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83节

  “涉老哈双玄,披庄玩太初。咏发清风集,触思皆恬愉。”

  这几句偈言,其实是一首诗,支道林将其拆了开来,只留下了上半部分,下半部分让王谧来补足。

  关键之处在于,这是支道林对于佛学的毕生所悟,以王谧的的造诣,断不可能说出让支道林非常满意的答案。

  果然如支道林所料,王谧面露难色,他嘴中喃喃低语,眼神发直,显然是被难到了。

  过了良久,王谧也没有发声,显然是摸不到头绪,支道林也觉自己不厚道,正要出言安慰,准备就此轻轻揭过,王谧却是突然身体一震,把支道林倒吓了一跳。

  支道林看王谧似乎出神地竖起耳朵,转向某处,似乎那里有声音传来,不禁疑惑不解,对方在干什么?

  过了好一会,王谧面露惊喜之色,对支道林出声道:“法师,我悟了!”

  “刚才我听到冥冥之中,有声音在脑中响起,似乎和法师的声音还有几分相似!”

  “这难道是冥冥中,上天给我的启示?”

  支道林心道你这是在做梦,这怎么可能?

  我都没听过这玄之又玄的太虚之语!

  他怀疑地盯着王谧,“施主来的时候,没有吃五石散吧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法师看我这样子,像吗?”

  支道林见王谧应对思虑极为周密,断不像服散的样子,更是心里嘀咕,对方在故弄玄虚,还是出现幻觉了?

  他也不欲多做纠缠,淡淡道:“那你可是想好了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惭愧,我自己实是作得不好,但是那声音告诉我的几句,却比我的实在好太多了。”

  支道林道:“无妨,说说看,也许那声音正是你脑内所思,只是你太过入神,才以为是外人发音而已。”

  王谧闻言,便微微低首,竖起单掌道:“那小子便献丑了。”

  他张口,缓缓吟出四句。

  “俯叹文蔚质,仰悲二匠徂。萧萧柱下迹,寂寂蒙邑墟。”

  “廓哉千载事,消液归空无。既去复何伤,万法归一途。”

  王谧这诗吟完,支道林低下头去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  小窗中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,明暗交驳的界线在他的脸侧划开,让支道林显得像是两界之间而已。

  但实际上,他的内心,远不如外表那么平静。

  实际上,他脑子轰轰的,有些转不过来。

  无法,这几句诗词,是支道林之前不久才做成,蕴含了他生平感悟,他对此诗也颇为满意,常常心自吟诵,偏生没有写于纸上,更未给任何人提过。

  但对面为何会知道?

  里面虽有四五个字不同,但相比自己原诗,更加押韵对仗,似乎还更加高明些?

  难不成真是这屋内有神鬼,听到了自己心声,告诉了他?

  若真是这样,之前那么多客人,为什么独独这神秘的声音,会告诉他呢?

  他身体一震,自己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,渐感时日无多。

  但偏偏支道林这这些年,虽然弟子不少,但多是资质愚钝之辈,少数几个,也只能说勉强而已,所以他一直没有寻到衣钵弟子,这让他颇有些忧虑。

  如而今面前这个少年郎却出现了,其天资聪颖,悟性极高,若不是其坚决不入沙门,说不定自己真有可能考虑。

  而如今他竟然能通过那声音,知晓自己心声,难道冥冥之中,自有天意?

  支道林突然想起刚才的门户之中,心内巨震,难道上天是让自己不囿于门户之见,传道于后人吗?

  眼前的少年,兼具身份地位,才智悟性,将来必然前程远大,无论做什么事情,释什么道法,都更有可能比其他人走得远。

  换句话说话,这冥冥中的天意,是在提醒自己,不要错过这桩机缘!

  这机缘不只是面前这少年的,更是自己的!

  想到这里,支道林霍然开朗,他抬起头来,“何为禅定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外离相即禅,内不乱即定,外禅内定,是为禅定。”

  “何为般若?”

  “一切即一,一即一切,去来自由,心体无滞,即是般若。”

  “何为佛?”

  “不悟即佛是众生,一念悟时,众生是佛。”

  一番对答之后,支道林不再出声,两人顿时沉默起来。

  王谧心中虽然也有些惴惴不安,但他能做的事情,也都做了,眼下已经属于是他超常发挥了。

  刚才这首诗,是后世流传下来,在支道林遗物中发现的诗偈,所以在其生前并未现世。

  后世王谧也只是偶然间读过,早就记忆模糊,所以他也没能完全背下来,只能凭记忆补足,但越是这样,反越显真实,属于是歪打正着了。

  陡然间,支道林哈哈大笑起来,“好,好好好!”

  他当即起身下榻,却是久坐麻了,打了个趔趄,王谧连忙伸手扶住。

  支道林摆摆手,示意无事,却是走到墙壁旁的柜子旁,把手探了出去。

  王谧注意到,支道林没有从柜子前面拿书,而是将手伸向柜子后面,从那并不宽的缝隙之内,艰难地抽出一本书册来。

  那里显然是是有暗格,拿出一本后,还有第二本。

  三本,四本,五本。

  六本。

  书本并不算太厚,但叠在一起,也有半尺多,支道林托在手里,显得有些吃力,他步履蹒跚,走到王谧身前。

  王谧连忙屏气凝神,站直身子,却没有伸出手去。

  支道林托着书册,递到了王谧面前,“这是我生平所悟六论,尚未传于他人。”

  “施主有慧根,又有普度众生之心,这书在你手上,必然能找到合适的传人。”

  “若将来施主遇到可承老衲衣钵者,可代为传道。”

  王谧恭恭敬敬将书册接了过来,躬身道:“谧必不负法师所托。”

  支道林将书册放到王谧手里,脸色瞬间苍白几分,身形也佝偻了几分,仿佛他的精血气息,都随着书册的交出而流逝不少。

  他又恋恋不舍看了书册一眼,方才慢慢爬到榻上,敲起木鱼来。

  “和施主今日言谈,使老衲解开一番心结,如今缘分已尽,还请回吧。”

  王谧躬身再拜,“法师赠道之恩,谧莫敢忘之。”

  支道林闭上眼睛,长长的眉毛垂了下来,再不答话,木鱼阵阵,声声送客。

  王谧见状,低着头倒退出门,他轻轻关上了门,将木鱼声隔绝在门内。

  门口的小僧看到王谧竟然是托着书册出来的,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,这年来来,自己何尝见过法师赠书?

  王谧对着小僧一礼,又心情复杂地对着禅房拜了三拜,这才转身,迈着略有些沉重的步子离开。

 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禅院石道上,手里几本并不厚的册子,却感觉重逾千钧。

  现在的他,已经是心力交瘁,别看在支道林面前装作云淡风轻,但其实已经智计尽出,用掉了几乎所有的知识储备,这才侥幸成功。

  他出了寺门,上了车,将书册紧紧抱在怀里,在晃晃荡荡的车子行进中,竟然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到声音,才缓缓睁开眼睛,眼前是青柳君舞几人担心的面孔。

  他赶紧看向手中,发现书册还在,这才松了口气,笑道:“到家了?”

  君舞出声道:“这几日郎君在书房一直没出来,接着要出门,我们几个本就担心,结果郎君回来是这副样子,我们便赶过来了。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“陡然放松下来,却是不小心睡过去了,没有什么事情。”

  在几婢的搀扶下,他下了马车,众人一路往小楼走去,思霜见王谧一直抱着手里书册,好奇道:“郎君这书很贵重?”

  王谧笑道:“对,我不确定是否孤本,所以这几日你们得辛苦下了,先抄两本出来,顺便练练字。”

  桃华阿了一声,“郎君,这些日子,我们可是抄了不少啊。”

  “你从夫人那里把我们要过来,只是为了让我们抄书的吧?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“你才发现?”

  桃华娇嗔声中,王谧和几婢同时笑了起来。

  王谧心中顿时一轻,这一步已经走完了,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。

  如何在半个月内,将这几本书的东西融会贯通,找到当世辩玄压过对手的办法,是属于必做的功课。

  然而同时,还有最后一件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,更是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一件。

  如何在书法上,压过王凝之。

  谢道韫坐在小楼上,看向窗外。

  蒙蒙雨雾之中,周围远处的宅院中,各有重楼林立,模模糊糊看不清楚。

  谢道韫很喜欢登高望远的感觉,只有这个时候,她才感觉自己是不受束缚的。

  其实她自认脾气很不好,很是遗传了阿父的暴躁,但因为士族女郎风仪和家族名声,她一直隐藏的很好,所以看上去比妹妹谢道粲沉稳多了。

  但只有谢道韫知道,自己心里藏着的是什么,她盯着远方模糊的轮廓,总觉得某处重楼里,似乎有人在看自己。

 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笺,这是郗夫人写来的,邀请她去王氏相谈?

  路倒是不远,甚至可以说很近,出门几十丈就是,几乎是错对门,两边之前也走动过不少次。

  但谢道韫总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,说是见郗夫人,不会遇到那王谧吧?

第133章 欲擒故纵放香饵

  谢道韫稍作思虑,便做了决定,起身换上了一套稍宽松些的深衣。

  因为谢安曾经嘱咐过谢道韫,要想方设法和郗氏交好,虽然谢道粲不日便要嫁给郗恢,但郗夫人是如今郗氏家主郗愔的女儿,却是不好轻慢。

  至于王谧那边,谢道韫不觉得能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,倒不是谢道粲和王谧有龃龉,而是谢家已经决定,支持琅琊王氏另外一支了。

  这种转向,是形势突变的无奈之举,对于谢家来说,也是相当艰难的选择,毕竟先前王导的两个孙子王珣王珉都娶了谢家女郎,如今谢安因为种种原因,却要求谢家两女和离,其中一个还是谢安亲生女儿。

  所以谢道韫无论对王谧看法如何,都改变不了家族的决定,如今她心如止水,这次探访即使王谧出现,她也不会和其假以辞色的。

  谢道韫身形修长苗条,深衣穿上之后,颇为凸显曲线,当然谢道韫如此选择,不是为了美观,更重要的是方便。

  彼时魏晋风气,士族女子渐渐转向宽袍大袖的杂裾垂髾服,宽袖对襟上衫,配合重重叠叠的襦裙,外罩繁复的帔披腰巾,显得整个人如同蝴蝶一般,将女子之美展现地淋漓极致。

  但谢道韫却独不喜其繁琐,她更为喜欢的简约的汉代深衣,其特征是高腰窄袖襦裙,行动相对利索,更为重要的是,这身打扮便于习武。

  谢道韫因为种种原因,是谢氏女子中,唯一一个从小被培养练武的,谢弈外放豫州刺史之后,更是找了流民帅中的高人来传授,这也是谢道韫这些年为数不多聊以自慰的事情了。

  只不过回到建康之后,除了陪谢道粲,她几乎足不出户,更没有人和她切磋武艺,这两年颇有些荒废了。

  她一边想,一边拿出罗袜套在莹白如玉的脚上,因为练武的缘故,她本就修长的小腿远比一般女子有力,穿袜子时那绷直脚弓的动作,显得极为流畅自然。

  随后她套上木屐,才将深衣翻下,将小腿和玉足全部掩盖在襦裙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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