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石虔放下信纸,心中极为纠结,他看向西面,并州有慕容鲜卑,关洛有苻秦姚苌,单凭自己,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事的。
若要不负武人此生,他必然要寻找后台,如今选择只有两个,桓熙和王谧。
前者是桓氏同族,按道理怎么也该选桓熙,但桓石虔看得出来,桓熙军事能力太弱,这几次出兵,都被王谧拿捏得死死的。
桓石虔思来想去,还是无法下定决心,最后他只能分别给建康和临淄写了两份信。
对于桓熙那边,桓石虔说了自身难处,同时承诺,会尽桓氏子弟的义务。
而对于王谧这边,他则是表态,只想守住豫州这一亩三分地,无意介入王谧和桓熙的争端。
但在信的最后,他认为晋朝正统最后在司马奕身上,其已经让位,那正统传承就和临淄的司马曜没有任何关系了。
做完这些后,桓石虔又写了第三封信,发给了身在荆州江陵的桓冲。
对于桓冲,不仅王谧看不明白,连身为桓氏子弟的桓石虔,都不清楚到底对方要做什么。
所以他在信里,询问桓冲和王谧同时出兵扬州的用意何在,以及询问对于关洛战事,自己该怎么做,是否需要桓冲配合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洛阳的苻宏,在前些日子收到苻坚的信后,正式登基继位,成了新一任苻秦皇帝。
此举让关洛的苻秦百姓极为振奋,虽然苻坚下落不明,但如今苻秦有了新的主心骨,便意味着百姓们有依靠了。
而之后苻宏分别发书,向桓石虔乃至桓冲表达了交好的意图,毕竟洛阳四个方向,两个是慕容垂姚苌这种死敌,剩下的便是荆州的桓冲,豫州的桓石虔了。
所以苻宏想要生存下去,乃至收复失地,就必然要得到这两人的支持,不然只会困死在洛阳。
而另外一方面,苻坚在信中,还提到了王谧一个计划。
来年开春,让苻宏配合,压制邙山北面,黄河两岸的慕容鲜卑。
同时苻飞也会加紧对并州北部施压,除此之外,王谧会在冀州全面用兵,打击慕容垂的势力。
而这个作战计划,最终目的是将慕容垂堵死在并州内部,然后将其彻底消灭。
这需要三方同时发力,密切配合,但苻宏却心中没底。
王谧的目的很明显,就是尽快消灭慕容垂,让其彻底出局,这在某种意义上,和苻宏的目的是一致的。
但苻宏却无法完全放心,毕竟王谧和桓氏翻脸,而桓氏又控制着通往洛阳的两条要道,虽然有苻坚的信作保,但桓氏是没有任何理由给苻坚这个面子的。
所以苻宏真要用兵,势必要得到桓石虔乃至桓冲的支持。
桓冲收到几方的信后,当即把诸子召来,让他们看了,说道:“如今我们这边,可谓是地位超然,所有人都想拉拢我们。”
“你们怎么想?”
世子桓嗣道:“这是好事啊,各方依靠我们,说明我们的重要性,真是谈条件的好机会。”
桓冲听了,淡淡道:“你真这么以为?”
桓嗣一怔,下意识道:“难道不是?”
桓谦出声道:“父王的意思是,站队这件事,未必有好处,说不定还会因为站错队,葬送大好形势。”
桓修忍不住道:“父王现在的势力,未必比建康那一脉小,我们怕什么?”
桓谦说道: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
“建康那位,最担心的,就是我们了。”
“毕竟在他看来,他能篡位,父王也可以。”
桓修忍不住道:“不太可能吧?”
“父王这些年,一直兢兢业业,没有做任何分化桓氏的事情啊。”
桓谦出声道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楚王登基为帝,虽然看上去还是桓氏子弟,但在皇位面前,一切皆可让路。”
“要是他觉得父王威胁太大,迟早会有想法的。”
“所以这个时候,是我们该为父王分忧的时候了。”
桓嗣疑惑道:“怎么分忧?”
桓谦一字一顿道:“阿兄是世子,当留在父王身边。”
“我等之中,至少要去建康一个,不仅是安那一支的心,更是为我们这一支留条后路。”
“另外,我觉得临淄那边,也可以去一个。”
桓嗣惊讶道:“齐王那边?”
“他不是刚和建康那位闹翻吗?”
桓谦出声道:“正因为这样,才更要去。”
第1163章 无米之炊
桓谦对桓嗣说道:“齐王虽然不是我桓氏的人,但毕竟还有位前朝皇帝在手里。”
“更不用说他本和我们有亲,若我们有人去建康,却没人去临淄,他会怎么想?”
桓修忍不住道:“去这两个地方,天下谁都能看得出来,这是替父王交好,甚至还有做人质的意思在里面。”
“如今父王这么强,还有必要去吗?”
桓谦出声道:“即使不是久呆,也是必须要做场面的。”
“不然咱们桓氏那位皇帝,放不下心啊。”
桓修想了想,出声道:“那我去建康。”
桓谦摇头,“不,我去。”
“你去齐王那边吧,至少没有危险。”
桓修出声道:“怎么能让二兄冒险?”
“还是我去好了。”
看到两人争执,桓冲发现,桓谦和桓修,其实都不想去王谧那边。
他明白,表面的原因,是两子争着去更危险的地方,但其实建康是很安全的。
桓熙刚刚登基还需要收买人心,更要团结桓氏,这个时候,他怎么可能对派去的桓氏子弟动手?
所以这时候去建康,是一次进入建康士族圈子的好机会,而桓谦桓修二人,早就心生向往,想要借此扬名,成为建康士族的一员。
两人心高气傲,都不想去青州,因为在同龄人中,被王谧压得死死的,偏偏王谧还比他们高一辈。
所以在王谧手下,两人压力会很大,远不如去本事平平的桓熙那边安逸。
想到这里,桓冲心中叹息,看向剩下诸子,说道:“你们谁想去齐王那边?”
诸子面面相觑,一时间都不敢说话。
除了三子之外,尚有桓崇,桓弘,桓羡,桓怡四人,桓冲见最小的儿子桓怡欲言又止,便明其意,指着桓怡说道:“你去吧。”
众兄弟一惊,桓怡还不到十五岁,是不是太小了些?
桓谦却明白了桓冲的意思,笑着拍了拍桓怡肩膀,说道:“这可是个立业的好机会,还不赶紧谢父王。”
彼时各大家族还是嫡长子继承制,无论是官位还是大部分家产,都是如此,而到了桓冲这家,世子便是桓嗣。
而其他诸子,包括排行第二的桓谦在内,只能通过其他手段成家立业,故桓谦桓修都想去建康,走扬名出仕的路子。
虽然桓冲占据数州之地,也能给他们安排些好处,但不管如何,不在朝廷出仕的人,是很难被上层士族圈子接纳的。
只有走建康这条路,才能获得进入顶级士族圈子的机会,才能为官之后,获得这个圈子的资源。
而桓怡作为最小的一个,虽然很受桓冲喜爱,但他的身份是庶子,排到最后,桓冲已经没有多少资源给他了。
而建康之外,王谧所在的青州,便是不错的选择了。
毕竟论辈分,王谧是桓怡姨父,身边还有司马曜这个废帝,只要桓怡谨慎行事,获取士族圈子的名声,进而出仕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就像刘裕刘穆之,之所以能被北地士族接纳,其家族背景固然有帮助,但王谧弟子这个身份,是给他们加分很多的。
桓怡醒悟过来,赶紧上前拜谢,桓冲点头道:“不管年纪大小,终归是要独当一面的,早些出去也好。”
“你这几日收拾一下,尽早动身吧。”
桓怡连忙应了,桓冲转向桓谦和桓修,“至于你们两个,”桓谦桓修顿时紧张起来,毕竟桓冲要做选择,便意味着有一个人去不了。
桓冲出声道:“你们两个都去,先向楚帝讨个将军号,看在兄弟面子上,他不会拒绝的。”
“之前出兵打下的半个扬州,需要有人看着,谦儿,你去做扬州刺史,直接向楚帝说,是我的主意。”
桓谦大喜,将军号都是虚的,州刺史才是最终的归宿,税收人口,都要过手,这才是实在的好处。
他出声道:“那扬州沿海,都被齐王占了......”
桓冲一挥手,“他要控制的是海贸,都给就是,不要碰沿海。”
“别看海贸来钱快,但风险也大,出了事,便是血本无归。”
“如今我占据了大半条长江,水运贸易稳定得多,细水长流,不比海运强多了?”
诸子连忙称是,桓冲转向桓修,“谦儿之后会去扬州上任,你授官后,便呆在建康,扶植势力,以待时机。”
桓修凛然,他察觉桓冲所说的时机意味深长,但此时不敢细想,赶紧应了。
桓冲对其他人道:“至于你们,都留在江陵辅佐世子,荆州富庶,天下少有,只要不失,我们这支,就能繁衍不息,不为人所制。”
“这是我们这支根基所在,切记切记。”
诸子连忙应了,桓冲只觉精力倦怠,叹道:“我老了,很多事情,无法考虑周全。”
“桓氏这支的未来,就靠你们精诚一心,互相扶持了。”
桓嗣出声道:“关洛那几支势力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桓冲想了想,说道:“推给建康决定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擅自站队,那是楚帝该操心的事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春暖花开,天下在经历了去岁的大洗牌后,各方势力似乎都沉寂下去,各地迎来了短暂的安宁。
在这其中,王谧自然是个异类,他这两个月抢了兖州大部分地盘,如今计划向西推进,沿着黄河占据冀州,逼近邺城所在的魏郡。
王谧如此急着用兵,是他吃准了去岁冀州之战,慕容垂竭泽而渔,破坏地形,挤占了来年的粮食耕种区,后继乏力。
慕容垂再厉害,毕竟也是人,不可能在缺粮的情况下,还能在冀州布防大量兵力,除非他透支并州的兵力和粮食。
但从苻飞和王谧通气,得到的消息来看,守住并州北部就花费了慕容垂很大的精力,再给邺城增兵的可能性并不大。
虽然慕容垂发动兵士百姓,向河套和太行山区方向开辟荒地,但一年之内,根本没有任何收益。
王谧就是看准了这点,才持续极限施压,让慕容垂没有喘息之机。
这其中慕容垂最大的失算,就是没有打通关洛通道,若他拿下洛阳,早就盘活全局了。
变数就在于苻宏登基后,在苻丕杨璧等人的帮助下,不仅稳定了人心,更是在军事上打退了慕容泓慕容令多次进攻,守住了邙山战线。
期间慕容垂在邙山邺城来回奔波,寻找破局之策,如今他赶到壶关,和慕容楷慕容令等人见面。
慕容楷招降的苻绍苻定等人,在关洛策反了不少苻秦旧势力,给苻宏造成了很大的麻烦,更借此得到了不少物资支持,不然慕容垂可能早就撑不住了。
他们赶来慕容垂处时,看到对方正在忧心忡忡地看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,便站在后面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