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仅如此,郭庆的骑兵陆续通过代郡通道南下,看两军的势头,显然是奔着邺城来的。
慕容垂本来通过挖掘河道,将魏郡地区变成了一片泽国,但随着进入秋季,河流水位下降,很多地区重新露出了地面,反而有利于军队行军作战了。
谢玄作为晋国名将,这些年战场的名声甚至要高于王谧,他配合郭庆骑兵千里挺进,让慕容垂都不敢轻视。
之后慕容垂发动了两次试探性进攻,而结果却很不理想。
谢玄在行军之中,将军阵守得滴水不漏,试图发动偷袭的鲜卑骑兵不仅没占到便宜,甚至还损失不少。
这一来慕容垂更是不敢大意,亲自上阵指挥,要和谢玄分个胜负。
在他看来,若是真能击败甚至杀死谢玄,不差于杀死王谧多少。
更何况王谧出现在黄河,明摆着是想引自己离开,让谢玄趁机偷袭自己后路,这个时候更不能离开邺城了。
当下这个时间点,双方的牌都打得差不多了,决定最后胜负的,可能是些偶然事件,以及虚无缥缈的运气罢了。
王猛便是如此,他身边的骑兵统领,是王谧的贴身侍卫甘棠。
甘棠的武力,远远排不进一流将领行列,比之刘裕郭庆这些人,更是有着明显的实力差距。
但作为王谧身边资格最老的部将之一,甘棠也有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。
作为王谧亲卫,他参军时间很长,是和第一代陷阵兵一起成长出来的,故在军中威望很高。
这数百骑兵,皆是听他号令的死士,王猛的命令,都要经过甘棠的口,才能传达下去。
而且甘棠做事狠辣果决,多年的侍卫生涯,让他应对突发事件的反应,比绝大部分将领都要快,若是王猛想要做出对王谧军不利的事,甘棠便会毫不犹豫出手。
这种情况下,王猛根本没有借机搞事的可能,这最大限度保证了王谧军的计划,不会受到意外因素打扰。
王猛感到甘棠的目光,时刻在自己后背逡巡,心道王谧疑心之重,做事之谨慎,世上少有人能及,不过正因为这样的性格,才能让他走到今天吧。
拿苻坚这些年的做法对比,让王猛不由感叹,若是苻坚能有王谧一半谨慎,何至于到了今天这种地步?
不过王猛这次确实没有别的心思,他单纯只是为了救出苻坚,还当年人情而来。
王谧之前打过洛阳,对邙山地区的地形极为熟悉,王猛更不用说,他当初一路从长安打到洛阳,更是轻车熟路,这几日他带着骑兵左绕右突,避过了鲜卑人的多个哨点。
而先前派出的斥候,和当地的细作接上了头,得到了长安的消息。
前日时候,苻坚便集中城内兵马,配合潼关赶来的杨定,对包围长安的姚苌军发动了突袭。
姚苌军猝不及防之下,被拔掉了好几个营寨据点,长安通往潼关的防线,被撕扯出了一个缺口。
而苻坚则是趁机发令,打开长安所有城门,带着部下往潼关方向突围。
姚苌得知后,立即派军阻截,却被断后的杨定死死挡住。
但杨定毕竟人少,只能稍微牵制住东路的姚苌军,若是其他方向的姚苌援军赶来,杨定是抵挡不住的,苻坚的车队迟早会被追上。
但这个时候,姚苌军军纪败坏的问题,就凸显了出来。
在长安打开所有城门后,围困长安的姚苌部将们听说,皆是大喜过望,他们不去追击苻坚,而是选择第一时间冲入城中,烧杀抢掠起来。
短短半日,长安百姓就死难数万,城中道路上,到处都是被乱军杀死的尸体,被抢走的妇孺哭泣不绝。
见此情景,大批百姓出城奔逃求生,一时间将城内道路和城门都堵塞了。
而城内的姚苌军将士,变本加厉,大肆劫掠,曾经繁华无比的长安,处处是起火的房屋,黑烟遮天蔽日,远远望去,宛若人间炼狱一般。
赶来的姚苌得知后又惊又怒,他是抢长安做皇帝的,要是人被杀光,东西烧完,自己要一座废城作什么?
更何况,他的这些羌人部将,不去追击苻坚,反而纵兵抢掠,要是让苻坚跑了,岂不是前功尽弃?
他当即派人发令,让所有人都暂时出城,同时开出悬赏,让他们去追击苻坚。
得到消息,城内抢上瘾的部将兵士们不情不愿,找种种借口拖延起来。
毕竟追到苻坚的悬赏虽然不低,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,谁知道对方跑到哪里去了,再说即使追上,这么多人分一个人,功劳算谁的?
而脚下的长安遍地金银,这可是落到手边的东西,不比去追苻坚可靠多了?
在这种心理下,城内的大军慢吞吞拖延起来,迟迟无法出城。
姚苌听到这个消息,气得七窍生烟,只得派出弟弟姚绪带兵入城,维持秩序,驱赶将领出城。
同时他带着幼弟姚硕德,亲自领兵,追击苻坚的出逃车队。
杨定前来阻截,但双方兵力差别太大,根本抵挡不住,被姚苌姚硕德打败,部下几乎全灭,最后单骑逃走。
因为苻坚突围事态紧急,杨定带走了潼关守军,而苻丕得知消息,却没有能及时赶来,于是姚苌一鼓作气,带军冲破潼关,追到了关洛盆地。
而他派出的斥候打探到,苻坚车队,就在前方百余里的地方。
听到这个消息,姚苌更是纵兵急追,大军席卷而来。
王猛从己方斥候处得到消息时,姚苌正带军冲破潼关,追击苻坚车队而来,同时王猛的队伍,离着苻坚车队,也只有数十里了。
第1109章 故人相见
王猛根据斥候传回的情报,计算了几方到达苻坚车队的时间,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自己是离苻坚车队最近的,姚苌追军次之,游荡的鲜卑军队更次之,而苻丕的救援队伍是最远的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洛阳周围渗透进来了两支鲜卑军,而苻丕被其拖住了。
这就是说,在苻坚赶到洛阳,亦或和苻丕援军会合之前,便会被姚苌军追上。
而王猛手下的这数百骑兵,在至少上万的姚苌军面前,根本不够看,甚至无法拖延一时半刻。
若是苻坚想要摆脱追击,那就要改变路线,至少洛阳方向是去不得的,途中至少会遇到两拨敌人,哪一波都不是苻坚车队能应付的。
想到这里,王猛对身边的甘棠道:“我想去和秦王见一面。”
甘棠出声道:“然后呢?”
王猛沉声道:“劝说他改变主意,照着我的路线走。”
他说了新的撤退方向,甘棠想了想,说道:“好,我和你前去。”
苻坚正骑在马上,他身上衣服散乱,头盔歪斜,形状狼狈不堪。
冲出长安,逃往潼关的时候,他没有坐车,而是换上普通将领的盔甲衣物,混在兵士中间,跟随车队突围。
混乱中,阻击的姚苌军没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,他们为了争功,盯着马车追赶,反而忽视了一同奔逃的苻秦兵士。
在突围过程中,有数辆载着宫人的马车被叛军所获,里面的人会有什么下场,可想而知。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太后、皇后,以及张夫人的几辆车子,在苻秦将士的拼死保护下,成功逃了出来
不过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,护送突围的苻秦禁军战死过半,前来接应的杨定军被姚苌追兵打散,失去了消息。
姚苌追军随后顺势冲破潼关,进入洛阳盆地,在后方紧追不舍,时刻保持着半日的追击距离。
最麻烦的是,车队逃出长安,到现在进入洛阳地区,已经是第四日了,队伍几乎是彻夜不停地赶路,早就人困马乏,队伍上下几乎都到了极限。
苻坚坐在马上,昏昏欲睡,只觉得随时都会掉下去,队伍后头,太子苻宏策马赶了过来。
他行至苻坚身边,低声道:“父皇,儿臣有事禀报。”
苻坚睁开眼睛,出声道:“什么事?”
苻宏回道:“这半日来,我派出警戒的斥候回报,说至少有三批服饰不同的探子,抵近车队探查过。”
“从他们的行动看,都不是我们要等的援军,不然正常来说,他们早就主动和我们接触了。”
“在后方的姚苌军,还在不断逼近。”
“我们队伍的马,都快跑不动了,而且几辆马车受损严重,车轴几乎都出了问题,照这样下去,报废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儿臣估计,大概到了今天晚上,我们就会被追上。”
苻坚皱眉道:“你的意思是,为了摆脱追兵,就要有所行动?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苻宏连忙道:“改变路线。”
“走大路的话,目标太过明显,所以我们要舍弃正道,走两边的山林小道,方能化险为夷。”
苻坚皱眉道:“走小道?”
“若是丕儿援军前来,我们不是正好错过了?”
苻宏忙道:“正常来说,皇兄的援军,昨日就该到了。”
“现在还没有遇到,显然是发生了变故,我听闻鲜卑人进入了洛阳地区,未必不是冲着父皇过来的。”
“若还是保持现状,只怕会被敌人所趁啊。”
这连苻坚都无法反驳,他说道:“那你觉得,现在该走哪里?”
苻宏毫不犹豫道:“现在有两条路。”
“一是北进,进入邙山地区。”
“好处是山林茂密,地形难走,姚苌追兵以骑兵为主,难以翻山越岭。”
“坏处是车队可能需要放弃车子,步行赶路。”
苻坚皱起眉头,出声道:“太后等人养尊处优惯了,下车走路,只怕没走几里,就累垮了。”
见状苻宏回道:“可以让兵士让出几匹马来,让她们骑马赶路。”
“只要不是异常陡峭崎岖的地形,战马是可以载着她们,赶到洛阳的。”
苻坚质疑道:“但先前慕容泓为首的鲜卑人,就有在邙山地区活动的迹象。”
“先前他们渡河威胁洛阳,走的便是邙山通道,如今山中,很可能仍有大量鲜卑人。”
“若是走这条路,是不是和他们撞上?”
苻宏涩声道:“有可能。”
“但世上没有万全之策,之后遭遇鲜卑人,总比现在就被姚苌追上要好。”
苻坚思索片刻,还是委实难决,便又问道:“第二个选择呢?”
苻宏出声道:“走南边一路,绕到伊阙关附近,然后去虎牢关,寻求杨璧将军的庇护,然后再反过来向西返回洛阳。”
苻坚听了精神一震,“这个主意甚好。”
“南边相对更加安全,地形更加平坦,而且杨璧办事可靠,让他护送,便更安全了。”
“那就下令.....”苻坚说到这里,苻宏急道:“父皇且听我说完。”
“就是因为这条路太顺了,儿臣才觉得心中没底。”
“这两个方向,差别如此之大,正常都会觉得我们会选南边。”
“但想要堵截车队的敌人,若也是这般想的,我们便会迎头撞上去。”
“那个时候,南边地形平坦,面对敌人的骑兵,对我们来说,反而是劣势。”
“所以想要在追兵手里逃走,儿臣倾向于走难行的北路,车队难走,对敌人也是如此。”
苻坚听了,多少有些认同苻宏,但此举极为冒险,说到底只是减少了遇敌的几率,但要是碰到敌人,一样还是跑不掉。
正当他举棋不定的时候,北方有斥候策马奔来,说北边十几里处,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急速赶来,且从装束上来看,绝对不是苻秦军队。
苻坚苻宏听了,顿时紧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