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曜沉声道:“我不知道秦王是怎么想的,但在我看来,朝廷做的事情,就该朝廷负责。”
“包括叛乱,也是如此,不管是朝廷之内,还是四野之外,前者有识人不明,纵容姑息之责,后者有不能体恤民情,怠慢时机之错。”
“作为皇帝,天下领地内发生的事情,若为君者不能感同身受,时刻自省,而是推卸责任,自我欺骗,那离大乱乃至败亡就不远了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微微低下头去,心中生出了莫名复杂的感情。
因为她发现,对方这番话,正确与否尚待验证,但只从气度上看,便隐隐超越了父皇苻坚。
她在长安宫廷,这几年看多了苻坚遭受挫折,面对失败的样子,其惊慌愤怒,应对失措的不堪,实在难以看出是个能一统天下的明君。
虽然在她出嫁前,苻坚看似振作了起来,准备全力扫清国内叛乱,但顺阳公主明显察觉到,苻坚仍然留有些许自欺欺人的错觉,以及对周围人进行过高道德要求的窒息感。
尤其一想到苻坚那种看似圣人一般,要求他人不能犯错的严苛,顺阳公主就感到极为压抑,她作为亲女尚且如此,作为外人的大臣将领,又有几个能忍受的?
这些年来,朝臣们虽然对苻坚恭恭敬敬,但真正能与之交心的却越来越少,大家都不由自主远离苻坚,将自己伪装成道德君子模样,作出欺骗假象,以获得苻坚的赏识。
顺阳公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。
这虚伪的一切,要是哪天被全部揭破,会发生什么?
而相比之下,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四五岁的少年皇帝,心态却远比苻坚平和得多。
顺阳公主来建康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沿途所见所闻,让她大致了解了面前这位皇帝的处境,其严峻程度,比之苻坚犹有甚之。
且不说晋朝外藩大员,几乎全都形同割据自立,领地几乎就是私人领土,朝廷半点插不进手去,税赋完全看对方心情,这在苻秦是完全不可想象的。
尤其是势力最大的楚王桓熙,治所就在建康一百多里外的广陵,坐拥十几万大军,野心勃勃,随时都能攻入建康。
而在这种压力下,面前这位少年皇帝还能泰然处之,光这份淡泊的心态,就远超常人了。
想到这里,她轻声道:“陛下认为,如今大晋藩镇割据的情况,也都是朝廷造成的吗?”
司马曜叹道:“有果必有因,司马氏立朝,就饱受天下人非议,之后的反噬,都是上苍的报应。”
“我等子嗣,无非是修修补补,等待下一个天命所归之人到来罢了。”
顺阳公主低声道:“陛下何苦如此自贬,为何不想成为一代明君,统一天下呢?”
司马曜笑了起来,“你觉得朕和秦王,哪个更有希望?”
面对这种两难的题目,顺阳公主一时难以回答,她停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陛下,你应该知道,以臣妾现在的身份,只会有一个答案。”
司马曜笑道:“我当然知道,你作为朕的妃子,只能支持朕。”
“但我问的是你心里话。”
顺阳公主无奈,咬牙道:“在天下人心上,陛下是占优的。”
司马曜笑笑:“但在军阵征伐上,秦王占优,是吧?”
“这倒是没错,如今天下,是大乱大争之势,不会打仗的主君,是无法成为最后的赢家的。”
“朕自诩要是在太平时期,可能还有一番作为,但如今看来,朕早就退出了这个行列了。”
“不过单论兵事,天下至少有两人不差于秦王的。”
顺阳公主知道其中一个,肯定是慕容垂,另外一个,难道对方说的是王谧?
想来想去,也只有这么一个答案,她试探道:“齐王有如此基业,难道是陛下故意为之?”
司马曜笑了起来,“你很聪明,一点就通。”
“可惜,你要是身在大晋,早生些年,也许能成为太后般的人物吧。”
顺阳公主轻声道:“太后历经七朝,震古烁今,臣妾如何能与之相比。”
司马曜叹道:“这也侧面说明,历代先皇,都太过短命了。”
“朕这个位置,不好坐啊。”
他伸出手,顺阳公主会意,赶紧扶住,司马曜拉着她的衣袖,带她走到高台前面,指着皇城外的建康说道:“先祖南渡,至今已经六十多年了。”
“但大晋的国祚,肉眼可见地衰微,怀有异心的大有人在,天下形势动荡,其实都是大晋力量衰微所致。”
“若大晋国力强盛,百姓安居乐业,岂能有如今中原乱象。”
“这一切,都是咎由自取,但问题在于,这篓子是大晋捅下来的,按说应该由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来填补。”
“但如今朝廷早就失去了这种力量,既然如此,只能寄希望于边地藩王,替朕完成这番心愿。”
“只要还是汉人天下,其实朕并不在乎,谁坐在这建康宫里。”
顺阳公主脸色僵硬,苻坚作为晋朝的对手,一直都是天下之主、舍我其谁的模样,哪有司马曜这般想法?
司马曜话锋一转,“我听闻秦王提倡氐汉一体,这很好,但我不相信他能做到。”
“其实今天我找你来,是想通过你了解他的想法和心态,为下一步做打算。”
“先前说的,虽然都是我的真心话,但皆是有试探你的心思在里面。”
“你被他送来和亲,如今夹在两国之间,其实很难自处吧?”
顺阳公主心中五味杂陈,“臣妾受苻秦养育之恩,嫁与陛下,自然初衷是为了大秦谋利。”
“若陛下想要从臣妾这边打探对大秦不利的消息,臣妾是不会说的。”
“但臣妾也不会做出损害大晋的举动,毕竟妾现在已是大晋子民。”
“臣妾想要找到一条能够两全的路,虽然这很难实现就是了。”
司马曜笑了笑,“你放心,不会逼你做出违背意愿的事情。”
“若大晋国祚,需要一个和亲的女子来拯救,那离灭亡也不远了。”
“不过另外一方面,朕作为大晋君王,必须要了解一切能了解的,才好进行施政发令,为天下万民谋福祉。”
“这样好了,朕不提具体问题,关于苻秦,你觉得什么能说的,可以告诉朕,觉得不能说的,朕也不强求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俯身拜道:“多谢陛下宽宏大量。”
她想了想,便从长安宫廷之事说起,她讲得很认真,司马曜听得很认真,两人就这么一人说,一人听,不知不觉,似乎两人之间的距离,拉近了少许。
天上的云彩随风变换,日子来到了秋天,并州的战事并未停歇,但整体来看,对苻坚是有利的。
他已经派驻大军,完全封住了并州北部通道,将慕容垂军压得往太原盆地收缩。
但另外一方面,进入并州之后,同样以骑兵为主的苻秦,缺乏攻坚力量,在慕容垂重重布防的战线前举步维艰。
十几万大军的后勤压力是很大的,苻坚深知慕容垂是想拖死自己,偏偏在战场上,他一时难以取得进展。
而且身在盛乐的苻洛态度暧昧,面对苻坚的要求装聋作哑,以至于苻坚几次起了想要转头先灭掉苻洛的念头。
对此,苻飞、石越等人皆是出言劝阻,说先前先打苻洛也就罢了,此时战线铺开,两边开战,断非理智之策。
相持之时,若是苻坚将主力调往盛乐,慕容垂若是全力反击,打出并州,苻坚苦心布置的防线若被击溃,那便是前功尽弃。
苻坚无奈,只得派人发书,让身在洛阳的苻丕苻晖发兵,全力攻伐并州南部。
苻坚带军来时,让庶次子苻晖带兵,赶去洛阳和庶长子苻丕合兵,两人联手,攻打黄河两岸的据点,包抄慕容垂后路。
然而慕容垂对此早有应对,让慕容令为首的诸子在黄河北岸布防,因地形险峻,苻丕苻晖数次强攻失败,只能暂且退回洛阳整军。
苻坚听闻后,极为愤怒,发信斥责苻丕苻晖办事不力,言辞极为激烈。
苻丕苻晖看后惶惶不安,立刻回信请罪,同时请苻坚调派身在虎牢的大将杨璧相助。
第1077章 计划有变
面对二子的请求,苻坚并没有同意,在他看来,晋朝猛将桓石虔在荥阳石门一带窥伺,其立场难料,若调走杨璧,谁能挡得住?
苻坚的信送到洛阳,苻丕苻晖看了,面露无奈之色。
苻晖出声道:“皇兄,我们手下没有大将,光凭用兵,很难冲过黄河啊。”
“杨璧明明是很合适,父皇为什么就不答应呢?”
苻丕叹道:“父皇对我们期望太高了,但他却没有发现,我们的能力,难以应对目前局面。”
“何况先前大秦百战百胜,依靠的是氐族大将的力量,如今军中将领凋零,早已大不如前了。”
“邓羌等大将战死后,能独当一面的将领,偏偏都跟着父皇,我们现在是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苻晖咬牙道:“但在父皇看来,他封住了并州北部,只要南北夹击,将慕容氏堵在晋阳盆地,就可将其全歼,关键以眼下洛阳的兵力,如何能做得到?”
“即使从邙山渡过黄河,占据孟津渡,并州南部还有来自壶关邺城的援军,防线又长,慕容氏精通骑兵战术,换做是我,宁愿去北面草原。”
苻丕叹道:“说这些都没有用了,父皇既托付给我们重任,就要尽力做到。”
苻晖出声道:“要不向长安发信,问问太子,有没有办法调几员大将来?”
苻丕沉思半晌,“不好,虽然长安看似安全,但驻防将领不是我们能擅动的。”
“更不要把太子牵扯其中,不然父皇会如何看我们?”
苻晖郁闷道:“怎么做都不行,单凭洛阳这两万人,连黄河南岸渡口都难防,更别说过河了。”
苻丕沉声道:“要不然,我发封信给晋朝豫州刺史桓石虔,看他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苻晖惊讶道:“找晋朝大将?”
“这江淮之战才过去一年多,他手里至少有我大秦数万兵士性命,私下两边仍是大敌。”
“先前父皇拒绝调动杨璧,显然是想让其防备桓石虔,兄这不是忤逆父皇的意思吗?”
苻丕叹道:“小弟,现在形势不一样了。”
“都和晋朝和亲了,两边起码明面上交好,父皇还拉不下面子,处处提防,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。”
“关键是现在若是想控制黄河,只有晋朝水军有能与慕容垂抗衡的船队。”
“尤其江淮这段是桓石虔地盘,我们若能得到他的帮助,压力会小很多。”
苻晖怀疑道:“我们无法给出任何回报,他有什么理由答应我们?”
“更何况桓氏和朝廷不睦,秦晋联姻,只怕桓氏相当抵触吧?”
苻丕出声道:“顺阳出嫁到晋国的时候,出了虎牢,是桓石虔亲自护送的。”
“按道理说,他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,这个举动,似乎是向我们表明善意。”
“现在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了,不管怎么样,试一试,总比干等着要强。”
数日之后,桓石虔收到了苻丕的信,他看完之后,便派出十几艘船只,往上游而去,骚扰北岸的慕容氏驻军。
这点船只数目,在北地战场,充其量只是做做样子,根本改变不了任何形势。
实际上,桓石虔根本没有想着深度介入苻秦和慕容垂的兵事,对他来说,守好自己的领地豫州,比什么都强。
同一时间,他给另外一股势力发信,将其中内情,都暗暗传了出去。
这股势力,既不是晋朝朝廷,也不是桓熙,而是王谧。
信被送到王谧手中的时候,他刚刚从蓟城坐船返回临淄,还没来得及睡个安稳觉。
他看完信的内容,便把刘穆之叫来,说道:“咱们步军,除了幼度带领的那支,其他人都休息大半年了,水军今岁也没动过,该是活动下筋骨的时候了。”
刘穆之点头道:“确实,这两年都是骑兵打的多,是步军参战的时候了。”
“目前打到代郡,已是王上现有兵力所能建立防线的极限,若想接下来取得冀州,是该从黄河一线动手了。”
数年之前,王谧和刘穆之研究北地战略的时候,就发现冀州是个极为麻烦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