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自然不是对慕容蓉、清河公主和樊氏兄妹说的,而是对段氏三女说的,段夫人和段氏姐妹听了,连忙回称不敢。
王谧转向段夫人,出声道:“其实对我个人而言,很佩服夫人的气概胆识,你这一路走来,承受了太多外人不知道的艰辛,堪称女中豪杰。”
“但夫人却无法得到世人甚至身边人的理解,这对夫人是不公平的。”
段夫人心中一酸,眼圈发红,她虽然知道王谧是慕容垂敌人,但对方如此说,却让她有了种压抑已久,突然得遇知己的释然。
随即她悚然而惊,自己绝对不能心软,对方说这些,对于燕国复兴,又有什么用?
段氏姐妹则是暗暗对视了一眼,神情复杂。
她们现在处境尴尬,段妃被害,她们远不如段夫人那般感同身受,且她们小时候,也和清河公主见过的,说来还有些交情。
上一代的事情,她们没有介入,如今一边是段夫人,另外一边是上一辈有恩怨的清河公主,如今旧事重提,让她们怎么做?
王谧转向清河公主,“你母后和段妃的恩怨,你是知道的吧?”
清河公主身体一震,眼中流下泪来,泣道:“母后害死段妃,是我们一族对不起段氏,其罪之大,断无推脱之理。”
“若夫人要妾偿命,妾绝不推卸责任。”
慕容蓉忍不住叫了起来,“这和你有什么干系!”
“你整天在想什么,怎么总把不该你背的东西揽在身上?”
段夫人看到清河公主的样子,心中不忍,出声道:“妾不是这个意思......”
王谧却是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剑来,掷到清河公主桌上,说道:“你要是有诚意,便用行动证明。”
这出乎意料的反应,让众女皆是睁大了眼睛,而接下来清河公主的举动,更是让她们大惊失色。
清河公主拿起短剑,面露决然之色,想也不想,直接拔剑出鞘,双手握柄,对着自己心口刺了下去。
慕容蓉跳起,就要去抢短剑,奈何中间隔了个王谧,根本来不及赶上。
众人惊呼站起,赶之不及,另外一边,离得最近的便是段夫人,她扑过去,伸手去拉清河手腕,但还是晚了一步。
眼见刀尖就要刺入清河胸口,王谧迅速无比伸出手,用力捏住了刀背。
清河公主下意识手一抖,锋利的剑锋滑破了王谧手腕,血流了出来。
她见状赶紧放开短剑,带着哭腔道:“夫君,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不想拖累你名声……”
堂上一片大乱,樊氏赶紧去叫青柳和映葵,两女连忙带着药箱进来,给王谧包扎。
青柳拿着绷带,看到伤口后,不禁倒吸一口凉气,出声道:“要再偏些,郎君这大血管就被完全割开了。”
清河公主听了,更是哭泣不住,王谧苦笑道:“都回座位,是我玩脱了。”
堂上渐渐安静下来,众人都尴尬地坐着,鸦雀无声,只剩下清河公主低低的抽泣声。
王谧叹息道:“国事家事,难以分清,清河是我妾室,她的事情,就是我的事情。”
“虽然有人觉得,这是上一代的恩怨,但我汉人讲究孝道,父仇子报,便是如此。”
“鲜卑虽然久居关外,但几千年前,祖上很多出自中原,族中自然也有这种传统。”
他转向段夫人,“站在这个角度,我是能理解夫人的。”
段夫人心情复杂,“我自始至终,都没有和公主为难的想法。”
“这事和她没有关系,那时候她才刚出生,妾岂会迁怒于她?”
王谧叹道:“是清河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。”
“但夫人何尝不是如此?”
“段妃和太后可足浑氏的恩怨,不也来自上一代吗?”
此言一出,众人愣住,慕容蓉疑惑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王谧向青柳点点头,说道:“你读一下祖端从龙城库房之中,搜集整理的事情经过吧。”
闻言青柳拿出一本册子,出声读了出来。
听着听着,众人脸色都变了,这赫然是当年可足浑氏谋害段妃的经过。
从整件事情来说,可足浑氏是洗不白的,她确实是有谋害栽赃段妃的意图和行为。
但追寻深层次的原因,其前因后果便极为复杂了,可以说是很多因素共同造成的。
要说最初的起因,则是要追溯到燕国建立之前,段氏部和其他鲜卑诸部的恩怨上。
第1042章 各司其职
彼时鲜卑诸部崛起时,段氏部最为强大,身份高贵,慕容部远不能及,甚至只能作为段氏部的附庸。
而可足浑部则更差了,因为实力低微,在部族内斗中饱受洗劫抢掠,这在北地强者为尊的环境下被视为无能的表现,是身份最为低贱的族群。
而那时常胜的段氏部,自然是最大的赢家,他们打压盘剥弱小族群,任意抢掠,让包括慕容氏在内的其他部族敢怒不敢言,只能屈服归顺。
但段氏部的强大,并没能持久,为了争夺北地霸主的地位,段氏部兄弟相残,经历多番内斗之后,段末波虽然惨胜,但几年后便去世了。
从两汉起,北地部族的强大,最主要的表现,是出现了一个能打又能招揽人心的首领,凭借个人力量,吞并弱小,壮大部族,最终称霸草原。
但这里面伴生的致命隐患是,若其后继者无能,继承的部落族群便会短时间内被之前的失败者围攻瓜分,从而分崩离析。
之前中原王朝对付外胡,采用的是羁縻制度,即扶持弱小族群,和强大族群对抗,让其互相内斗,若是还不奏效,便亲自出马,采用战争甚至暗杀的手段,将强大的首领杀死。
这种办法,从秦汉起便延续下来,屡试不爽,直到西晋立朝,亲王内斗,自毁长城,放五胡入关,局面才彻底失控,导致了前所未有的惨祸。
而胡人入主中原后,最开始并没有得到汉人治理中原的精髓,搞得仍然是草原那套规则,互相之间杀伐不休,导致改朝换代极快,根本没有几天太平日子。
而这其中,最终站稳脚跟的政权,都是看到了胡人部族制的弊病,开始被迫或主动寻求汉化,以寻求族群的长久生存。
他们一开始的目的,并不是对汉人心存善念,而是察觉到了不和汉人士族地主势力合作,便无法建立稳固的中原政权,最后落得羯族那般下场。
所以汉化或者汉胡融合,是时代发展的必然,如果不想,那就只能被淘汰,现实会教做人。
这些政权里,最为成功的,是将祖源和汉人绑定的氐人,采取了汉胡一体的策略,兼容并包,加上苻坚王猛君臣齐心,共同建立了强盛一时的苻秦。
另外一个就是燕国,其最强大时,占据中原产量最大的冀州、豫州,甚至能同时压制苻秦晋朝,而其统治主体,便是先前依附段氏部,最后鸠占鹊巢,渔翁得利的慕容部。
段氏部因武力杀伐强盛,又因内斗虚弱被吞并,慕容鲜卑全程目睹了段氏部强极而衰的过程,开始思索这套自相残杀、淘汰弱者的机制是否适用于中原政权。
于是燕国开始尝试拉拢汉族大臣,利用其治理中原内政,但主体还是鲜卑人,这一形势,已经有了后世外族统治汉人的政权雏形,无论是南北朝,还是元清,都有慕容鲜卑走过的影子。
在这个过程中,慕容鲜卑也没有忽视鲜卑族群的团结,他们与段氏部联姻,借机吸纳段氏部的青壮、扩张地盘,以此壮大自身势力。
到前燕灭亡的时候,段氏部已被吸得只剩个空架子,原来数十万的族群,萎缩到五六万,可见慕容鲜卑之手段。
不过段氏部也借和慕容鲜卑联姻,得到了朝廷中的不少位置,他们对于在龙城的族人,已经并不是如何在乎,毕竟邺城如此繁华,谁还想着老家?
而太后可足浑氏,则是在这个时期,凭借美貌得宠,完成了逆袭,抢到了本属于段氏的皇后之位。
这自然引起了段氏部某些官员的不满,开始暗暗使用手段,想要针对可足浑氏。
可足浑氏侥幸逃过几次陷害后,成了惊弓之鸟,为了自保,开始寻找盟友,采取极端的方式反击报复,于是一方面在朝堂弹压段氏部大臣,一方面打击段氏女眷。
慕容垂的王妃段氏则是在这个过程中,无辜遭到了牵连,受了无妄之灾。
慕容垂本就和几位皇帝关系不好,又因为太过能打,所以受到忌惮,连续几位皇帝都通过种种方式试探慕容垂的忠心。
事实证明,忠心这东西是经不起试的,君如何对臣,臣便如何对君,君都要杀人了,还要臣子跪着死不成?
而这个时期的慕容垂,可谓是相当顾全大局,段妃被杀,他还能紧急挂帅,挫败了桓温北伐,可谓是仁至义尽。
之后就是可足浑氏和慕容暐这对母子作死了,慕容垂越是能忍,他们越不放心,最后终于逼得慕容垂叛国,反过来帮助苻秦灭了燕国,可以说是咎由自取。
青柳读完之后,众人都说不出话来,王谧出声道:“段氏部强盛时候,打压慕容鲜卑和可足浑部,在衰落的时候,却推出族中女子联姻自保,核心成员仍然是占据朝廷大臣之位。”
“而可足浑氏受到坑害后,想要自保,却扩大打击面,波及到了段妃头上,导致其身死。”
“而慕容鲜卑,为了维持统治,则是旁观朝堂内斗,甚至亲自参与,以渔翁得利,但却步了段氏部后尘,内部争斗不休,以致国灭。”
“在这个过程中,有几个是完全无辜的,又有多少人是无端波及的呢?”
众人听了,皆是心有所感,默然无声。
他转向段夫人:“你姐姐确实是无辜遭受谋害,但如果换做我是慕容垂,在最开始,便不会这么退让。”
“所谓顾全大局,是有底线的,若是需要牺牲亲人朋友,来进行无原则的让步,那这件事情本身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”
“我承认,慕容垂是天下少有的英雄,但他在整件事情前后的决断,我是不敢苟同的。”
段夫人想要张口反驳,但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姐姐确实是被害了,但把仇恨放在与此无关、甚至同是受害者的清河公主身上,就更没有道理了。
王谧对众人道:“你们知道,我是个汉人,而且是所谓的汉族高门,按理说不应该参与你们之间的事情。”
“但你们若是在我治下待久了,应该会发现,我一直想方设法,尝试让所有族群都能和平共存。”
“志同道合,求同存异,便是我对所有人,不仅仅是汉人,还有所有族群的期望。”
“我一直认为,关外的生存方式,放到关内并不合适,关外缺乏资源,只有通过抢掠战争才能得到有限的生存资源。”
“而关内因为战乱,人口大幅减少,最主要的问题不是资源,而是分配方式。”
“如果资源平均分配,底层百姓也能丰衣足食,但这显然不可能,因为有地主豪族,他们占据了绝大部分土地和财产。”
“让他们主动让出来,显然是不可能的,我也是其中一员,即使我全部放弃,也无法说服他们。”
“所以这些年来,我一直采用开源节流的方式,一方面是让领地生活富足,一方面是打压铺张浪费,限制地主豪族的大肆扩张。”
他转向樊能,“你在我的部下中,算得上是中上水准了,但应该远不如苻秦时候,樊氏全族的强盛,会不会有所不满?”
樊能摸了摸头,笑道:“不说当初王上救我性命,我本身就对享乐不怎么感兴趣,况且临淄的繁华,远胜于长安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“而且王上以身作则,私库的财产,最后几乎都进了公库,这些我们都是看得见的。”
“就是......”说到这里,他突然住嘴,王谧见状来了兴趣,追问道:“就是哪点做的不好?”
樊能一脸局促,但在王谧连番追问下,才吞吞吐吐道:“我们都说只有王上,才能让那么多女子死心塌地,换了我们,一个夫人就难应付,内宅早乱起来了。”
段氏妹妹忍不住笑出声来,然后赶紧掩住口,樊氏狠狠顶了樊能一肘,本来压抑的气氛,突然轻松了不少。
望着王谧有些狼狈的神色,青柳心中暗叹,心道郎君对内宅的人际关系,可以说很早时候就相当在意,采取了种种措施了。
如今内宅和谐,外人只会以为王谧找的都是性情温婉的女子,只有青柳明白,里面没有一个身份性子简单的,埋了这么多雷,还能安然至今,郎君花了多少朝堂上的手段?
就拿一点来说,宅邸中生下男丁的,只有三位正配夫人,连庾、何两位前皇后都没有。
如今这些男丁渐渐长大,王谧的其他妾室如慕容蓉,才开始生产,还真以为是巧合不成?
青柳本人是自愿放弃的,她知道以自己在王谧心中的地位,要是生出个庶长子来,会有多大的麻烦。
不过随着世子长大,介入政事,走上接班之路,也许从今往后,宅子里面,会接连降生不少新生命吧。
王谧出声道:“冤有头,债有主,夫人想要报仇,我不阻止,但慕容垂同样杀了不少人,我的手下毛氏,还要找他报杀父之仇。”
“我不会劝你大度,但我认为,这些恩怨,还是交给当事人去做更好,尤其是你身为女子,把不属于你的担子挑起来,实在是把你自己都毁了。”
“争夺天下,血债血偿,还是让男人做这些事情吧,女子不适合太过参与政治,除此之外,你们还有太多的人生风景可以看。”
段夫人心中五味杂陈,她侧过身子,看向清河公主,心中的执念,消散了不少。
她拉起清河公主的手轻叹道:“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。”
清河公主听了,把头埋到段夫人怀里,痛哭起来。
那边段氏妹妹见了,心有所感,她看向身边的姐姐,发现对方竟然偷偷在看王谧,眼中微微闪动着莫名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