差的可能了。”
王猛出声道:“关键还是在于拓跋鲜卑。”
“关外胡人,你是杀不干净的,若是逼急了,他们往北面一跑,进入更北面的敕勒部地区,你能奈他们何?”
“所以必须要想个办法,让拓跋部和慕容部成为仇敌。”
王谧皱眉道:“养虎为患,若是失控了怎么办?”
王猛出声道:“失控是以后的问题,当前是如何压制慕容垂。”
“你应该明白,若是给了慕容垂机会,他会变得多么可怕吧?”
第1024章 族群之争
面对王猛的提议,王谧想了一会,还是无法下定决心,说道:“让我再考虑些时日。”
王猛知道王谧行事谨慎,但还是忍不住嘲笑道:“没问题,反正我不急。”
“慕容垂的威胁,你比我更了解,当年你为了对付我,暗地帮助他,现在后悔了吧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他威胁再大,也大不过你和苻坚。”
“能坑到你,是我这些年来,最值得骄傲的战绩,甚至高于江淮之战的胜利。”
“对我来说,苻秦是不是苻坚当权并不重要,苻坚没有你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王猛讥讽道:“没想到你如此重视我。”
“你在担心什么,怕苻秦胜了,会灭掉汉人?”
王谧悠悠道:“我丝毫不怀疑,苻秦统一天下,汉人不会过得差了,甚至有些人过得比先前还好。”
王猛有些惊讶,他若有所思道:“你是担心家族利益受损?”
“不,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,那你到底在顾虑什么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担心汉人被异族统治久了,腰和膝盖会弯,一旦跪下去习惯了,就很难再站起来了。”
“在短时间内,其日子固然会过得好了些,然而若是习惯了被统治的生活,人是会慢慢改变的。”
“当然,你可以说,既然过得好,跟着谁不一样,对广大平民百姓来说,若是异族统治者能够让他们丰衣足食,那谁来当皇帝,不都一样?”
王猛脱口而出,“对啊,难道不是吗?”
王谧斩钉截铁道:“根源上就不一样。”
“而这个区别,是会让一个族群彻底灭亡的。”
“不是肉体上,而是精神上,这种灭亡更加彻底,即使血脉相同,但立场不同,汉人便会成为胡人,走向彻底的消亡。”
王猛出声道: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我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情。”
“氐汉一体,氐人汉人本来同源,包括鲜卑匈奴,敕勒羯人,祖上都能追溯到商周,只不过随着岁月迁徙边地,有何不同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区别大了。”
“汉人只是个名字,之所以被汉代发扬光大,天下人皆自称汉人,而不是秦人,如今晋人也自称汉人,得到天下认同,先生以为,仅仅是因为汉朝强大的缘故吗?”
王猛出声道:“自然不是,是因为汉朝制定了一套礼仪和行事规则,让其统治之下,各族都能愿意为之效力,承认编户齐民,是前所未有之创举。”
“天下认同晋国,我想,许是晋制传自汉朝,拿到正统宣称的缘故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认为不全是。”
“在我看来,是汉朝一系列举动,共同促成了这个认同感。”
“一是废黜百家,独尊儒术,虽然对于经学之道,这无疑是错误的,但对于塑造族群认同,却是必要且唯一的。”
“对大部分人来说,其实并不需要知道儒术是什么,他们最需要的,是共同的精神维系。”
“春秋战国百家争鸣,思潮庞杂,这会促进学术发展,但却不能将天下人心聚拢到一处。”
“秦朝没有重视这点,所以统一后,百姓仍然心想故国,仍然自称楚人吴人,便是为此。”
“虽然秦始皇推行书同文,车同轨,但在很多偏远地区,还是利用变体方言以区分族群。”
“当然,这倒不是大问题,只要全天下都能看懂同样的文字,便是同族之人,这便是书同文的伟大之处。”
“唯一缺憾的是,这只是第一步,而人心中的成见,并不会因为统一文字而彻底改变,所以秦国灭亡了。”
“汉朝不知是误打误撞,还是看到了其中隐患,用儒术加强了皇权,这看似是加强了统治,实则找到了一套能被从士族到百姓接受的统一思想工具。”
“儒术讲的是尊卑,讲的是君臣,讲的是上下,从根本上来说,讲的是秩序。”
“天下需要秩序,人和人之间需要秩序,没有这种恒定的行为准则,人便会成为野兽,便会长幼不分,上下错乱,天下又怎么会安定?”
“儒家最高的是天道,这看似是为身为天子的皇帝背书,又何尝不是为他套上了一层枷锁。”
“天道麾下,无论皇帝,还是平民,做事都要遵循天道,若是违背,那就是失道,平民可以被国法惩治,天子也可以被人推翻。”
“这就是说,儒家构建了一套上下尊卑的体系,却没有堵死上下变通、阶级改变的路径,甚至为造反找到了正当的名分。”
“只要是人,就不会甘于现状,人人心中都有改变阶层的想法,直白点说,就是造反之心。”
“而儒家的理论,符合了所有人的期望,它给出了一个社会统一思想,安定相处的基础,却同时不排斥在极端情况下的自我颠覆和重构。”
“几千年来,我们祖先能占据中原这最富庶的土地耕种,将竞争失败的对手赶往边地,使其变为胡人,靠的便是这套规则。”
“胡人无论是否与汉人同源,都是汉人塑造出来的敌人,用以让族群居安思危、经历磨难,从而变得更加强大。”
“在这个过程中,胡人是汉人的磨刀石,只会将汉人打磨得越发锋利,从而磨掉汉人群体中有杂质的部分。”
“于是汉人会变得更加坚韧,沉淀千百年后,后人便会出现自发意识,认为这种传承,是永远不会磨灭的。”
“到时他们面对外族时,面对折磨生死,便会宁折不弯,宁死不屈,这便是民族的生存脊梁。”
“但有个问题是,若是磨刀石太硬,亦或刀本身出问题,刀是会断掉的。”
“晋朝便是如此,八王之乱,引胡人入关,便是自寻死路,”
“而若是常年为外族统治,久而久之,面对统治,人便会变成奴仆,变成顺民,变得习惯于给人当狗。”
“这样下去,要是过几百千年,这个民族中,还能剩下多少有骨气的人呢?”
“所以至少在这个时代,我会试图让汉族正统的统治,更加长久,让后人更有信心,这样他们遇到逆境时,才会有更多勇气和信心去面对。”
“试想之下,一个千百年都是处于统治地位的主体民族,从出生起,自然便会有民族自豪感,便会自发认同自己的民族。”
“但若你的族群,几千年都是被人奴役,被人压迫的历史,还从未成功反抗过,后人会有什么想法?”
王猛很聪明,明白了王谧的意思,所以他沉默了。
关外胡人,便是如此。
他们可能祖上都是夏人商人,甚至周人,但他们失败了,被赶到了边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