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夫人怒道:“什么叫你的错,我说你没错,你便没错!”
王谧沉声道:“阿母,现在的我,已经不属于我一个人了。”
“若此事暴露,我之前做的一切,我的基业,便可能有灭顶之危。”
郗夫人冷哼道:“算了吧,这世上的龌龊事情多了,你这才排到哪里?”
“再说了,我都点头了,你还担心什么?”
王谧轻声道:“正因为是阿母,这件事才麻烦。”
“将来真要是有了孩子,如何定名分?”
“所以我不想......”
郗夫人打断王谧,“你不就是担心吕后之事重演吗?”
“我根本不稀罕做什么太后,我想要的,只是弥补当年和你阿父无子的遗憾。”
“为此我什么都可以放弃。”
“你不是担心被天下人非议吗?”
“你我本就没有血亲关系,将来你登基之后,和我断绝关系,重新认祖归宗,回到原支,不就都解决了?”
王谧满脸苦涩,“阿母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.....”
郗夫人怒道:“我就是这意思!”
“将来我死的时候,我希望有人给我灵前送终,不是你,而是和郗氏有血亲的人!”
“将来这孩子无论男女,不用姓王,让他姓郗便是!”
“我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了,你难道一点都不肯让步?”
王谧听了,终于是低下头来,出声道:“阿母做什么,孩儿都会遵从的。”
“一切都听阿母安排好了。”
郗夫人这才眉开眼笑,说道:“好,有你这句话,我就是现在死了,也瞑目了。”
“今后她的事情,你就不用管了,我会想办法掩盖住的。”
“将来你夺取天下,登上大位,你愿意认谁就认谁吧,反正都是王家的事情,和我郗氏无关。”
王谧见郗夫人喜滋滋的样子,心内五味杂陈。
刚才他和郗夫人的对话,差点让两人关系破裂,也是王谧这些年来,少有的极为艰难的选择。
最终两人还是各退一步,郗夫人达成了心愿,至于王谧,他本来也不忍心做更进一步的事情。
毕竟郗道茂那边,怀的还是王谧骨血,王谧再有帝王心性,也很难对还在娘胎里的孩子下手。
更别说郗道茂的身份纠葛,甚至比王谧几位夫人还要深,她是郗夫人堂妹,更是郗恢亲姐,王谧再狠辣无情,也不可能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。
事已至此,王谧只能怪那晚管不住自己,纯粹是咎由自取。
但话说回来,王谧扪心自问,当时真的醉了吗?
是不是他其实早知道郗夫人的心愿,才找借口实现了这个想法呢?
第1080章 宅内平衡
在郗夫人面前,最终王谧还是让步了,他虽然心肠硬,但还不至于到了灭绝人性的程度。
更何况郗夫人和他之间的羁绊极深,两人不仅仅是母子关系,还是这世上可以说互相了解最深的合作伙伴。
当年过继的时候,郗夫人就知道王谧此人性格独立,极有主见,所以即使她长袖善舞,本来可以做更多的事情,但还是甘心放手,退居幕后,让王谧不受约束,自由行事。
可以说没有郗夫人,就没有今天的王谧,所以于情于理,王谧都不会做忘恩负义之徒。
而且郗夫人很聪明,把话点明直说,她不会做吕后,郗道茂的孩子也不会姓王,王谧将来的一切,都和这孩子没有任何关系。
郗夫人如此放低姿态,反而让王谧无话可说,若换做其他人,王谧是断没有这么好说话的。
毕竟类似的前车之鉴太多,若王谧登基,一个同时拥有王氏郗氏血脉的孩子,会产生多少隐忧。
王谧回到书房,将前因后果整理了一遍,又布置了些补救措施,暗中交代刘穆之去做,最后才松了口气。
事情弄到如此地步,让王谧也很是无奈,但他不得不如此,毕竟争夺天下,建立新朝的过程,历朝历代哪个不是充满了血腥杀伐,无数人倒在不起眼的陷坑上,再慎重都不为过。
但同时王谧也是人,他对郗道茂是有愧疚的,现在他没有面对郗道茂的思想准备,只能拖一段时间再说了。
房门敲响,谢道韫走了进来,看王谧闭目养神,并未搭理自己,不由道:“夫君生妾的气了?”
王谧睁开眼睛,叹道:“哪有,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这么多,我捧着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谢道韫笑了起来,走到王谧身边,帮他按捏起肩膀来,轻声道:“夫君才是牺牲最大的。”
王谧肩膀酸痛是老毛病,源于他年轻时日夜征战,手臂肩膀因过度使用、不堪重负形成的重复性劳损。
后世对此的称谓,大抵是肩袖损伤,可以通过手术加运动恢复,但在这时代不好根治,只能采取简单有效的按摩缓解。
王谧出声道:“除了阿母和你,还有谁知道?”
谢道韫无奈道:“这种事情,怎么可能瞒得住园子里的人。”
“不过翁姑下了严令,宅内所有人,谁敢私下泄露出去,那就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了。”
“现在能出门走动的,都是夫君的夫人妾室,我们都不会拿这种事情当儿戏。”
王谧低声道:“是我恣意妄为,连累了你们。”
谢道韫笑道:“夫君难得有认错的时候。”
“其实我们听到这消息时,都很高兴,毕竟郗夫人这些年的遭遇太苦了。”
“再说了,这种事情,对我和桓夫人这些人来说,根本没有任何影响,夫君倒应该和张夫人好好谈谈。”
“虽然我觉得张夫人温婉大度,应该不怎么在乎,但若夫君不和她挑明,难保她不会多想。”
王谧听了,沉声道:“我明白了,谢谢你。”
谢道韫取笑道:“夫君这两年来,可是操劳许多啊。”
“不仅操持打仗事宜,还要开解清河她们的心结,是不是后悔娶多了?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我若是对你说,和这宅邸里面的每个人相遇到现在,我都没有后悔过,你信吗?”
“虽然在外人看来,我是好色无行,不顾礼仪,但我和她们,包括你的相遇相识,都是真心的。”
“秉持这份真意,我无论如何,都会陪着你们走到最后,而不是因为种种原因放弃,让你们走上另外一条路。”
“这么做,是不是很自私?”
谢道韫笑道:“不,夫君敢做敢当,不随人言而改变,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流。”
“建康那些士子,多是为了名利装出来的样子,落了下乘,远不如夫君秉持本心。”
王谧自嘲道:“色心罢了。”
“其实我出建康的时候,哪预料会有这么多纠葛。”
谢道韫笑了起来,“可不是,家里的皇后,比建康皇宫都多呢。”
王谧叹道:“深宫里面呆久了,真的会发疯的。”
“将来我若是走到那一步,搬进了皇宫,以你这种性子,住在里面,岂不是形同圈禁?”
谢道韫笑道:“所以我一直对这里的现状很满意。”
“到时候让张夫人陪着夫君吧,我还想着环游四方,看遍名山大川呢。”
“而且听说夫君海外领地,蓬莱之外,多有群岛,等孩子长大,我就乘舟出海去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咱们一起去。”
谢道韫惊讶地睁大眼睛,王谧出声道:“怎么,我先前不就说过?”
“天下平定,就该交给下一代了,我可不想老死在这位置上。”
谢道韫笑得眼睛眯了起来,“这话还真是符合夫君性格。”
张彤云正坐在窗边做针线,王谧走了进来,她想起身,却被王谧按住。
王谧出声道:“我有些事情,想和你谈谈。”
张彤云看了眼后宅方向,“那位夫人的事?”
“翁姑已经和我说过了。”
王谧头痛,“我先前和她说过,由我亲自和你说,结果她还是多事了。”
张彤云淡淡道:“翁姑是担心我和夫君吵起来。”
“不过她确实有些想多了。”
王谧见状,更是心里有些发虚,毕竟他最为了解张彤云,对方柔弱的外表下,其实内心有相当坚强刚直的一面。
毕竟当年王谧出使长安,任谁都觉得他凶多吉少,只有张彤云说服张玄之,坚定地嫁了过来,甚至做好了守寡的准备。
这种心态,一般士族女子可不具备,要说是和王谧感情深也好,投资家族也好,嘴上说得好听的比比皆是,但世间真正能做到言行合一的,可以说是少之又少。
张彤云手里针线不停,“其实我知道夫君想什么。”
“夫君真正担心的,是那孩子将来可能威胁到川儿,所以我会为此做些什么事情吧?”
王谧一滞,讪讪道:“我只是不想重蹈八王之乱的覆辙。”
张彤云手中细针刺破绸面,从后面绕了几绕,又穿了出来,“夫君应该明白,这些年我是不争之争,无为而为,才能让这个家里,至今大体算得上和睦。”
“说来我跟这夫君久了,知道身为一国之君,母族的下场,往往不怎么好。”
“两汉到魏晋,有多少家族善终的?”
“这些年来,我一度因此忧心忡忡,但最后我想通了。”
“就像夫君说的,儿孙自有儿孙的路,人死万事皆空,以秦汉开国皇帝之能,都无法决定身后之事,妾何必操这份心?”
“何况夫君给了妾这无比满足的前半生,妾这辈子,早就赚到了。”
“今后的每一天,妾都是白赚的,还想那么多作甚?”
“着眼当下,过好每一天,陪着夫君度过余生,便是妾最大的愿望。”
王谧握住了张彤云的手,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张彤云转过头,“妾不担心郗夫人那边,倒是对夫君有件事情,很不满意。”
王谧心中发虚,“哪一件?”
张彤云一字一顿道:“樊氏。”
“你让她上战场,就像当年青柳一样,妾不想置喙,但如今你怎么也该对她有个交代。”
王谧涩声道:“我提过,她不愿意。”
张彤云冷哼道:“她觉得自己毁容了,不该拖累你?”
“夫君是尊重她的想法,还是依照自己想法行事,总要选一个的。”
“只是将来不要后悔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