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五负责把守渡口,日夜巡逻,将数万人送到后方地区。他虽看到百姓们逃难的惨状,也只能硬下心肠。
这几日来,战火越发激烈,鲜卑骑兵四处出击偷袭,而晋军则严防死守,全力反击,双方交战越发惨烈,水泊水淀中到处都是浮尸。
而来不及被打捞上来的尸体,因肿胀漂浮在水面上,周围围着一圈密密麻麻的鱼类,看上去显得恶心而诡异。
孙五望向身后的码头,那边停靠着上百艘大船,周平负伤后,无法行动指挥。而且越往西面,黄河决口越多,河流越浅,大型战船已经不适合作战了。
如今晋军放在前线的,都是小型船只,配合机动骑兵扫荡,而慕容垂那边,则是步兵防守营寨,骑兵负责攻击,两边日夜交战,但暂时都没有吃下对方的实力。
上游星星点点,有十几艘运兵船回到码头,船板打开,数百名骑兵纵马鱼贯而下,前往草场喂马补给。
最后下来的是樊能,他脸上多了道新的伤痕,横跨半个脸颊,这是前日鲜卑骑兵突袭时候留下的。
孙五迎了上去,和樊能见礼,说道:“下一批船只已经备好,将军是休息半日,还是?”
樊能出声道:“让手下吃顿饭就走,半个时辰后出发,路上再休息。”
孙五听了,便让人下去安排,他早让人做好了饭,如今士兵们十几个人一组,围坐在铁锅前吃了起来。
樊能身边几名亲卫,吃着吃着眼睛都眯了起来,甚至有人打起了呼噜,手里的碗往下跌落,身边人眼疾手快,帮他接住。
孙五见状,便对樊能说道:“这么累,要不我替你去打几轮?”
樊能摇头道:“我确实很累,但骤然换上你,只怕表现还不如我。”
“这不是说你武力不如我,而是这几次轮战,前线地形被破坏的面目全非,双方都在不断决河堵河,每天都有河流变道,行军路线时时刻刻都在变。”
“我一直在前面,大致对地形变动心里多少有个底,你现在过去,至少要花好几天才能适应。”
“现在对面的鲜卑人常常晚上决河,早上改道突袭,防不胜防,我们当然也这么做。”
“现在双方都疲惫不堪,比的是谁先崩溃。”
孙五默然,他很想打仗,但摆渡救助百姓,也是争夺天下、赢取人心的一环,人人各司其职,这便是身为将领的责任和义务。
他出声道:“南面那边,桓豫州在荥阳一带,和慕容垂另一支军交战。”
“我怀疑是慕容泓,听说桓豫州想借道虎牢,却被守将杨璧拒绝了。”
樊能听到,冷哼道:“杨璧这人脑筋极为死硬,认准的理,谁也改变不了。”
“虽然苻秦名义上与大晋联手,但他身在虎牢,地位超然,若非苻坚亲笔诏令,只怕谁都请不动他。”
“这样的人,让他一根筋单干去好了。”
众人匆匆吃完,樊能站起身,带着手下往孙五备好的船只而去。
马场里面,新一批战马已经换上了先前的马鞍辔头,樊能纵身上马,当先上了船,船只启航,驶向前线。
这种轮战的做法,将时间利用到了极致,除了人需要休息,战马能不间断供应,不过只有王谧这种财大气粗的,才能在这些年间不断尝试中,探索出适合自己的最优化模式。
王谧的优点在于后勤底蕴,慕容垂的优点在于心狠手辣,而身在壶关的大将杨璧,则也有他的过人之处。
当初苻秦江淮战败,苻秦溃军逃回虎牢,慕容垂负责护送苻坚回长安,而杨璧则是留下来把守虎牢。
他这些年,凭借个人武勇,在军中立下了不小的威望,兵士归心,所以他成功阻拒了晋朝追兵,守住了虎牢关。
苻坚回到长安后,对杨璧的功劳予以嘉奖,将其官位升了一级,使其稳稳迈进了大将行列。
而苻坚虽然糊涂,但对杨璧无论是在官职还是奖赏上,都没有缺过,他看杨璧能够独当一面,干脆让其驻守虎牢,还给了司隶校尉的虚号。
之后慕容垂反叛,苻秦大将接连战死,反而让杨璧地位相对显得更高了。
如今比他厉害的没有他年轻,而比他年轻的没有他厉害,杨璧在苻秦,隐隐有成为接替邓羌,成为下一代领军人物的潜质。
而他身在虎牢,领地南到伊阙关以阻桓冲窥伺,东出荥阳以防桓石虔,北至黄河以抵挡慕容垂,此地可谓是苻秦压力最大的地方了。
这种情势下,虽然苻秦内部有人怀疑,杨璧迟早会起异心,但在这个祸乱频发的苻秦,已经没人能做什么了。
杨璧对于这种流言,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,他对自己情况最为熟悉,他的身体,即使参与夺取天下,最终又图的是什么?
于是他现在一门心思,将所有的寄托,都放在了杀敌上。
而前些日子,慕容泓慕容令分别领军渡河,进入关洛地区袭扰。
这地方除了苻丕之外,还有大片的杨璧防区,他听闻敌人入侵,便即点齐兵马,星夜兼程,直奔黄河南岸。
彼时慕容令和慕容泓分别领军渡河,前者在上游百余里,明面主攻目的是引出苻丕主力,后者则是在下游绕路,伺机直奔洛阳,寻找偷袭破城的可能。
但慕容泓刚渡河半日,立足未稳,便一头撞上了杨璧,两边交战,慕容泓不能抵挡,数员大将战死,狼狈逃回了南岸。
杨璧也不追赶,便即回军虎牢关,毫不拖泥带水。
消息传到身在洛阳、准备发兵的苻丕和苻晖处,当听到杨璧已经收兵后,苻晖忍不住道:“杨璧此人,也太过我行我素了。”
“他现在只管他地盘上的事情,出了领地,便视若无睹,我很怀疑他现在还听不听父皇的诏令。”
苻丕沉声道:“不管如何,他能挡在虎牢,已经分担了相当大的压力,不然我们用兵,只会更加捉襟见肘。”
“对方派出两支军队,显然是想用声东击西之计,还好被他破坏了。”
“如今我担心的是,慕容泓会不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此时对方正面主力,应该是慕容令,此人很难对付,我即使亲自带兵,也未必能赢他,更何况还有个随时回来的慕容泓。”
苻晖郁闷道:“那怎么办,总不能干等着吧?”
“要是对方出兵,占据关洛,切断了我们和长安之间的通道,洛阳便成了孤城了。”
苻丕思索起来,他出声道:“再等等看。”
“前日长安消息,巴蜀快要平定了。”
“慕容冲被击败,带着残兵败将逃走无踪,八成是回汉中去了。”
“那边有晋军断他后路,已经不足为虑,到时候姚苌窦冲回军,便可以带军来函谷关,将鲜卑堵在里面。”
苻晖出声道:“但是父皇还在并州,慕容垂困兽犹斗,只怕会找个突破口。”
“算来算去,都是我们这边最弱。”
苻丕承认,并州北面是苻坚大军,东面邺城晋军全面发动进攻,只有南边,是处处漏洞的洛阳盆地。
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,说不定从一开始,慕容垂真实的目的,就是夺取洛阳吧?
第1087章 野心勃发
并州、关洛、冀州的交界地区,几方势力互相交战,互有胜负,但诡异的是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认为,己方陷入了不利局面。
慕容垂是想打通关洛通道破局,苻丕是想死守洛阳,杨璧要阻拒鲜卑和晋军觊觎,桓石虔得不到桓熙支持,各自有各自的烦恼,都觉得没有达成目的。
其中王谧算是稍微占据主动优势的,但他和慕容垂军的交手,渐渐变成了一场字面意义上的烂仗。
双方的交战地区,随着夏秋之交的雨水,变成横跨近千里的巨大泥沼,双方数万兵士,每天都在泥泞中艰难跋涉。
王谧军这边,大船甚至中型船只都无法赶赴前线,只能派小船运送兵士辎重,但到了目的地,却发现遍地都是水泽,步兵的行军速度大大降低。
这个时候,骑兵反而进一步凸显了优势,马毕竟比人腿长,一尺多深的水,人可能很难走,但马还是能勉强行动的。
但这也不是没有隐患,若刚被水淹没时间不长,地面还能保持一定硬度,但长期浸水,地底就是烂泥,马踏进去便很难出来。
而随着河流改道,产生了大量新的水泽,和旧有的水系混合起来,难分难辨,很多骑兵都是不小心踏入沼泽,战马被困,只能被迫弃马。
这些马自然是活不下去的,加上战死的兵士,一时间邺城以南的魏郡地区,水泽处处飘着人马的尸体,出现了极为诡异的景象。
在古代,荒山野岭多毒蛇猛兽,而水泽多蚊虫水蛭,如今方圆数百里都被淹没,蚊虫导致的疟疾瘟疫便急速肆虐起来。
短短半个月,这片地区就变得无比可怕,双方兵士都不敢再深入,纷纷退往后方。
慕容垂率先退往邺城,加强城池布防,他站在城头,看着南面地平线上的茫茫水泽,脸上丝毫没有欣喜之色。
虽然他第一阶段的目标,看上去达成了,但付出的代价却是不小。
邺城南部到黄河一带,是冀州的重要产粮地,慕容垂这种战法,等于将这片地区彻底废了,魏郡数十万人来年的口粮,便没有了着落。
虽然到了秋冬之交,进入枯水期,洪水退去,水泽重新变成平地,而且经过河泥的淤积,土地反而会更加肥沃,但大部分百姓没有余粮,是撑不过第二年的。
不过慕容垂逼到这份上,对这些人的性命根本不在乎就是了,他现在的目标,只有生存下去,不被其他势力灭掉。
但他深知,自己虽然构筑了一道数百里的沼泽防线,不代表邺城就安全了,因为北面的王谧军,同时在往邺城打。
前日慕容垂得到消息,北面从代郡往常山郡打的,是王谧手下新近崛起的将领刘裕,虽然年轻,但用兵极为老到,慕容垂手下那些将领,怕是挡不住对方。
慕容垂知道想要打退对方,只能亲自出马,但问题是,他要是离开邺城,东路的晋军会立刻扑过来,想尽一切办法夺取邺城。
而且有王谧水淹邺城的前车之鉴,慕容垂担心对方故技重施。
如今邺城周围的水系,几乎全被挖开,周围全是水泽,只要稍做手脚,让河水倒灌入城,邺城便会重蹈当年的覆辙。
甚至慕容垂怀疑,先前对面晋军和自己掘河对攻,可能就是为水淹邺城做准备的。
若只是邺城被淹,慕容垂其实并不怎么担心,当初重建邺城,用的是苻秦的人力物力,丢了就丢了,大不了退回壶关去。
慕容垂忧虑的是,几方势力私下密谋联手,将自己围死在并州。
在慕容泓、慕容令打通关洛通道前,慕容垂不能放弃邺城,他必须要挡住王谧北路和东路两个方向的攻势,以争取时间。
所以慕容垂现在抽不开身,想到关洛交战局面胶着,心内隐隐不安起来。
在他心里,慕容泓和慕容楷一样,都是属于声望大于能力的,打硬仗是指望不上了。
而长子慕容令虽然这些年进步不小,但让他面对洛阳的苻丕和虎牢关的杨璧,还是有些太过勉强。
但现在慕容垂手里的牌,几乎都打出去了,要是迟迟打不开局面,那便会逐渐走向灭亡。
慕容垂思忖起来,现在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手段?
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长安方向,心中生出了些许疑惑。
难道自己看错了姚苌,对方根本没有反意?
不然的话,如今这么好的机会,他怎么能忍住不动手?
与此同时,姚苌正在汉中城内,和左将军窦冲议事。
姚苌将窦冲请到主位,自己却在偏侧,给足了对方面子,且言语恭谨,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对窦冲有任何不满来。
他出声道:“窦将军,如今打下汉中,慕容冲带着败兵潜逃无踪,是不是可以班师回朝了?”
窦冲皱眉道:“现在都回长安?”
“陛下亲令,慕容冲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若我们走了,他卷土重来怎么办?”
“我刚得到消息,晋军已经打进成都,准备北上拓展领地了。”
“若只有晋军,倒还好说,我有足够信心挡住他们。”
“但若慕容垂投靠晋国,便复杂了,将来秦晋翻脸,就是个大麻烦。”
姚苌出声道:“那等在汉中也不是办法,要不我带军去追击慕容冲?”
闻言窦冲眉头皱得更紧,如今秦晋联姻,姚苌想要故意挑事,破坏两国关系?
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我来坐镇汉中,派人和晋国交涉,要求晋国配合,共同围剿慕容冲。”
“至于姚将军你,先前陛下曾经说过,一旦打败慕容冲,便让你回防京畿。”
“如今我们便兵分两路好了。”
姚苌听了,恭恭敬敬道:“好,我会尽快赶回去。”
他告辞窦冲,走出来的时候,竭力压抑住心中狂喜,事情成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