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王谧抱着试一试的态度,还是给桓石虔写了封信。
写完之后,他又给司马曜写了贺表,祝贺其迎娶顺阳公主,同时派人将备好的贺礼送了去。
数日之后,王谧的信和贺礼都送到司马曜处,司马曜打开礼单,发现送的都是金银器皿等物,价值颇为贵重。
他对身边的袁宏车胤笑道:“齐王倒是对我这个弟子,礼数不缺啊。”
两人面色古怪,心道对方都带兵打进建康了,陛下你还如此心大。
袁宏出声道:“不过近来市面之上,似乎银器开始降价,铜器倒是贵起来了。”
车胤点头道:“没错,建康还不太明显,据说三吴地区,出现了铜币缺乏的情况,开始用银来做交换了。”
司马曜听了,奇道:“用银?”
“银铜比价这么高,一小块就顶好几串铜钱,平民百姓日常所需,用不了这么大花费吧?”
袁宏敬佩道:“陛下果然体察民情,正因为民间还是主用铜,所以银只用于大宗货物,亦或田宅买卖。”
“但最近的商队,交割货物的时候多用银币,这东西不生锈,所以方便得多。”
司马曜沉思起来,“问题是,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银?”
“我记得这次桓江州送的贺礼,也有不少银器吧?”
车胤出声道:“陛下眼光敏锐,这么一说,确实有些问题。”
“要不要我去查查?”
司马曜想了想,说道:“查两件事。”
“一是调查江东的米麦粮食交易,银币交易在其中的比重。”
“二是打探,为什么铜币会少,到底流向了哪里。”
车胤办事很是在行,不出数日,他就将一份密奏交了上来。
对此司马曜颇为意外,“怎么这么快?”
“你就是派人去三吴地区,现在都未到地方吧?”
车胤出声道:“没有那么麻烦。”
“我找准一地,便是京口。”
“大晋所有的贸易商队,几乎都从京口清点货物,交纳税钱,只要拿到京口的单子,便能推测出很多事情。”
“虽然三吴地区的交易不得而知,但只要船队过了京口,总有蛛丝马迹可循。”
“这里面数目庞杂,经过我多方查证分析,最后长话短说,得出的结论是,绝大部分银,都是来自北方。”
“而铜币,同样都流向了北方。”
司马曜马上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,这些都是齐王在背后谋划的?”
“他想要做什么?”
车胤出声道:“我一开始也想不通,后来查了建康的商行商路,发现了个有趣的事情。”
“有关外的鲜卑商人,带着大量的铜币,来到江淮地区,甚至长江沿岸进行采买。”
司马曜眉头紧锁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要说齐王私通鲜卑,朕绝对不相信,但这且不说,为什么鲜卑人能跑到大晋地界买卖?”
车胤出声道:“听说是得到了允许,其中可能有桓氏的影子。”
“其中代价,必然不菲,我很难想象,到底是他们付出了什么,才会让桓氏开这个口子。”
司马曜沉思起来,这里面牵扯的事情,似乎相当复杂,而且他有种感觉,王谧在其中,绝对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。
他一时没有想明白,是因为这个时代很少有打经济战的先例,所以自然没有可以直接参考的经验。
春秋战国时期,齐国最擅长打经济战,那是因其拥有雄厚的天下财力基础,千百年过去,如今谁也没有想到,如今身在齐国旧地的王谧,再度拥有了这种力量。
第1053章 贸易陷阱
王谧之所以要扰乱南北的经济体系秩序,本意并不是对付晋朝,而是挖鲜卑势力的根。
经济是为政治服务的,钱赚得再多,战场打不赢,守不住地盘也没有任何意义,但同时战场上的胜负因素,相当程度取决于各势力的后勤储备,即经济实力的变现。
打仗打的就是后勤,王谧想要提高获胜几率,就要想办法对鲜卑部族釜底抽薪,坑他们个大的。
当然,草原上的人并不傻,他们同样经商千百年,不乏精明之人,寻常计谋很难让他们上当,所以只能采取常例之外的做法。
而王谧在数年时间里,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,用银铜作为媒介,甚至还使用了宝贵的粮食,换取关外马匹及幼崽,成功将草原上本来稳定的贸易体系,暗中搅得支离破碎。
在重要商品价格大幅度波动的情况下,王谧并没有大肆赚取差价,反而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草原商人,让他们在中原找到了逐利空间,从而趋之若鹜,纷纷南下江淮赚钱。
而王谧这些举措,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,草原商人被利益蒙了眼睛而不自知,就此落入了圈套。
这计谋的关键之处在于,王谧控制了货币流动的绝大部分数量,便控制了市场导向,通过限定收购战马等寥寥几项商品,破坏了草原的供应,让草原商人手里白白拥有了大量银铜,却无法花出去。
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关节,便是本来草原除了和中原贸易外,还有另一条路子,那便是走丝绸之路,和西域商人通商。
但偏偏很不巧,苻坚派吕光攻打西域,导致丝绸之路这条贸易线,断了好几年了。
这自然都在王谧的预料之中,面对商品滞销、手握货币却无法赚钱的困境,草原商人绞尽脑汁,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。
从幽州南下,进入青冀甚至江淮,把拥有的金钱投入到晋朝领地市场,毕竟这些钱放在关外毫无作用,闲着也是闲着。
虽然他们买的东西,未必能马上带到关外,但在不离开当地的情况下,可以不断赚取差价,如此积累财富,日后总有事情出现转机的那一天。
于是在利益的驱使下,他们纷纷带着钱财,赶到中原贸易,这便正中了王谧下怀。
他不怕对方赚多少钱,只怕对方不来,只要对方来到晋朝甚至王谧的地盘上,依靠当地市场法则行事,那贸易的结果,就不是草原商人所能决定的了。
先前因为王谧在晋朝内部大量采购铜币铜器,导致江淮铜价升高,而草原商人拥有了大量的铜,但却没有交易渠道,所以当他们发现江淮铜价飙升之后,立刻蜂拥而至,在江淮地区展开贸易。
但偏偏草原需要的几乎所有东西,经过王谧和桓石虔商议,都被列入了贸易限制名单,导致草原商人虽然有钱,但只能在当地买当地花。
草原商人握着钱,自然还想赚,于是他们放弃买卖重要大宗货物,选择用大量铜币囤积大宗普通货物存起来,等铜币市场价值下降,再抛售货物,从而赚取差价。
这看似是个天才的主意,却落入王谧彀中,他盯上的,从来不是这点差价,而是对方的本金。
只要货币在江淮和北地流通,赚再多的钱,若换不回实际的东西,无法给草原乃至鲜卑带来实际好处,那就毫无意义。
鲜卑商人看似手里捏着钱,但他们沉迷于江淮市场,不思抽身,迟早会全部砸进去,血本无归。
而王谧通过交易,得到的却是战马、毛皮这类能够直接投入战争的物资,两边的差距就这么不知不觉拉开了。
而贸易的结果,直接反映到了北地各方势力的交战上,身在并州的慕容垂,受到的影响是最大的。
他深知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,于是今年开春,他数次出兵袭扰石越,想要提前挑起战事,引苻飞过来。
石越负责镇守并州北部的代县,去岁过冬严寒,给他的兵马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,所以甫一交战,就落入了下风。
无奈之下,他只得给苻飞报信求助,后者听到,便带军前来相助。
而苻洛得到消息,也出兵相助慕容垂,和苻飞主力再次遭遇交战。
随着战火扩大,身在长安的苻坚得到消息,知道出征的时刻到了。
先前苻洛答应私下联盟,但现在出尔反尔,相助慕容垂,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,但若是不将其打败,是不可能让其归服的。
苻坚本来准备等吕光后续主力到达河套后再动手,但若是再这样下去,苻洛只怕先顶不住了。
于是思虑之下,苻坚决定带走长安附近地区几乎全部的五万兵马,赶赴河套。
这五万人,除了将近两万是苻坚直属精兵外,其他三万多,都是江淮之战战败后,苻秦重新征召的。
虽然这些新兵尚未经历过战事,但有两万老兵带着,应该还是能发挥出相当战力的。
这个决定出来,诸子皆不赞同,因为这样一来,京畿地区只剩下了一两万人,要是出事了怎么办?
但苻坚却坚持认为这个决定,是自己周全考虑后做出的。
在他看来,关洛如今几乎没有威胁,华阴的慕容泓逃去了壶关,其想要打长安,身在洛阳的苻丕足以拦住。
而另一重威胁,则是巴蜀的慕容冲,但根据情报,其已被姚苌打得损兵折将,龟缩城中,覆灭在即。
而到时姚苌灭掉慕容冲,便可以回防长安,保证京畿地区安全,更何况在苻坚眼中,姚苌完全有能力趁势夺取成都。
换言之,苻坚认为长安很安全,但河套平原的苻飞若被击败,那下一次消灭慕容垂的机会,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一念及此,苻坚出兵的决定,便无人可以动摇了。
临行前,他告诫以苻宏为首的留守诸子,让他们照顾好宫中女眷,维持长安防务,便即带军北上,往河套平原去了。
队伍日夜兼程,足足行了一个月,才抵达目的地,人马都困顿不堪,而苻飞得到消息,亲自前来迎接。
他进了苻坚营帐,拜道:“末将作战不力,以致劳动陛下亲征,有罪。”
苻坚大笑道:“前将军何出此言,此乃朕纵容苻洛所致,和你无关。”
“朕这次来,就是要改正之前的错误,严惩苻洛这忘恩负义的小人!”
苻飞连忙道:“陛下,不可小视对方,苻洛得了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主力,且地盘广大,极难对付。”
苻坚冷哼道:“鲜卑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,朕迟早要他们付出代价!”
“先留着他们,明日我便亲自指挥,彻底击灭苻洛!”
苻飞听了,脸色微不可见地一垮。
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,别看他对苻坚到来表现得极为欣喜恭敬,但作为主帅,谁都不怎么希望君主御驾亲征。
君王在场,固然可以鼓舞士气,但弊端也不少,最明显的就是指挥系统的运作肯定会出问题。
苻坚到来之前,各方将领和探子,将情报送往帅帐,苻飞可以立刻做出决断,调兵遣将,领军出击毫不拖泥带水,以最大化利用战机。
而苻坚在场,苻飞不仅要分神保护,更在做出决断前,事事请示苻坚,让其定夺。
若苻坚觉得作战计划不妥,还要进行大幅修改,浪费时间不说,最后苻坚拍板的,还未必是最好的方案。
但事已至此,苻飞只能捏着鼻子,一边伺候苻坚,一边带军东进,尝试和石越会合,再展开全面攻势。
而在另一边,幽州蓟城连续派出兵马,攻打慕容垂势力所在的代郡。
几番恶战之后,负责领军的慕容令发现晋军经验老到,将领凶狠,知道不可力敌,便果断南撤到常山郡,伺机而动。
他的判断是正确的,因为他遇到的是王谧派出的主力,由谢玄带领,且张蚝暗中随军,正面对战,根本不惧慕容令。
但慕容令警觉,逃过一劫,谢玄趁机占据代郡通道,构筑防线,以免鲜卑人反扑。
他到现在为止,已经完成了王谧交代的第一步任务,接下来,就是保证冀州的鲜卑势力,无法北上,和燕山北面的苻洛及拓跋鲜卑合兵。
负责燕山北面这路的,就是熟悉地形、擅长骑兵奔袭的郭庆了。
他带的部队,构成很杂,除了汉人骑兵外,还有樊氏兄妹和毛氏带领的各族骑兵,其中朝鲜半岛的兵员占了相当一部分。
这些朝鲜士兵,不少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,虽然不如鲜卑骑兵武艺高,但都有自身的优点。
朝鲜半岛的严苛生存环境让这些人颇能吃苦,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,只要他们愿意卖命,都能全力完成任务。
于是在郭庆的带领下,王谧组建的骑兵,开始一波波扫荡藏匿逃避的拓跋鲜卑。
拓跋鲜卑自从在拓跋什翼犍的带领下,暗地转向后,很多人就逃离了先前王谧安置的聚居地,向原代国国都盛京方向迁徙,妄图复国。
郭庆可不惯着他们,在日夜不休的追袭下,很多逃跑的部落被抓住,后交给樊氏押送,越过燕山长城,交到驻扎在上谷郡边境的王谧中军。
先前王谧将领地从蓟城所在的渔阳,拓展到了上谷郡和涿郡,再往西,便是谢玄所在的代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