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文君一急,抬起头来,分辩道: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她尽量避免和王谧目光对视,轻声道:“妾只是觉得......王上高风亮节.......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高风亮节?”
“你还以为我是圣人?”
“其实我方才忍得很辛苦。”
段文君目瞪口呆,下意识抬起头来,视线落到王谧袍服起伏之处,顿时脸色血液上涌,眼前发黑,身子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王谧下意识起身伸手,段文君见了,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。
见状王谧缩回手,尴尬地挠了挠头发,说道:“段夫人那样的我倒是应对得来,但对你这种生涩的,我反而没什么办法。”
“若你是真故意装成这副样子,那我只能说你太了解我了。”
段文君怒道:“我怎么会是那种人!”
王谧坐了回去,笑道:“我自然知道女郎不是这种人。”
“说来我们其实现在算是姻亲,有这层关系,其实段夫人做的事情,完全没有意义。”
“至于你这边.....”他顿了顿,“你若是不愿意,那以后就不用来了吧。”
段文君听了,赶紧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想到相救兄长之事有可能因此功亏一篑,她心里愈发急了,当即脱口而出,“姑母能做到的,我也能做到!”
此话一出,王谧差点噎住,咳嗽起来,段文君更是羞愤欲死,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!
此言一出,不更坐实了自己先前所为,有可能是故意勾引王谧的?
她心内天人交战,不知道说什么好,王谧抬头看了看天,提醒道:“你出来快两刻钟了。”
“若是被婢女发现,会露出破绽的。”
段文君哎呀一声,赶紧要奔出去,结果走到门口,她又转过头来,面色纠结,“那我以后......还能过来吗?”
看到对方可怜巴巴的样子,王谧微微点了点头。
段文君见了,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,她躬下身子,对王谧深深行了个礼,便慌慌张张出去了。
等段文君离开,王谧才长出了一口气,心道野花果然是香啊,还是一次两朵。
要不是段文君在后面看着,自己说不定就做伪君子了。
王谧把手下的密探头目叫来,让其这几日盯死段夫人,可以收网了。
到了第三天上,探子头目过来,说段夫人送了一封信出去,这条线上的鲜卑密探,都被一网打尽了。
王谧拆开信,看到里面是段夫人写给慕容垂的话,言说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,奈何无力破局,让慕容垂就此死心。
信里最后说,她名节有损,无法再回去和慕容垂相见,就此天涯两分,各走各路。
慕容垂今后要忘记她整个人,另娶正室,延续鲜卑国祚,这封信之后,此生便不会再有下文了。
王谧封好信,让头目派人,想办法将信送到慕容垂手中。
至于段夫人那边,则是安排人手盯着,免得段夫人寻了短见。
做完这些,王谧便将段夫人一家的事情,彻底抛诸脑后,准备动身赶去冀州。
第1097章 尸位素餐
这几个月的天下军情,尤其是关洛方面的战报,王谧最在意的,不是慕容垂,也不是慕容令,而是慕容楷。
慕容楷此人,打仗不行,但有个极为隐蔽的优点,即人望很高,甚至在苻秦内部也是如此。
这几年来,他跟着慕容垂,上阵打仗的战功几乎没有,但却在战场之外,立下了莫大功劳。
其中最出彩的,就是他亲自前往中山常山,劝降了苻秦宗室苻绍苻定等人。
这些举动,让慕容鲜卑在冀州西部和关洛北部站稳了脚跟,其不战而胜之功算起来,甚至还略高于慕容德。
所以王谧在全军整备后,带着万余兵士,也是青州所能调动的最后一批后备力量,坐船沿黄河赶去冀州了。
段夫人听到王谧出征的消息,虽然知道他是去打慕容垂的,但不知为何,心内出奇地平静。
就像她说的,该做的都做了,奈何王谧和苻坚不是一类人,这种差别,也许就是前者这些年高歌猛进,后者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原因吧。
甚至段夫人心底隐隐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嫉妒和羡慕,若当年逃往长安时,慕容垂换成王谧,应该不会将自己送给苻坚,更不会有之后的纠葛吧?
但段夫人随即自嘲,当初这个决定,不是慕容垂和自己共同做出的吗?
究其原因,还不是慕容垂看到她愿意牺牲,才提出这种要求的?
要是她坚决反对,又怎么可能有如今的遭遇?
段夫人想起先前和王谧见面,其实之前她就明白没有任何希望了,但还是做出那样自暴自弃的举动,这到底是为了慕容垂,还是报复他呢?
然而讽刺的是,即使她白送上门,王谧却丝毫不为所动,是自己青春不再,失去了吸引力,还是对方铁石心肠?
段夫人心思涌动,她总觉得还有些事情在身边发生,但就是看不清楚。
就像先前她给慕容垂写的最后一封信,用的是鲜卑人传递消息的渠道,但信送出后,那边的反应,有些太安静了。
以这个时间点来说,信应该还没送到慕容垂手里,但联系的人完全断了消息,怎么看都有些不正常。
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?
就在段夫人想着是不是应该尝试联系接头密探的时候,段文君走了进来。
她见段夫人正在发呆,出声道:“姑母,在想事情?”
声音打断了段夫人思绪,将其拉回了现实,段夫人看着段文君的脸,心内隐隐生出了一丝羡慕和感伤。
曾几何时,她也如此青春年少,但岁月磨平了棱角,剩下的,只剩下了对往事的追忆和不甘了。
想到这里,她叹道:“在想这些年,像是一场梦一样。”
“梦醒了,才发现什么都没有。”
段文君轻声道:“齐王并没有限制姑母,姑母现在想回并州,应该还是可以的吧?”
段夫人叹道:“我现在回去,只是吴王的负累罢了。”
“若是将来还有相见的日子......”
她有些说不下去,段文君接话道:“那要么是吴王打败齐王,要么是齐王打败吴王吧。”
“只要不是那种解不开的仇怨,战败那方,应该能得到胜者的赦免吧?”
段夫人摇头道:“难说。”
“你怕是不知道,齐王手下,和吴王有死仇的人可不少。”
“到时候随便几个人发话,吴王他......”
段夫人有些说不下去,段文君轻声道:“姑母如此说,是不看好吴王了?”
段夫人悚然而惊,对啊,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假设的,是慕容垂会输呢?
难道在自己心中,真的是觉得慕容垂打不过王谧吗?
其实像段夫人这样,同时接触过王谧和慕容垂的人,并亲自在两方领地中生活过的人,大致做出判断,实在不足为奇。
因为单看两人治下的气象,就大有不同,并州因为几乎没停过战,所以一直在征兵劳役,压榨民力,所以市井田野中人人自危,唯恐哪天被抓走当兵。
而王谧这边,则是天差地别,临淄城内安居乐业,商路繁茂,不似战时体制,反像是太平盛世的景象。
这对比下来,就显得并州穷兵黩武的做法尤其残酷,更兼慕容垂亲自到了邺城督战,抽干了魏郡,让黄河沿线的冀州,呈现出一片荒芜破败的惨状。
此时王谧带着船队,已经行到了枋头附近,见两岸洪水泛滥,人烟稀少,明白造成这样的惨状,自己作为参战方,也有不少责任。
但王谧别无选择,争夺天下便是这样,你不去做,别人一样去做,最后还是会打得天下糜烂,底层百姓是无论如何逃不过的。
作为入局之人,王谧能做的,只有尽快结束战争,将所有的势力一一铲平罢了。
前方河上,有两艘轻舟疾驰而来,王谧这边的将领当即发令,派船只前去拦截盘查。
未几,船只传回话来,说是桓石虔派人前来接引,说已经在枋头等着了。
王谧听了,便即下令,让船只跟着对方,一路行到枋头。
南岸码头上,早停着一支船队,见王谧船队过来,便即靠近,两边接舷,放下了跳板。
桓石虔带人跳上王谧的船,满面春风走来,见礼道:“齐王,好久不见了。”
王谧还礼,出声道:“谧见过桓使君。”
“前线战事吃紧,使君还要专程等着我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桓石虔苦笑道:“王上就别夸奖我了,我在这里,实在是因为前线插不进手去。”
两人到了舱内坐定,桓石虔说了前线情况,王谧这才大致了解了内情。
慕容垂表面上往北发兵,去和刘裕交战了,但南边他也没有闲着,而是派小船载着小股部队,日夜骚扰晋军在黄河两岸的渡口。
而且他们不是单纯的杀人,而是盯上了渡口的辎重补给。
晋朝这种依赖大量船只的做法,渡口除了船只停靠,转运兵员外,还有个重要的功用,便是作为粮仓。
尤其是大批运输船,在卸下士兵和粮食后,便会去往后方,待运输船离开、士兵撤走后,码头堆积的大量军粮,便成为了鲜卑人首要打击的目标。
王谧军在北岸,桓石虔在南岸,怎么看,也是南边更轻松些。
但慕容垂盯上的,偏偏是南岸的军粮。
他设身处地,分析两岸晋军将领的想法,认为北岸直接和自己面对面,必然会谨慎防备。
但南岸的晋军,多半是认为有北面的友军挡着,所以很可能会麻痹大意。
事实证明,慕容垂是正确的,他派出小股机动部队,趁夜潜入南岸,果然发现晋军防范松弛得多,便果断动手突袭码头。
猝不及防之下,南岸码头的晋军吃了大亏,兵士损失不少,粮食更是多遭焚毁。
在荥阳督战的桓石虔得知后,大怒之下,将麻痹大意、作战不力的将领全都撤换,这才稳住了颓势。
但这么一来,桓石虔的攻势,无形中弱了不少,难以和北岸的王谧军配合了。
他说到此处,面露愧色,“我纵横战场多年,这次却拖了后腿,实在惭愧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使君不必自责,谁都有战场吃瘪的时候。”
“但我不明白的是,使君纵横战场多年,对这种手段,不可能没有防备,却还是搞成这样,里面难道有隐情?”
见王谧看破此事,桓石虔面露敬佩之色,“真是什么都骗不过王上。”
“实不相瞒,这一年来,楚王一直在抽调我麾下将领,而他派过来交换的将领,肉眼可见的缺乏经验。”
“其上阵打仗,多有瑟缩不前者,看守粮草麻痹大意者,更是屡屡有之。”
“我尽力查缺补漏,奈何麾下混乱异常,导致了今天这种局面,实在惭愧。”
“说实在,若不是齐王在北岸的部队支援,可能我这南岸就先崩了。”
王谧皱了皱眉头,“使君是说,楚王派过来的将领,都是些不合格的?”
“他从哪里找的人?”
桓石虔说了几个建康有名家族,说道:“都是走关系进来的,朝廷军力不多,将领又多是陛下亲自任命,少有能鱼目混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