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裕出声道:“顾家这位,应该是楚王阵营里面,最像人的那个了。”
“不然靠其他那些奇才,楚王连建康的门都摸不到。”
王谧忍不住笑道:“你这话说得虽然刻薄,倒是事实不假。”
刘穆之道:“诏书里面,让外放藩王刺史,派人赴建康庆贺废帝登基,我们怎么应对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建康的水太深,咱们不掺和,按自己节奏来。”
“来年西面要在冀州稳步推进,东面要和朝鲜半岛那两位及时沟通。”
“南面反而是我最不担心的,接下来一年里,楚王着力经营建康,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和我闹翻。”
“至于北徐州,咱们能趁机占多少地盘,捞多少好处,就交给道和你了。”
刘穆之连忙应了,趁机道:“废帝登基,那陛下这边......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这是个麻烦,我们这边不能就这么放弃正统宣称,不然岂不是自认为叛贼了。”
“只怕今后一段时日,大晋会出现双日凌空的局面了”
“你让人把诏书抄一份,给陛下送去,问他有何想法。”
刘穆之离去后,王谧才对刘裕道:“这两年来,你这几次关键时刻,都做得很好,虽然年纪还轻,但军中的威望,已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你了。”
“再过几日,我会以开府的名义拜将,你便是四大卫大将军之一,以后独立带军,只受我辖制。”
刘裕大喜,连忙拜谢,王谧摆手道: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对了,你年纪不少了,对成亲有什么想法?”
刘裕回道:“在我小时,阿母便定好了,彼时我还没有投入王上麾下。”
“对方虽然家世不显,但阿母一直说,做人不能忘本,屡屡催促我把亲结了。”
“这几年因战事频繁,我一直少有归家,故耽误了,但阿母之命,裕是不敢违的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对方姓什么?”
刘裕答道:“姓臧。”
王谧心中暗叹,说道:“甚好。”
“令堂有大智慧,你要好好奉行孝道。”
刘裕连忙答应,王谧出声道:“过年前后,应是没战事了,给你放半个月假,把婚结了吧。”
“聘礼我替你出,趁这段时间好好歇息,后面若有军情变故,随时会紧急征召。”
刘裕连忙道谢,王谧出声道:“先回家吧,到时候授官婚事一起办,双喜临门。”
刘裕走后,王谧想要叫青柳去府库帮刘裕准备聘礼,却醒悟对方在怀孕待产,不好劳动。
想到这些年君舞操持临淄商行,映葵行事刚直,身边操持内务的人手,竟然开始缺了。
王谧看着桌案上开始堆积的文书,突然有了些疲累之感。
不管自己在不在,这每日的公事,根本就没完没了,既然如此,干脆歇两日算了。
王谧突然记起,先前王猛去世,算算日子,快到下葬后拜祭的时候了。
他想了想,站起身来,往后宅走去。
王谧本来是想直接去找苻坚,问对方要不要随自己去拜祭王猛,但走进大观园,却不知不觉绕到了经过郗道茂宅邸的那条路上。
一直走到郗道茂小院前面,王谧方才回过神来,他停住脚步,怔怔出神。
说起来,自从郗道茂孩子降生后,只有郗夫人抱着过来给王谧看了次,之后王谧接连出兵,再也没有回宅子,更没有和孩子见过第二面。
现在王谧想起,不由满怀愧疚,在院门驻足发起呆来。
郗道茂坐在屋里,抱着襁褓给孩子喂奶,贴身婢女碧月匆匆进来,低声道:“王上在外面。”
闻言郗道茂心中一慌,就要起身整理衣服,同时抱怨道:“他进来了?怎么不早说?”
“在屋子外面?”
碧月忙道:“王上没有进院,在外面的道上发呆呢。”
“我是打扫时发现的,如今一刻多钟了,他一直站着没动呢。”
郗道茂听了,心内纠结,她心里知道双方都没做好心理准备,但如今天气寒凉,要是王谧待久了,受凉染病怎么办?
想到先前王谧就曾身体虚弱昏倒,郗道茂顾不上其他,对碧月道:“先让他进来,泡壶热茶驱驱风寒。”
碧月应了,赶到门口,拉开院门对王谧道:“王上,夫人说天气寒冷,若王上没有事,还请进屋用茶。”
王谧回过神来,连忙点头道:“好。”
碧月将王谧领到郗道茂隔壁屋里,泡了热茶出来,又将红泥火炉通了几下,木炭火焰升起,屋内又暖了几分。
她见王谧一边喝茶,一边心不在焉盯着郗道茂屋内,心中暗自发笑。
王谧心不在焉喝着茶水,竖着耳朵听着隔壁动静,却什么都听不到,不由面上多了几分焦躁。
碧月见了,计上心来,忍不住叹息一声,“这两日,孩子食欲不怎么好,不知道是不是.......”
话音未落,王谧已经站起身,直接推开隔间屋门,绕过照壁,往郗道茂屋里赶了过去。
郗道茂正魂不守舍给孩子喂奶,突然听到脚步急促声响,王谧急匆匆冲了进来。
她啊了一声,下意识拉过胸前衣襟掩上,失声道:“你怎么就这么进来了?”
王谧看到孩子模样活泼,不像是病了,方醒悟是被碧月骗了。
他挠了挠头,愣了好一会,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这些日子,你还好吗?”
第1140章 帝王尊严
郗道茂素来知道王谧辩才出众,没想到冒出这么一句尴尬的话来。
她又气又好笑,横了王谧一眼,“我很好。”
“说来我倒反要谢谢你,用这种方法解开了我多年的心结。”
王谧知道郗道茂说的是先前和王献之成婚无出之事,鬼使神差说道:“那是,我很厉害吧?”
此话一出,郗道茂脸腾地红了起来,又狠狠瞪了王谧一眼。
王谧醒悟又失言了,讷讷低头坐着,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郗道茂撇了撇嘴,抬了抬襁褓,说道:“要仔细看看吗?”
闻言王谧连连点头,下意识伸出手去,郗道茂出声道:“过来看罢。”
王谧赶紧坐到榻上,挨着郗道茂,两人肩并肩,看向郗道茂怀中的孩子。
刚才还吃着奶的婴儿,因为嘴里没有了东西,正在颇为不满地瘪着嘴,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要是换做其他孩子,此时已经哭声震天了,但偏偏这孩子明明很饿,却一直忍着,丝毫没有发声。
郗道茂轻声道:“这孩子生下来,就很不一样,即使饿了,也会忍着。”
“即使属于他的东西,只要不送到嘴边,他也不会去争去闹。”
王谧听明白了郗道茂的意思,心中百感交集,他伸手搂住郗道茂肩膀,“前些日子,是我做得不妥。”
“我这个人,太缺乏安全感,想得太多......”
郗道茂轻声道:“不,你是对的,现在想,总比将来出了事好。”
“当初我得知怀上之后,也是六神无主,阿姊过来安慰,我反而更慌了。”
王谧知道这说的是郗夫人身份的问题,叹道:“这事情不是死结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我来解决,你不要操心,安心带孩子就好。”
郗道茂点了点头:“你和阿姊先前的对话,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但不管怎么说,难免会影响到你的大业......”
王谧摇头道:“说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而且若是天下统一,我不会在位子上一直坐着的。”
“我适合打天下,耐不住坐天下。”
郗道茂心道这就是你每每亲征上阵,不顾危险的理由?
她出声道:“若天下刚定,不坐天下,岂不是很难度过开国那段最艰难的时期?”
王谧沉声道:“所谓最艰难的时期,不过是重新分配皇权和士族利益的过程罢了。”
“若是做得好了,这段时期便会平稳快速度过,若是不好,便会出现相当长的动荡期。”
“大晋重续国祚,短短时间内就安定下来,这和元帝向士族妥协,双方各取所需是分不开的。”
“这虽然会留下隐患,但对于迅速平定乱象,保留汉人火种来说,还是有相当正面意义的。”
“皇权和士族共治天下,被证明是互惠互利的模式,毕竟皇权管理一地,需要地主配合,若不给些好处,没人愿意。”
“如何让两者均势,一直以来都是千古难题,为此开国君主需要做些得罪人的事情。”
郗道茂一惊,她是知道王谧性格的,忍不住道:“你想要搞秦皇那种大一统中央集权?”
王谧摇头,“太极端了,刚则易折。”
“两汉的皇帝,一直在和世家对抗,但汉末桓灵二帝做法太过极端,逼得世家造反,甚至将代价转嫁给平民百姓,变相加速了王朝灭亡。”
“世家,地主,士大夫,只要王朝存在,这些阶层就无法消灭,其本来就是皇权的衍生物,除非消灭皇权本身。”
“如果让他们跑起来,又能少吃草,至少把百姓口中应得的那份,真正放到百姓手中,便是皇权要做的事情。”
“有时候,皇权为了让百姓多吃点,需要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先拿出来,交给百姓。”
郗道茂轻声道:“但那样一来,皇权对世家的压制就会变弱,那如何保证,皇权的那份,真正到了百姓手里,而不是处于中间的士族手中呢?”
王谧称赞道:“你问到了最关键处。”
“如果这么容易找到,那也不会成为困扰秦汉晋三朝的难题了。”
他点了点孩子的脸庞,“就像这个孩子的处境一样。”
“世上的人,只要活着,都会面对种种难题啊。”
郗道茂醒悟,王谧这是借着政论,说三人的事情。
她轻声道:“对你来说,他只是诸子之一,还是没有名分的那种。”
“但对于我来说,却是所有。”
“由此来看,我倒是能够多少理解些,底层百姓的处境和心情。”
“皇帝给出的那份,对世家大族来说只是所得的一部分。”
“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,却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所有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不会去夺走这些的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