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信已是半年多前的了,王动将信翻来覆去,又看了两遍,这才放到了怀里。
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,心道自己也想去看他们,但建康这摊子没人接手,只能继续待下去。
别说现在是司马氏朝廷,将来若桓氏打入建康,改朝换代,一样需要有人留下来吧?
他正思潮翻涌,外面街道远处,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。
王动不用看,都能判断来的至少有十几辆车马,他心道这个时候,谁还会到这地方来?
不多时,上百禁军,并十几辆车马停在了书铺门前,将整个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望着全副武装,如临大敌的禁卫,深知他们有几分斤两的王动暗笑,这些人劳师动众,总不会是来抓自己的吧?
一个身穿官服的人走了进来,王动打眼一看,便即起身道:“草民见过侍中。”
他认得这是侍中车胤,晋帝身边的红人,主管朝廷情报军情,和王谧手下的祖端地位相似。
王动心中疑惑,对方到书铺来做什么?
总不可能是为自己而来,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?
车胤对着王动略略点了点头,说道:“陛下要见你。”
王动一怔,随后门外侍卫簇拥着两人走了进来。
最前面身穿皇帝服饰的年轻人,王动认得,便是当今皇帝司马曜了。
旁边一名身材高挑的宫装女子扶着司马曜,相比娇怯柔弱的江东女子,此女行走之间,颇有几分武功底子,倒像是个侍卫。
王动上前,躬身道:“草民见过陛下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免礼,你便是王动?”
王动答道:“陛下竟能知道草民的名字,当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齐王是朕的先生,他的名字,倒是和你有相辅相成之感,”
王动出声道:“臣的名字,便是齐王取的。”
司马曜哦了一声,“一动一静,先生给你取这个名字,足见对你的赏识啊。”
“你是哪里人?”
王动回道:“丁角村,但祖上是北地过来的。”
司马曜点头道:“朕知道,先生便是在那里长大的。”
“可惜朕没有机会去看看了。”
“对了,朕有封信,要尽快给齐王。”
“你多久能送到?”
王动想了想,说道:“顺利的话,大概三天之内。”
司马曜转向车胤,车胤忙从怀里拿出一封锦帛,递给王动。
王动见了,说道:“原物传不了,只能把里面的字传出去。”
车胤出声道:“先前不是可以?”
王动回道:“现在围城,人无法随意出入,若是夹带,很容易被查到。”
“所以只能用别的法子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无妨,只要话传到就可。”
王动听了,便拿出一页麻纸,展开诏书,将上面的字抄到麻纸上。
最后他将麻纸卷好,放到一支寸许长的竹筒里,然后走到后面,从蒙着黑布的鸟笼里边,抓出一只鹞鹰来。
他将竹筒绑在鹞鹰腿上,抬手往天上一放,鹞鹰扑棱棱飞起,展开翅膀,眨眼升到高空,飞往在天边,不久变成个小点,消失不见。
司马曜赞叹道:“怪不得齐王情报如此迅速。”
他转向车胤,“为什么朝廷不能用这种法子?”
车胤苦笑道:“陛下,善于训鹰之人,在北地极为少见。”
“这些人,几乎都是鲜卑匈奴敕勒等部出身,能训鹰的那就更少了。”
顺阳公主出声道:“没错,即使在长安宫廷,这样的人都极少。”
“父王曾经重金悬赏,应者云集,但几年下来,真正驯鹰成功的寥寥无几。“
“这十几年来,驯成的鹞鹰,不过五指之数,父王爱若珍宝,根本不会拿来这样用。”
司马曜叹道:“这便是区别了。”
“齐王过人之处,都在这些不起眼的事情上啊。”
第1128章 小人之言
司马曜见鹞鹰消失,方才领着顺阳公主一行人,走到了小院里。
他指着梧桐树道:“我当初来时,这株梧桐不到手掌宽,如今都逾尺了。”
“齐王在这里,时断时续住了不少日子。”
他转向王动,“他离开后,便是你住在了这里?“
王动低头道:“是。”
司马曜追问道:“那先生原先的屋子呢?”
王动回道:“王上的东西,早都搬走了。”
“屋子是小人住了,毕竟这里就几间屋子。”
司马曜沉默了一会,才出声道:“我还以为先生会很珍惜这里。”
王动出声道:“我当初接手时候,也对王上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司马曜扬了扬眉毛,“那先生怎么说?”
王动回道:“他说屋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后者远比前者重要。”
闻言司马曜笑道:“这倒真像是先生说的话,反倒是我想多了。”
“你一定很感激他吧?”
王动淡淡道:“有一些,毕竟这座院子,换的是我的命。”
“陛下手下诸位官员,又何尝不是如此,不过至于有多少人愿意守信,那就难说了。”
众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,车胤冷笑道:“齐王手下一个探子,都有这么大口气,厉害。”
王动抬了抬眼皮,又低了下来,并未回话,车胤看了,心里更有股火气冒出来。
朝中那些家世显赫的大臣官员,依靠祖先荫庇,看不起自己就罢了,这出身卑微的探子,有什么资格如此高傲?
而且车胤看得清清楚楚,王动看自己的眼神,和那些世家大族看自己时极其相似,甚至似乎还站得更高些!
他压住火气,嘲讽道:“你不会以为,一座院子换来的命,卖出去更值钱吧?”
王动抬起头,认真道:“王上说过,人命是无价的,这句话未必对,但他认为,人命是很难衡量的。”
“如果真有的话,可以算两个。”
司马曜一直在认真听王动说话,此时忍不住好奇道:“哪两个?”
王动一字一顿道:“生的价值,死的价值。”
“生的价值?”司马曜出声道:“这是指出身?”
王动摇头:“不,是指人生前做的事情。”
“即使出身卑微,但若能够拯救天下,造福民众,那他就是泽被后世,有圣人之德。”
“哦?”司马曜又问,“那死的价值,是指他为何而死?”
王动回道:“对,若是他不是为个人私欲,而是出于公心,为天下百姓而死,那便是圣人之表。”
“王上说若有人身兼两点,便是世间表率,圣人中的圣人,谓之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。”
“若做到这点,即使出身卑微,亦能光耀万丈,成为世间有志向之人效仿崇敬的对象,可为人师表。”
“王上说,他私欲太多,只能心向往之,朝这个方向努力几步,但却永远无法达到终点。”
“但终有一日,世间会出现这样的人,给所有人做出表率,让他们明白何为未来之道路。”
“一个这样的人,或许无法成功,但若有一天,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站出来,一起铺就道路,那便是人人为圣,天下大同。”
所有人都被王动这番话震得头晕目眩,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,呼吸声都像打雷一样。
顺阳公主一直静静跟在司马曜身边,她对王谧的记忆,早已模糊不堪。
但她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,是当初王谧的内在,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,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地方,让顺阳公主完全无法触及。
那隔离于世的陌生疏远,脱离了男女之情,甚至是政治上的利益和算计,让顺阳公主一度以为,王谧对自己的排斥,源于某种发自内心的厌恶。
从那时到现在,她都认为,这很大可能是因为当初她的体型问题。
所以当时过境迁,她变得和十年前截然不同,嫁入晋朝宫廷时,一度认为已经看透了过往,并将其完全抛弃了。
但直到她听到王动说出这番话,方才心底生出几分明悟来。
王谧当初对她的断然拒绝,有可能仅仅是因为,自己和他,并不是志同道合之人。
至少面前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书铺掌柜,口中说出的这番话,每个字,每一句,都是她之前根本无法想象,无法理解的。
为什么世间有如此离经叛道,惊世骇俗的想法!
以至于顺阳公主心底生出了几分战栗,像王谧这样的人,若是真的取得天下,会不会毁灭一直以来,支撑天下王朝运转的根基?
是真的会人人成圣,还是彻底崩溃毁灭?
司马曜面色复杂,“我一直自诩为先生的得意门生,如今看来,还是差得太远了啊。”
“我敢保证,先生教我的时候,还没有站得如此高,但如今看来,他在朕忙于朝廷繁冗国事的时候,还在不断往前走。”
“而且不知不觉之间,他已经走到了朕难以企及的位置了。”
车胤怒气冲冲道:“陛下不要被蛊惑,这是歪理邪说,是会动摇皇权根基的!”
“这不仅是对皇权的大不敬,更会破坏上下尊卑的秩序,让所有人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,成为彻底的疯子!”
王动淡淡答道:“我和侍中打过不少交道,听说侍中出身寒微,苦读成才,方才闻名于世,被陛下赏识,就此一飞冲天。”
“但在我看来,侍中现在似乎忘了本心,跨越阶级后,不仅不认为这个世道有何不妥,反而极力维护起这套秩序来。“
“这就像杀死恶蛟的壮士,最后变成了恶蛟,继续为祸世间一般。”
“不过难怪,毕竟侍中在这样的世道,都能成功上位,那这个世道,应该是毫无问题的吧?”
“其中或许有些不公平的地方,但只要陛下这位明君出现,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了,是吧?”
车胤面红耳赤,偏偏无法反驳,怒气冲冲道:“果然是得了齐王真传,光这份辩才,怕是就天下少有。”
“你是想要成圣不成?”
王动出声道:“我差得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