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万大军,横跨千里草原用兵,打完后毫不拖泥带水,返回青州后,又马上拉起数百艘舰队,这里面最可怕的,就是他的后勤底蕴。”
“我在并州,采取守势,粮食辎重补给,就近调配,最远不过运送几百里,最大程度减少损耗,才能勉强拖住苻坚。”
“而王谧的可怕之处,就是他这两次用兵消耗的军资数字极为惊人,说明其财力物力之雄厚,远超于我,甚至连苻坚都不能与之相比。”
“这深不见底的财力,才是我最为担心的啊。”
慕容令听了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慕容垂如此评价王谧,说明并没有必胜的把握,这是自己生平所罕见的。
要知道当初燕国在时,慕容垂面对桓温大军,都信心满满,难道现在王谧已经远超桓温了?
父子两人对谈,慕容楷静静坐着,一直没有发话,仿佛不存在一般。
他现在情况有些尴尬,因为他的名声远大于武力,而现在他的用武之地,却被截断了。
慕容楷虽然领军能力平平,但他却有一个极大的优势,是连慕容垂都不具备的,那就是名望。
这个名声,并不是来自他本人的战阵能力,而是慕容恪长子的身份。
慕容恪在前燕打天下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,可以说是前燕的奠基人。
难得的是,他施政仁厚,在征战过程中,虽然带军压服了诸多部落,却没有苛待对方,而是恩威并施,赢得了北地诸多部族的尊敬。
故在前燕北部,很多大臣私下将其比作三国时期的诸葛亮,在关外诸部,慕容恪的名声甚至高于前燕皇帝。
而这种尊重,随着慕容恪去世,便转到了慕容楷身上,连苻秦上下都承认这点,所以当初慕容垂逃到长安时,随行的慕容楷,得到的礼遇和慕容垂相差无几。
故而慕容垂无论是投奔苻秦,还是叛离长安时,都一定要带上慕容楷,便是看重其政治声望,而事实证明,慕容垂的选择没有错。
先前慕容垂和拓跋鲜卑暗地联手,期间招揽数万草原青壮,投到麾下,便是慕容楷潜入草原,一力促成,可以说并州现在的气象,是和慕容楷密不可分的。
但慕容楷如今很是烦恼,如今并州北部通道被苻秦切断,他无法去关外帮慕容垂招揽人手,等于一身本事无从发挥。
按道理说,他本来还有个去处,便是出壶关进入冀州,那边是前燕旧地,有大片的鲜卑人可以招揽,但偏偏这样一来,他便和王谧有交集了。
慕容楷妹妹慕容蓉嫁给王谧的事,在北地根本不是秘密,当年他一念之差逃离战场,导致慕容蓉落入王谧之手,这是他至今难解的心结。
若是他正面和王谧作对,是否牵连慕容蓉难说,更担心会引起慕容垂的猜疑。
毕竟有了慕容蓉这层关系,即便慕容垂被灭,慕容楷也能平安落地,甚至投靠王谧,继续混得风生水起。
于是在这种境地下,慕容楷选择低调行事,除了帮慕容垂招揽兵员,其他时候皆置身事外,虽然慕容垂每次议事都找他到场,但慕容楷一直装聋作哑,便是为了避嫌。
他这些心思,慕容垂都心里明白,双方都是聪明人,有些事情心照不宣,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,是必须要用到慕容楷的力量的。
慕容垂转向慕容楷,“太原王,我有事要请你帮忙。”
慕容楷闻声,连忙站起,出声道:“不敢,还请吴王示下。”
两人虽然互称王号,但主次明显,这是双方的默契,且慕容楷打心底认为,只有慕容垂才能复兴前燕。
慕容垂还礼,让慕容楷坐下,说道:“我想请你去慕容泓那边走一趟,招揽青壮,尽速渡过黄河,打入关洛。”
“若是能占据洛阳,那就最好了。”
慕容楷一呆,“洛阳?”
“南边不是苻丕苻晖纠集重兵,在黄河南部时刻想着北渡吗?
“先前这边好不容易守住北岸防线,如今吴王想渡河反击?”
慕容垂点头道:“没错。”
“这个时候,不能坐等防守,必须主动出击。”
“那王谧不管私下怎么想,至少明面上是和苻秦联手了,他从黄河一路进攻,很可能直接从冀州打入并州。”
“到时候有他船队控制河道,苻丕渡河难度大大降低,若让他带军取了壶关,便封死了并州南部,我们将根本没有任何用兵的空间了。”
“所以在他船队到来前这段时间,我们必须打通关洛这条出路,方能进可攻,退可守,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慕容令只觉压力扑面而来,涩声道:“在黄河两岸作战,就要面对晋军大量的水军。”
“不仅是王谧船队,桓石虔一直也在虎视眈眈,且苻丕此人并不好对付,难度实在太大了......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这是现下我能想出,唯一破局的办法了。”
“凭你的威望,只要进入关洛,配合慕容泓动员旧部,必然能一呼百应。”
慕容楷应道:“我倒是没有问题,关键是慕容泓那边,如何让其全力配合?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我已经有了计较,我会让令儿助你,拿着我的信去见他。”
“王谧的船队,早则半月,晚不过二十天,就会开入并州。”
“在此之前,我会亲自带兵出壶关,袭扰黄河两岸,阻挡其进军。”
“能挡多久,我也不好说,剩下的,就全靠你们了。”
慕容楷和慕容令听了,皆是起身道:“谨遵号令!”
等慕容楷离开后,慕容令出声道:“袭击洛阳难度很高,要不我去拦阻王谧舰队,换做父王攻打洛阳如何?”
慕容垂失笑道:“你错了,事实怕是恰恰相反,攻打洛阳的难度,要比拦阻王谧舰队要低多了。”
慕容令不可置信道:“为什么?”
“她那几百艘大船,也就能在黄河上逞威风,但论平原上的机动兵力,如何能和我们相比?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刚才我担心打击慕容楷,所以没有明说。”
“王谧这次发兵,绝对不简单,甚至先前攻灭拓跋部,都是为此做准备的。”
“也只有我,才能有些底气见招拆招,换做是你,能重新来一次枋头之战吗?”
慕容令面现颓然之色,“不能。”
他心情复杂,低声道:“父王,段夫人还在青州,她是不是......”
慕容垂面色阴沉,“从现在起,你要当她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不然在战场之上,你只会处处顾虑错失战机,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等慕容楷离去,慕容垂才重新坐了回去,揉着眉心,沉默不语。
他有预感,这次和王谧的交锋,是决定双方命运的关键之战。
王谧要是赢了,天下再无人可挡,自己要是赢了,关洛冀州,便尽入囊中。
先前苻坚坐拥百万大军,尚且败于江淮,如今自己实力远不如苻坚,能渡过这次难关吗?
第84章 平原大战
慕容垂对王谧这次出兵,可以说是极为重视,以至于做了前所未有的应对。
甚至对于并州北部的苻坚大军,他都只让慕容德坐镇防守,不可谓心不大。
毕竟苻坚要是打穿了慕容德防线,大军南下,直奔晋阳,不过是数百里的路程而已,快的话三日就能赶到,到时慕容垂身处冀州,想救都来不及。
但即使如此,慕容垂还是选择带兵东出壶关,以邺城为中心,布防魏郡,就是因为他将王谧视作了当前最大的威胁。
而之后的事实证明,慕容垂并没有多虑,相反,甚至还低估了王谧交战的决心和意志,以及为此投入的兵力。
彼时慕容垂在魏郡紧急征兵,全郡近百万人口,短时间内便发动起来,十日之内,竟然征调了将近五万青壮。
这在秋收时节,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极限的数目,其中除了部分自愿加入的鲜卑人外,还有近半汉人,而这些人,自然都是被强征来的。
慕容垂带出壶关的,有将近三万人,他将汉人打散混编,采取二比一的方式,最后落到最底层的十夫长身上,让其对新兵进行监督压制。
十人一组,三个汉人新兵,其他都是鲜卑人,最大限度保证队伍的作战能力,经过连续数日严酷的训练和拷打,汉人兵士终于被练成了可以上战场的存在。
虽然这些人的战力远不如老兵,但在军令军纪下,若进行以防守为主的阵地作战,还是勉强可以顶上的。
同时慕容垂征发十万青壮,在邺城往南,数百里区域紧急构筑了大量临时沟壕工事,前压到黄河北岸,伺机对南岸进行骚扰。
在这个时代,围绕黄河两岸的作战,最后往往会变得形势糜烂,就是因为进攻方常常选择掘河这种性价比最高的方式。
只要在对岸挖开一个口子,让河水流入对方领地,不仅能破坏对方布防,更能使其防线出现缺口,更有利于己方用兵。
这些年来,不仅王谧挖,其他人也挖,常常到了最后,黄河两岸乃至支流沿岸上百里内,都少有人居住,成了无人区。
只不过这种做法,都是进攻方发起,而作为拥有领地的一方,则要承受道德压力并履行安置己方灾民的义务,束手束脚,无法以牙还牙。
前燕尚在的时候,慕容垂为了名声舆论,对这种做法还有顾虑,导致枋头之战他虽然一度非常被动,但还是没有采取这类的办法。
而如今他被逼无奈,只能效仿王谧,先不占据冀州,而是围绕黄河决口做功夫,无形中挣脱了桎梏,用兵更加肆无忌惮了。
先前黄河南岸,屯兵豫州的桓石虔,可以说被慕容垂这招弄得不胜其扰。
在鲜卑骑兵多次在上游掘河,淹没南岸土地后,桓石虔只能将百姓尽量迁离黄河,让其南下安置,等待战事停歇,再回迁到原地。
而这种做法,对于两岸百姓来说并不稀奇,他们这数百年来,其实早就习惯了来回迁徙了。
这在后世,看着似乎难以理解,但如果知道整个冀州平原的形成,相当一部分是黄河泛滥形成的冲积平原这个事实,就很容易接受了。
冀州平原,即后世的河北平原,是海河流域的中下游平原,从燕山太行山以东,直到渤海湾,海拔从一百米降到三米,形成了一个缓慢下降的斜面。
而在古代,这地方遍地水泽,《尚书·禹贡》记载,黄河过洚水之后,注入了大陆泽,便是大禹治水的起点。
在尔雅中,大陆泽为天下九薮之一,和云梦泽太湖并列,彼时黄河从湖中心穿过,人们来到河北看到的不是黄土,而是连片的水面。
后世北魏水经注载,冀州平原上的湖泊洼淀,有五十一个之多,这些水系贯穿冀州全境,形成了独特的地貌。
一方面,冀州有大片的平原坦地,利于骑兵发挥,但另外一方面,却是多河流湖泊,同样利于水军展开,所以当初桓温才不惜代价挖掘河道,采取水战舰队串联的作战方式。
而这种地形,决定了在冀州这个地方打仗,只要思维足够广,手段足够多,就能产生意料之外的结果,单纯看实力兵数对比的人,最终是要吃大亏的。
黄河中下游地势落差并不大,所以掘河这种方式,波及的地方有限,有可能流出十几二十里后,就被湖泊水淀吸收,完全不像后世那种一溃千里的情况。
相比之下,黄河旱季雨季的巨大差别,决定了其几乎频繁决口改道的现状,不然不会冲出上千里的平原来,在这种自然的力量面前,人为决河,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。
所以两岸的居民,早就习惯了水来就退,水退就进的生活方式,甚至相比那些很少遭受水灾的平原腹地,底层百姓更喜欢这些地方。
这里面有两个原因,一是在这种河水泛滥的地区,朝廷会给予相当的赋税减免,以鼓励人们耕种,且靠近河流湖泊还有个好处,便是在粮食不足的时候,能就近捕捞水产河鲜,度过难关。
第二个好处,便是在这种需要时常迁徙的地区,当地的宗族地主势力很难安定下来,对底层人民的欺压无形中少了很多。
这些地主若是富了,为了家族基业,肯定不想长年久居,便会想着办法迁出,而剩下走不了的贫苦百姓,反而会对此心中高兴不已。
所以常常出现一个荒诞的现象,在洪水到来、河岸决口的灾年,佃农贫民们反而会暗自欣喜,因为这代表士族地主们要离开了,而今年他们能暂时不受欺压了。
礼记有苛政猛于虎之说,而在这个时代的黄河两岸,便是苛政猛于水,底层人们宁愿面对天灾,都不愿面对朝廷地主,因为在他们看来,后者更加可怕。
而围绕黄河两岸的交战,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,随着王谧舰队到达,双方围绕冀州水系,展开了频繁而激烈的交战。
最初几天战况的扩大速度,便远超慕容垂的预料,本来他自忖已经足够谨慎,但还是没有完全料到王谧的思路。
双方都在黄河两岸掘河,慕容垂是为了阻止对方步伐,王谧军也是如此。
泛滥的河水,从湖泊溢出,淹没了骑兵经过的道路,逼得慕容垂的骑兵机动范围大降,王谧舰队趁机四处出击,通过船只放下骑兵,包抄堵截慕容垂骑兵的后路。
慕容垂本来将骑兵分为了数支,由麾下将领统领,这些骑兵四处穿插,妄图让王谧军摸不清路线,从而掌握战场主动权。
但现实却是,短短三日后,他的两支偏军骑兵,就被王谧军截住,双方交战,慕容垂骑兵损失数千,被迫狼狈后撤。
消息传到慕容垂这边,让他极为肉痛,别看他现在堪称十万大军,但机动骑兵不过两万,几乎都是鲜卑人,这是他真正的嫡系力量,而汉人步兵之类,不过是弃子而已。
而且慕容垂知道,能产生这么大的损失,说明对方投入了精锐力量,而且精准预测到了己方动向,才能有此战果。
他敏锐发现了不对,以他对王谧的认知,即便是王谧本人亲来,也做不到这点,这说明对方必然有高人坐镇!
慕容垂至此才完全重视起来,他亲自带领骑兵前出突袭王谧军战船,主动与之交手,以摸清对方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