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是大将军你,此行带着西域那支部队,应该更加小心才是。”
“我知道这是大将军替我拉走变数,但攻打盛乐时,要是......”
苻飞沉声道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但将他留在这里,你一个人更难应付,起码我手下随军的人里,还有数位陛下的将领帮忙。”
两人心知肚明,苻坚走后,剩下的人中,变数最大的便是吕篡了。
吕光奉命出征西域,却在江淮大败;苻秦国内大乱,苻坚屡发诏令催促,他却迟迟不归。
这表现落在苻秦君臣眼里,不仅苻坚心中生疑,苻秦这些大将们也心中嘀咕,吕光是不是生出了异心。
虽然最后吕光派了吕篡作为前军回援,但后军迟迟未到,在苻飞石越这些人眼里,更加怀疑吕光的目的。
要是对方真的和苻洛甚至慕容垂勾结起来,那吕篡这支军,就是战场上最大的变数。
但苻飞深知,苻坚对于这些事向来犹豫不定,劝谏是没有用的,所以只能趁着苻坚返回长安后,再设法行事了。
他的打算,是带着吕篡,顺道将其监视起来,将最为可靠的石越留在并州隘口牵制鲜卑人,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。
想到这里,苻飞出声道:“这次让你受累了。”
“你离开了代县,若是晋军趁机夺城,便彻底控制了代郡通道。”
“将来陛下怪罪,我会揽上全部罪责,不会让你受牵连的。”
石越摇头道:“大将军以为,代郡通道,真的对我们还有用吗?”
“其四周除了一条通向西边的狭长补给线外,其余地区都被燕军和晋军占据了。”
“尤其那王谧将手下大将谢玄,放在了离代县不到百里处,若其全力攻打,我根本挡不住。”
苻飞目光闪动,“对方那么厉害?”
“你能挡住慕容垂军两年,却挡不住谢玄?”
石越沉声道:“世人皆以为王谧厉害,但都小看了谢玄。”
“他跟随王谧十几年,战功赫赫,军阵能力可能是王谧阵营中第一人,甚至王谧都比不上他。”
“只不过其行事低调,都被王谧的光芒掩盖了而已。”
“作为王谧麾下第一人,被派到离我那么近的地方,其意不言自明。”
“且在我看来,将来两边翻脸,对方持续给我们放血,代县只会成为累赘。”
“随着王谧占据幽州,那地方对大秦来说,已经没有任何战略意义了。”
“在我看来,将来的势力分布,一定是以代县为中心,代郡,盛乐,晋阳三方互相牵制的局面。”
“所以我才支持大将军夺取盛乐,若无这样的坚城据点,我大秦在草原上便是无本之木,只能被其他势力消耗。”
苻飞叹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其实这次陛下出兵,我就觉得操之过急,慕容垂很难被消灭,更不用说限制晋军了。”
“慕容垂此人,军略实在可怕,不是短时间可以消灭的,往后必然是长期的消耗战。”
“所以无论如何,都要把苻洛先踢出局,只要占了盛乐,就等于占了大片草原,有人有马,便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“那王谧也是这么想的,所以才不惜代价,将拓跋鲜卑先打出草原。”
“虽然我认为,王谧迟早是大秦最大的敌人,但私下里说,若是陛下能做到他这样,我大秦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。”
石越默然,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却从苻飞口中说了出来,本身就是一种人心离散的表现。
这不是说苻飞有反意,相反,苻飞作为大秦内部最忠诚的将领之一,说出这种话,是真的对苻坚失望了。
他咬牙道:“大将军是大秦栋梁,还请慎言。”
苻飞叹道:“我明白,只是在你面前发发牢骚而已。”
“大秦不管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会坚持走到最后的。”
石越沉声道:“我会追随大将军。”
苻飞摆摆手,“不是我,是陛下。”
“不管如何,他代表了我们氐人,若我们不支持他,将来天下哪还有我们氐人生存之处?”
他面现怒气,“苻洛这小人,氐族如此危难,还想着自立门户,真以为大秦灭了,他就能独善其身?”
“他想着在边地蝇营狗苟,卑劣求存,我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!”
“汉人鲜卑,叛了就叛了,但氐族无论如何,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内斗!”
“所以无论付出多大代价,我都会将苻洛彻底铲除!”
石越起身拜道:“越恭祝大将军此行马到功成,为我大秦开辟前路!”
此日,石越带三万人驻守并州山口,继续维持攻势,而苻飞带着十万大军,全面北上,直往盛乐而来。
消息传到盛乐宫中,正在饮酒作乐的苻洛大惊失色,连忙派使节赶来,责问为什么苻飞破坏盟约,对盛乐用兵。
使节见了苻飞,转述了苻洛的话,苻飞冷笑道:“什么盟约?”
“你苻洛身为大秦大司马,不思报效,却拥兵自重,欺骗陛下,哪有颜面说什么盟约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盟约,陛下也没有告诉我,我只知道大秦攻打慕容垂,你苻洛却作壁上观,包藏祸心!”
“你回去告诉苻洛,他的心思,瞒得过陛下,却瞒不过我,别再幻想蒙混过关了!”
“如今他只有一个选择,就是开城投降,亲自去长安向陛下请罪,不然等着我踏平盛乐城吧!”
使节狼狈赶回,将苻飞的话转述给苻洛,苻洛惊怒交加,起身怒吼道:“苻飞,真当我怕你不成!”
“我当大司马的时候,你还是个将军,如今靠着我升了大将军,还以为能打过我?”
“我就让你看看,放着慕容垂不打,来和我作对的下场!”
他当即在盛乐和周围数百里部落内发令,征调人口牛马,紧锣密鼓为和苻飞交手备战。
消息传出,盛乐周围的部民叫苦不迭,先前他们经历了王谧灭拓跋鲜卑一战,青壮牲畜就被征走不少,如今短短数月,再次全面动员,什么时候是个头?
于是有部落当机立断,连夜往北遁逃,潜入茫茫草原避战,其他部落见了纷纷效仿,一时间盛乐周围全是逃跑的部民。
苻洛得知后,大为愤怒,连番派出人马阻截,但他本在草原上不得人心,这下跑的人更多了。
而听到苻飞十万大军,还有数日便到,苻洛只得将数万人都调入盛乐内外驻防。
此时他还心存侥幸,先前王谧那般攻势,自己都撑过来了,苻飞还能比王谧难对付了?
数日后苻飞大军到达,当即开始封锁占据盛乐周围的战略要地,苻洛赫然发现,苻飞的做法几乎和先前的王谧军如出一辙。
同样是正面安置主力,上游截断河流,打的是困死盛乐的主意。
苻飞见此,知道不能等下去了,当机立断,亲自率军出击,袭击占据上游的苻洛军队。
苻洛早有预料,双方主力接战,一时间打得尸横遍野,河流都变成了血色。
苻洛是有领军之才的,最初几日,他和苻飞打得平分秋色,但到了后面,他开始发现不对了。
苻飞攻势越猛烈,竟然像是不计损失一样,苻洛越打越是心惊,气势上落了下风,只得暂且回军休整。
看到城外苻飞再度派人去破坏截断河流,断绝盛乐水源,苻洛坐不住了,在思虑过后,偷偷向慕容垂和王谧派出了信使。
派往并州的信使被石越拦住,不得其门而入,只得颓然返回;而另一路信使则成功抵达代郡,找到了谢玄。
谢玄拿到信看完内容,不禁失笑,先前苻洛面对王谧还想着两头通吃,如今被人围城,才想起求助了?
先前王谧是想拿下盛乐不假,但现在形势发生了变化,王谧走前早就和谢玄说了,只要拿下代郡代县,守好幽州门户,就算达成目的了。
想到这里,谢玄直接让人把使节抓起来,连人带信送往石越处。
石越拿到俘虏和信,便知道谢玄用意,一时间心内纠结。
对面示好,可不是无缘无故的善意,而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他自然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。
代县。
第1090章 战区扩大
其实石越明白,若是谢玄攻打代县,以自己还在牵制鲜卑大军的现状,根本无力两头兼顾。
现在谢玄送人过来,不过是表明态度,让石越有个体面借口而已。
但石越明白,若这么直接放弃代县,是不好向苻坚交代的。
现在他心中极为矛盾,他当初离开代县,就做了最坏的打算,还和部下交代过,若晋军真的进攻,不要死守,保全力量撤退即可。
在他看来,这块四战之地,最麻烦的因素不是慕容垂,而是态度未明的王谧。
他所在的晋朝与苻秦联姻,王谧本人虽与朝廷翻脸,私下却劝过苻坚联手苻洛,却又攻灭了和苻洛暗中勾结的拓跋鲜卑。
这里面,唯独王谧没有给过苻秦任何承诺,让在和慕容垂开战的秦军上下,到现在都摸不清王谧的想法。
一个代县,丢了就丢了,要是真的灭掉慕容垂,别说一个代县,就是整个冀州,苻秦都是舍得给的。
但问题就在于,石越无权代替苻坚做决定,也没有苻飞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。
而且王谧这种人,怎么看都是苻秦未来的敌人,只不过当下暂时各取所需而已。
这种背景下,石越想要一边挡住慕容垂,还要兼顾代县,实在是太过勉强,所以他思虑之后,只能回了一封信给谢玄,除了感谢外,别的什么都没有说。
谢玄接到信后,微微一笑,在他看来,代县是迟早要下来的,但如今并不急,因为整个幽州的防线,还没有布置好。
这几个月,直到明年开春,等幽州尤其是代郡的防线建立完善后,无论是面对慕容垂还是苻秦,都有余力应付,才是谢玄大展手脚的时候。
想到被派到常山郡的刘裕,谢玄反而有些羡慕,起码刘裕有仗打,自己这边怕是要再等等了。
而与此同时,刘裕带军,和郭庆支援的骑兵合作,开始对常山郡的燕军骑兵展开了连番攻击。
常山郡的骑兵,由慕容垂次子慕容农率领,军略武力俱佳,甚至先前在遭遇战中击退过石越。
先前四弟慕容隆被杀,这让慕容农极为愤怒,便在当地大肆征召兵马,誓要为其报仇。
但他的打算,却在遭遇刘裕后,被彻底破坏了。
本来他听说对面领军的,是个还没有年满二十的晋军小将,以为是凭关系上位的,当即带上万兵马突袭,想要趁对方立足未稳,将其彻底消灭。
但交战几日后,他赫然发现,对方虽然年轻,但心态手段老到,自己几次设下陷阱,都被对方识破,无功而返。
不仅如此,对方还摆出了号称却月阵,以战车为主的进攻战法。
对于晋军这种军阵,慕容农早有耳闻,还花了不少时间研究,想要找出其中破绽。
毕竟王谧军横行北地这么多年,想要和其对抗,就要了解其所擅长的东西,方有胜算。
在得到王谧这些年的打仗的情报后,慕容农发现,王谧不仅善于使用战船,还尤其善于使用战车。
在前燕未灭的时候,王谧就利用骑步兵配合战车,打败了燕军的骑兵,慕容农利用这些情报,开始用心钻研王谧这种战法的弱点。
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了,慕容农发现,笨重的战车若想对抗骑兵,必须有几个前提。
一是其需要工具运输投送,才能追得上战马,而其因为本身的重量,光凭畜力是不行的,所以往往要借助船只运送。
二是战车笨重,和步兵配合结阵,便几乎损失了剩下为数不多的机动性,只能用于防御性作战。
这个时候,使用骑兵的一方,若是要和战车硬碰硬,那要么是对双方实力产生了误判,要么是被引诱进入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