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之后我回到并州,阿父和邓将军联名上书,弹劾慕容垂,秦王可曾听过?”
“之后阿父战死,并州丢失,难道不是因为秦王放虎归山,害死了所有人?”
石越哑然,这件事情,无论怎么说,苻坚都洗不清责任,他出声道:“那王猛到底是怎么回事,陛下待他甚厚,他怎么能......”
毛氏沉声道:“据我所知,景略先生在邺城之战时候,被齐王所俘,便一直被关着。”
“期间他没有出卖过秦国,透露过任何信息,包括现在杨叔叔也是一样。”
“他们这次写信,只是因为秦晋联手对付慕容垂和拓跋鲜卑,方才应齐王所请。”
“这一切,都是为了尽快剿灭鲜卑,是真是假,叔父自有判断。”
闻言石越沉吟起来,信中所写的,确实是王谧那边想要发兵,包抄拓跋鲜卑和苻洛的后路,看来对己方是有利的。
但关键是,如果按照对方计划,其会早于苻坚大军行动,这么一来,王谧若是击败苻洛,会先将盛京收入囊中。
而对方拿到盛京,就意味着控制了黄河以西的草原,代替了苻洛先前的位置,不还是会成为苻秦大患?
更不用说,王谧现在占据了大半个代郡,剩下的,就是自己这控制关外通道的代县了,对方岂会没有觊觎之心?
毛氏静静站着,她过来送信,只是顺带看看石越反应的,毕竟对方是苻秦大将之中,以策略闻名的。
说来和石越并称的毛当也是倒霉,他随苻丕出征,一身本事没发挥出来,就被偷袭阵亡,不然关洛也不至于糜烂至今。
石越思虑良久,才出声道:“按这个做法,若是打败了鲜卑人,只怕齐王会接着把代县收入囊中吧?”
“真是打得好算盘啊。”
毛氏坦然道:“对此齐王专门有话,让我带给叔父。”
“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朋友,想让人帮忙出兵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晋朝朝廷得了长公主,但这又和齐王有什么关系呢?”
“齐王让我特别向叔父点明一句话,他现在与秦国是平等合作关系,作为盟友,必然是各取所需。”
“若是能消灭苻洛和鲜卑人,秦王夺回并州和河套,收复失地,那齐王得到了什么?”
“齐王的想法很明确,草原上以黄河为界,平分河套。”
“而代郡地处幽州,齐王为了安全,是肯定不会留给秦国的。”
石越听了,冷笑道:“他倒是敢开口,这和鲜卑人有什么区别?”
毛氏悠悠道:“那就是消灭鲜卑人以后的事情了。”
“难道叔父以为,没有齐王帮忙,单靠秦王,就能平定河套,扫除敌人了?”
石越见对方摸清了自己底线,颓然道:“我需要报知陛下。”
毛氏出声道:“没问题,反正秦王离这里也不过十天路程。”
“我便先回去复命了。”
石越见对方连苻坚大军位置都知道得如此清楚,更是暗暗心惊,他试探道:“齐王和陛下......”
毛氏出声道:“景略先生早就给秦王写过信了。”
“这次我来送信,只不过是顺便告知,免得叔父蒙在鼓里,误了军情。”
石越听了,说道:“好,我这便把信给陛下送去。”
毛氏听了,出声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告辞了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转过身来,“齐王说了,这期间他会正常用兵,不会因为陛下的决定而有所延误或改变。”
“到时候请叔父小心,免得误伤了。”
石越一滞,知道自己是无法拖延王谧军步伐了,看来对方给陛下的信,根本不是商议,而是告知啊。
但形势如此,确实是苻秦有求于人,石越也不得不接受现实。
他送毛氏到门口,看对方翻身上马,忍不住道:“你难道一辈子就待在那边了?”
毛氏轻声道:“族人都死光了,连长公主都去了建康,我一个人即使回来,还有家吗?”
石越望着毛氏远去的背影,心道苻秦这些年,到底对自己这些氐人同族做了什么呢?
第1062章 苻秦班底
果然如石越所料,毛氏回去还没两天,东面斥候就传来消息,说王谧军开始大规模调动集结,往盛京方向进攻了。
王谧以刘裕刘穆之领军,打入燕山,两人配合,在数百里宽的燕山山脉分割扫荡,将藏在其中的鲜卑人都赶了出来。
而南北两个方向,谢玄郭庆分别守住出山的路线,派出大量斥候侦查,一有鲜卑人逃出,便即派兵剿灭。
慕容垂没有想到,他派出慕容隆,想打入对方腹地行事,结果被反推回来,导致前功尽弃。
不过也因慕容隆之死,慕容垂提早撤出,本身实力并未受到太大影响,但拓跋鲜卑这边就不一样了。
拓跋什翼健作为勾连苻洛和慕容垂的第三方力量,先前依附王谧,势力遍布燕山,而其背叛后,首当其冲成了王谧剿灭的对象。
先前王谧让郭庆扫荡拓跋鲜卑的聚居地,便是釜底抽薪,打的是断绝其根脚的主意。
代国灭亡后,拓跋什翼健依附王谧,好歹休养生息了几年,但他偏偏作死,只能说如今的形势,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。
随着燕山之内,拓跋鲜卑的据点被连续拔起,剩下的人不得不寻找出路,最后他们选择往北突围。
郭庆虽然拦截抓捕了不少,但由于拓跋鲜卑人数众多,还是有近半人成功逃走,往北进入了莽莽草原。
而拓跋什翼健本人的王帐,则早就已经移走,迁到了盛京东北方二百余里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既能让身处盛京的苻洛不至于那么防备,又能互相支援,可以说是当下最佳的选择。
但拓跋什翼健却忧心忡忡,因为他知道,惹到了王谧,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,等待自己的,只有无休无止的追杀。
而且让他郁闷的是,在他、慕容垂、苻洛三方之中,王谧因他的背叛,将他列为了优先剿灭的对象。
如此,摆在拓跋什翼健面前的有两个选择:一是联合盟友击退王谧,但只要不消灭对方,他这辈子都无法得到安稳。
对面是占据了半个北地的王谧势力,自己这边是两个心怀鬼胎的盟友,所以拓跋什翼健根本没有信心硬抗,于是他面前的便是第二条路了。
想办法带着青壮族人,北上避乱,休养生息,等哪天壮大了,再卷土重来。
但现在已是盛夏,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并不多了,因为他需要在这个秋天远遁数百里,甚至上千里,在过冬前找到合适的聚居地,不然不管带多少人,都会死在路上。
这么做的难度,甚至远高于第一种选择,所以拓跋什翼健决定,先尝试和王谧军交战,看看结果再做决定。
殊不知这个想法,会是他这辈子最为后悔的事情。
王谧这边,为彻底剿灭拓跋鲜卑的威胁,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,并得到了王猛杨安等人的助力。
王猛杨安虽然是苻秦旧臣,心向苻坚,但这次出兵,是为了剿灭苻秦的死敌鲜卑,他们自然乐意帮忙。
所以王谧在发动攻击之前,提前让人将王猛和杨安从临淄带了过来,帮忙出谋划策。
两人在北地和鲜卑人打交道的经验,比王谧丰富得多,很快在王谧斥候绘制的地图上,标出了拓跋什翼健所有可能的营地和行军路线。
王谧看到,出声道:“这可能性还是太多了。”
“拓跋什翼健的威胁在于,他经营代国多年,所以在拓跋部落中威望很高,所以才能短时间内聚集如此多的兵力。”
“虽然前段时间,我剿灭了燕山北面的十几个部落,将七八万人迁居关内,但我保守估计,拓跋什翼健至少还有五六万青壮。”
“且他本人善于用兵,若我方用分兵的法子,很容易被他各个击破。”
王猛出声道:“其实确切位置大致可以确定,他不可能不利用苻洛为自己助力,所以应该在盛京附近。”
“只要从燕山北面合兵,就可以直接打过去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若是苻洛出兵帮他,加起来十万多人,我可挡不住。”
王猛哼道:“又想打胜仗,又想不死人,怎么可能?”
王谧悠悠道:“但我不想为苻坚做嫁衣。”
“我打了苻洛和拓跋鲜卑,苻坚什么都不干,只打慕容垂?”
“要知道,最渴望拿回河套的,可是苻秦。”
王猛冷笑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早半个月发兵做什么?”
“等他和苻飞合军,和苻洛打起来,你再入场,岂不是更好?”
王谧出声道:“真要如此,那拓跋什翼健便会往西去了,到时候更难抓。”
“强如苻秦,到时候陷入三方战区,只怕也讨不了好吧?”
王猛沉默片刻,出声道:“我就不信,你在拓跋什翼健身边没有布置暗棋。”
王谧悠悠道:“不管布置不布置,及时发动,也得等到拓跋什翼健大败,内部人心浮动时候才有用。”
“就像苻秦江淮之战前无懈可击,战败后处处漏洞一样,胆子再大的人,也不会在目标势头正劲的时候动手。”
“所以无论如何,之前都要正面击败拓跋什翼健一次,而且要赢得干脆利落,让对方完全丧失信心。”
王猛出声道:“以你的兵力,只怕是难以做到。”
“三万不到的骑兵,虽然兵甲比对方精锐,但草原上根本还是要快,你怎么能快得过不穿甲的鲜卑轻骑?”
王谧悠悠道:“所以才要你过来,不然我自己就能做,要你干什么?”
王猛气结,王谧转向杨安,说道:“樊氏因我之故,再无法上战场了。”
“本来是她带着毛氏的,如今想请你多指点下毛氏,教导她尽快接手樊氏的部下。”
“毕竟毛氏之前败过那么多次,我实在不太放心。”
杨安沉声道:“没问题,其实她只是运气不好,她是邓羌亲自教导出的弟子,绝对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问题就在这里,她之前的遭遇,让她信心有所不足。”
“我都能看得出来,何况樊氏部下,更何况因为樊氏的事情,她心里担子很重,作为领军将领,这就是弱点。”
杨安会意,出声道:“好,我去开导她。”
他刚要离开,又被王谧叫住,“对了,我从谢将军那里,把张蚝调了过来。”
“到时候发动全面攻击,我希望你能配合他,尽最大可能打击拓跋什翼健。”
杨安摩拳擦掌,“没问题,只要是杀鲜卑人,看我的就是。”
他出去后,王谧心道自己为了对付鲜卑人,动用的近半班底,都是原先苻秦的人,也算是奇葩了。
让王谧羡慕的是,苻秦的大将称得上又多又好用,要是自己起家时就有张蚝、杨安这种猛人,何至于那般捉襟见肘?
不过张蚝也就罢了,王谧深知王猛杨安这种人,其实还是心向苻坚的,将来若平定北地的,自己和苻坚相争,只怕用人上还有一番拉扯。
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,毕竟现在北地剩下的势力,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,谁敢说苻坚一定会坚持到最后,光并州的慕容垂,就够他喝一壶了。
数日之后,身处王帐的拓跋什翼健得到消息,说大量晋军从代郡通道北上,直往盛京方向而来。
对此拓跋什翼健心内纠结,对方到底是来打自己的,还是打苻洛的?
一念及此,他发布命令,往东移动王帐上百里,然后探查晋军动向。
之后传来的消息极为不乐观,晋军同时也改变了方向,仍然是冲着他迁移的位置来了。
拓跋什翼健听到后,心凉了半截,如今对方离他不过二百里,是要继续跑下去吗?
他思虑再三,果断发出了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