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郗使君生前和齐王交厚,你带着他的旧部,来打齐王,还有脸立于人前?”
刘牢之看到身旁部下面上露出了犹豫动摇的神色,暗暗心惊,连忙喝道:“胡说!”
“我奉朝廷之命,保障青州安全,以免为外敌所趁,你不要妖言惑众,动摇我军心!”
火箭的光亮在天空中散去,眼看河上即将陷入黑暗,两岸树林再次射出火箭,将天空再度照亮。
这打消了刘牢之趁机动手的念头,他盯着远处的殷仲堪船队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现在无法确定对方船队和两岸兵力,以及这种火箭的数目,对方准备如此充分,贸然动手,只怕会陷入不利局面。
但这样坚持下去,也不是办法,毕竟他心知肚明,因为王谧和郗恢的关系,这些京口兵旧部,对王谧好感度是很高的。
果然那边殷仲堪再次喝道:“刘牢之,别装了!”
“谁不知道你此时带兵进入青州,意欲何为?”
“你说是奉了朝廷之命,如今建康被围,朝廷如何发令给你?”
“即使命令能送出来,也应是让你解建康之围,怎么会让你来偷袭青州?”
“你早就和叛军勾结了吧?”
刘牢之眼看部下更加动摇,面露狠厉之色,“殷仲堪!”
“先前齐王攻打建康,又能好到哪里去!”
“如今天下大变,皇位易主,识时务者为俊杰,你若能倒戈来投,最少也能捞个藩王之位!”
殷仲堪笑道:“还藩王,刘牢之,别做梦了!”
“别人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?”
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立刻掉头退兵,我留你一条活路!”
刘牢之大笑出声:“殷仲堪,你有多少斤两,我清楚得很,凭你也配说这话!”
“看来是要手底下见真章了,来吧!”
他看得明白,此时绝对不能退,一旦掉头,就是任人宰割,此时唯一的路,就是将殷仲堪彻底击垮消灭,夺取青州!
他当即发出号令,后方战船连续上前,兵士们站在船舷旁边,弯弓搭箭,对准了殷仲堪所在的船只。
而殷仲堪船上,当即射出三支火箭,在空中炸开。
下一刻,殷仲堪背后大量战船上前,船头上面,一架架投石机早已经蓄势待发。
刘牢之见势不妙,一边号令弓手放箭,同时让旗舰后推。
两边几乎同一时间动手,石弹对箭矢,铺天盖地般向着对方舰船罩了过去。
刘牢之当即号令船上兵士找遮挡躲避石弹,但就在此时,两岸边的树林内,同样有大量石弹飞出,罩向刘牢之舰船。
这三面夹攻,一时间让刘牢之船队的兵士根本来不及找到完全遮挡的地方,不断有惨叫声响起。
弓手们在发出了一轮箭后,被石弹逼得逃往船舱躲避。
殷仲堪的船,早退往阵中,他从船舱的窗口,看向两岸的天空,脸色阴沉无比。
只见石弹连绵不断,石雨几乎没停过,不知道对方在两岸布置了多少投石机!
他早听说王谧财大气粗,手下军队最不缺的就是器械,但从石弹密集程度来看,这军器数目也太多了些!
刘牢之猜的没错,王谧这两次派出的,都是擅长机动作战的步兵与骑兵。
船队并不适合机动作战,他本次又没有攻城拔寨的需求,所以几乎将所有的攻城器械,都留在青州构筑防线了。
这些投石机,早被秘密布置在了青州边境,便是为了防备大军在外,有人偷袭自己老家。
别看王谧作战时候,似乎很是莽撞,但他战前规划,却是力求面面俱到,算到所有变数。
而青州被偷袭,自然也在考虑之中,他连朝鲜半岛的司马恬和桓济都做了应对,又怎么可能不防备近在咫尺的彭城?
尤其对于刘牢之,当初王谧专程招揽,中间过了两年,刘牢之还是不冷不热,王谧就有所察觉了。
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,固然有可能出现在晋朝忠臣身上,但深知后世刘牢之性格的王谧,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。
就像当初他招揽孙恩卢循家族那般,从始至终就保持着距离,要么是有深仇大恨,要么是早就站好队了。
所以当时王谧就考虑到了两种可能,即刘牢之要么忠于朝廷,要么被桓熙收买了。
而如今桓熙发兵建康,刘牢之不去解建康之围,却偷偷北上,那显然是后者了。
第1103章 偷鸡不成
刘牢之见对方投石机攻势猛烈,仿佛无穷无尽一般,而且舰船上的倒还罢了,从两岸投过来的石弹,明显要大一圈。
这说明岸边的投石机,要比战船上的大不少,这样的形制,绝对不是临时运来的,应该是早前就布设好的。
刘牢之哪还不知道中了对方的计谋,他见己方前锋战船受损严重,殷仲堪那边又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兵力,只得发令退后。
他打出停战的旗号,要求和殷仲堪对话,等对方船只上前,才在船头大喊道:“殷仲堪!”
“我代表朝廷前来,你却擅自开战攻击,形同造反!”
“这是叛乱,我劝你不要一意孤行,跟着齐王自寻死路!”
“当下你若全军投降,跟我回朝廷复命,还能有一条活路!”
殷仲堪忍不住笑道:“刘牢之,不要假传圣旨,自欺欺人了!”
“你说这种谎言,不过是欺骗手下兵将,让他们卖命送死而已!”
“到时候朝廷问罪,这些跟你作乱的人,你猜他们的家人会不会被问罪?”
话音远远传了出去,刘牢之这边,船上的将士面面相觑,忍不住心中动摇起来。
刘牢之恼羞成怒,因为殷仲堪说中了事实,此次出兵,就是刘牢之勾结桓熙,假传圣旨,如今被殷仲堪当众揭破,唯恐军心生乱,忙喝道:“殷仲堪!”
“我受朝廷诏令,你既然公然阻挡,今日我便退军,发书向朝廷申辩,你等着被问罪吧!”
殷仲堪冷笑道:“刘牢之,你若能拿出朝廷号令,我把脑袋给你!”
“有种和我一起去建康,我看朝廷到底怎么说!”
说完他把手一挥,身后战船齐上,矢石齐发,如雨点般罩向刘牢之船队。
刘牢之见对方凶猛,只得硬着头皮派出舰船抵挡,同时让身后船队全速转向掉头,退回彭城。
两边交战一个多时辰,刘牢之在付出了损失十几艘战船的代价后,终于暂时摆脱了殷仲堪船队的追击,顺着泗水狼狈退走。
刘牢之脸色极为难看,本打算彭城到临淄,从泗水转入济水,然后从济水进入淄济运河,便可直扑临淄,但如今连济水都没有看到,就被打回来了,真是奇耻大辱!
其实相比水战,刘牢之更擅长步战,但偏偏对方根本没有给他发挥长处的机会,让他憋屈无比。
如今意图被发现,他眼下能做的,只能是暂且回彭城整军,再做打算了。
刘牢之心里发虚,惹了王谧,以对方性格,只怕难以善了,先前投靠桓熙的选择,真的没有问题吗?
随即他握紧拳头,自己家世不如殷仲堪,无论怎么做,将来上限都远不如对方,如果想要改变命运,只能富贵险中求!
这次的选择并没有错,也不会有错,绝不能因此犹豫后悔!
身边副将急匆匆赶来,出声道:“将军,敌人还在后面!”
“看这样子,他们是想一路追击我们到彭城!”
刘牢之听了,大笑道:“他若是够胆,就让他追好了!”
“等我回城,调集城内城外驻防,我看他有什么法子!”
话虽如此,两方在泗水上打打停停,一路往彭城方向而去,刘牢之手下的军心,却越发乱了。
因为殷仲堪船队,一边追击,一面喊话,鼓动刘牢之手下断后的战船反叛。
他给出的理由不用多,只有一点,就很有说服力了。
现在全天下都在用兵,北地,关洛,建康都有战事,唯独青州没有,刘牢之带兵进入青州,是要打谁?
殷刘二人手下都是京口兵,刘牢之手下本就对攻击青州之事疑虑很大,听到这些话更觉不对,追击途中,不断有战船脱离船队,向着王谧军投降。
刘牢之听闻后,又惊又怒,知道这是自己孤注一掷,未能建功产生的反噬了。
他早就心知肚明,自己手下的京口军,堪称晋朝境内的强军,但却有个致命的问题。
京口军先前的主帅郗恢,和王谧关系太近了。
两人自出仕起,便是出了名的盟友,更不用说两人还有亲戚关系了,乃至组建京口兵,王谧在其中都帮了不少忙,还参与协助训练过京口兵。
虽然两人有一段时间划清界限,但在晋朝大部分将领官员来看,这里面有几分真假,都还难说。
尤其是郗恢被刺杀,王谧为了给其伸冤,带兵打入建康,这岂能是一般关系?
经此一事,京口兵将都极为感激王谧,所以事后大部分留在京口的将士,都投靠了王谧。
殷仲堪带领的便是原来的京口水军,换言之,当下根本就是京口兵内斗。
而刘牢之这边,因为郗恢被刺的时候,他带京口兵驻防彭城,全程没有参与,导致他手下的兵将即使倾慕王谧,也不可能公然离开。
但刘牢之心里明白,他手下兵将对王谧好感很高,所以他发兵的时候,只能连蒙带骗,才勉强得以成行。
但他的心思被殷仲堪揭破后,军心就开始产生了无法压制的混乱。
刘牢之听着后方船队,不断传来自家人不打自家人的叫喊,更加心烦意乱。
如此打打停停,足足到了第三日早上,刘牢之才带着剩余船队,赶回了彭城附近。
在晨曦之中,地平线上的彭城城池和码头轮廓清晰可见,刘牢之见状,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。
不管如何,这次计划虽然遭到挫败,但只要彭城还在,他就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若是王谧军想要攻打彭城,南面广陵的桓熙守军必然发兵相救,到时即使军心溃散,应该也足以守住。
船队进入河道,向彭城城墙码头驶去,刘牢之命人发出号令,让城内出来接应,并在码头布防,应对即将到来的殷仲堪船队。
然而他的号令发出后,城内却迟迟没有应答,码头也静悄悄的,仿佛一座坟墓般。
刘牢之面露疑惑之色,心中升起了莫名的不安来。
下一刻,城头一声喊,无数弓箭手现身,箭如雨下,向着进入码头的刘牢之船只射来。
刘牢之船队大乱,兵士们四下奔跑闪避,舵手猛打方向,十几艘船只闪躲不及,撞到了一起。
不过这一轮箭雨过后,城头弓箭手便不再发箭,只是冷冷看着下方。
刘牢之见状,哪还不知道彭城出了问题,他上前大吼道:“谁敢背叛我?”
“出来和我相见!”
片刻之后,城头出现一个年轻将领的身影,冷笑道:“刘将军,久违了。”
“先前苻秦攻晋,你我联手在此地斩杀秦国大将,往事犹在眼前。”
“然而两年过去,你却利欲熏心,犯上作乱,奈何做贼?”
刘牢之打眼望去,认出了对方,出声道:“你是齐王手下刘裕?”
刘裕冷笑道:“原来你还认得我?”
“但将军却不认朝廷,不认齐王,自寻死路,真是让人鄙视。”
刘牢之恼羞成怒道:“胡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