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930节

  司马休之离开司马曜宅邸的时候,面色极为难看,甚至心中隐隐生出怨恨来。

  这几日来,他想尽一切办法,却仍然无法说服司马曜,去朝鲜半岛相助谯王司马恬。

  司马曜明确表示,因为顺阳公主临近生产,所以一年之内不宜远行。

  司马休之自然看出这是个借口,什么秦妃,不过是个苻秦落魄公主而已,现在苻秦自身难保,随时亡国,诞下这种子嗣,有什么意义?

  司马曜真想子嗣绵延昌盛,去了朝鲜半岛,在司马恬支持下复晋,不用寄人篱下,想生多少孩子,还不是随心随欲?

  而司马曜不愿配合,司马休之认为,这是司马曜沉溺于临朐的繁华,不想折腾,安心享福,做个亡国之君了。

  乐不思蜀!

  司马休之愤愤给出了这个评价后,认为司马曜无可救药,再劝也没有用,自己呆在临淄,已经毫无意义了。

  他当即想着打道回府,返回朝鲜,但使团明面上的出使理由,是司马恬通过王谧,和司马曜商量共治,如今司马曜不配合,司马休之多少要知会王谧。

  更为麻烦的是,司马恬先前在朝鲜半岛的驻军名分,是司马曜在位时给的,当下必须要得到司马曜的公开确认,不然王谧随时都有借口发兵朝鲜半岛。

  司马恬正是担心这点,才表面顺从王谧,暗里勾连桓济,所有这一切,都是为了将高句丽郡维持下去,延续司马氏的火种。

  但这些日子以来,司马休之通过某些征兆,总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。

  其一便是他屡次求见王谧,得到的回复是对方太忙,安排不出空闲时间,仿佛是有意晾着他一般。

  司马休之自我安慰,这也许是王谧本就不想和司马恬谈判,这倒正中下怀,拖着的话,对己方并不是坏事。

  但他时常扪心自问,这期间自己和司马曜的会面内情,王谧会一无所知吗?

  第二件事情,便是临淄的码头,相比他到来之时候,船只来往越发频繁,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
  对此司马休之在闲暇时候,数次以游玩为名,坐车去码头附近闲逛,借此打探消息。

 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发现,码头上的船只越来越多,几个先前不用的闲置码头,也停满了来历不明的船只,不停有车马将东西运上去。

  司马休之敏锐嗅到了有事情即将发生,心中越发不安,他眼见无法说服司马曜配合,便起了尽快离开的主意。

  于是他嘱咐手下抓紧采购补给,同时向王谧递书,对至今没有得到接见,表达了心中不满。

  出乎他意料的是,回信很快就下来了,言说明日王谧在官邸等着,和司马休之议事。

  而这距离司马休之到达,已经大半个月了,不过对他来说,终于可以解脱了,见面之后,便可以回辽东去了。

  当日下午,他在酒楼喝了不少,准备回驿馆的时候,路过临近码头的地方,却发现航道突然热闹起来。

  只见一支庞大的船队,缓缓驶入港口停靠,不少人将货物运了下来,然后将码头早就备好的一车车食物和清水运了上去。

  司马休之本来颇有些醉意,最初他还以为这是一队寻常商船,直到他看到船头旗帜,才浑身一激灵,酒醒了大半。

  因为这标志,他可太熟悉了。

  在朝鲜半岛的时候,司马休之代表司马恬出面,和标志的主人打了不少交道,所以一眼认出,这是南郡王桓济的舰队!

  司马休之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,连忙让马车停在路面,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  他能辨认出来,这些大船的形制和长度,显然是桓济最为核心的大型战船,平日轻易不会动用。

  桓济为什么会派如此一支庞大的船队来临淄,所为何事?

  要是他想和王谧联手对付父王司马恬,倒也不像,毕竟真要如此,桓济只要等着王谧发兵就是,根本没有必要派舰队来临淄。

  司马休之脑子乱糟糟的,这种异常,绝对不是偶然的,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!

  他思虑再三,干脆换了套便服,下马步行,走近码头,找了个位置暗中观察。

  随着一艘艘大船靠岸,船队之中,一艘比其他船只大得多的战船驶入码头,停靠下来。

  船板放下,一行人簇拥着一人走了下来,进入提前等待的马车,往驿馆而去。

  当司马休之看清此人面孔时,心脏骤停。

  这人赫然是南郡王桓济!

  这几年来,司马恬和桓济领地毗邻,明里暗里争斗冲突不少,但两边实力相近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
  但两边都看出对方的不怀好意,所以日夜提防,司马恬不能脱身,才让司马休之代为出使。

  而如今桓济竟然离开了领地,出现在临淄,这意味着什么?

  司马休之反应再慢,也知道怕是出大事了。

  他第一反应,就是赶紧离开临淄,赶回朝鲜半岛去。

  但想到明日的会面,司马休之又犹豫起来,自己不告而别,是不是会给王谧留下口实?

  正在此时,远处有一骑匆匆赶来,正是司马休之手下探子头目之一。

  此人先前被司马休之派到船上,以保证船队能随时应变,他策马奔到司马休之面前,翻身下马。

  看到对方擅离职守,司马休之有些不快,出声道:“慌慌张张做什么!”

  那首领急道:“公子,刚才齐王的兵士,登上了我们的船,将所有人都扣了!”

  “我见势不妙,提前离船,找到先前藏起的马,才能赶来报信!”

  司马休之听了,眼前一黑,王谧这是对自己公然动手了?

  他有什么理由,敢堂而皇之这么做?

  首领见状,出声道:“公子,我们怎么办?”

  “要想办法逃走吗?”

  司马休之惨笑道:“逃?”

  “向哪里逃?”

  “船只被扣了,青州都是他的地盘,能逃到哪里去?”

  “回驿馆吧,明日我当面向齐王问个清楚,死也要死个明白!”

  长街另外一头,祖端带着王动一干人,见司马休之的马车径直返回驿馆,出声道:“这人脑子倒是清楚,知道逃不掉。”

  “这些日子,他的一举一动,倒是光明正大,没想着瞒过我们。”

  “明日过后,我们对他的监视,就应该解除了。”

  “今日到此为止,你回家吧。”

  王动出声道:“晚上要不要布置监视,免得其趁机偷偷溜走?”

  祖端摇头道:“不用,王上发令,从今晚起,城内宵禁,城门码头戒严,他想走也走不掉。”

  “当然,这些手段不是为了针对他,而是南郡王这次带着几万兵入境,临淄多少要有防备,不然对方突然做些什么,咱们阴沟翻船,就成了笑柄了。”

  王动点头,作为王谧麾下情报系统的核心成员,他自然了解王谧和桓济联手的情况,但临淄上下并没有放松警惕,而且以最坏的考量为前提,尽可能做了充分布置。

  他告别祖端,独自骑马,一路往自家宅子而去。

  转入长街,离着家中越来越近,就闻到烧饼铺子传来的香味飘了过来。

  阿葵母女正在铺子里做着烧饼,如今她们做的,不再限于先前的胡饼,而是在王谧的建议下进行了改良,做出了名为烧饼的产品。

  胡饼由张骞从西域传入,最初是纯粹的烤面饼,因为撒有芝麻胡麻,面中含油,颇受中原百姓的欢迎,于是变成了流行食物。

  胡饼的样子,更近似于后世的馕,中间面皮并不厚,和后世的烧饼多面层,外酥皮的做法有不少差别,吃得多了,难免有些单调。

  阿葵母女来到临淄后,在王谧的支持下开了胡饼铺子,因为街道繁华,所以生意一直不错。

  但也正因为繁华,商业竞争激烈,这条街上,类似的胡饼铺子就有好几个。

  跟着阿葵母女讨生活的,还有十几名当初从海盗手中被救下的女子,这么多张嘴,只靠卖胡饼,营收多少是有些吃力。

  于是王谧过来几次后,提了些建议,阿葵母女带着其他人日夜尝试,终于做出和后世类似的烧饼。

  其外部是烤得微微焦脆的酥皮,内部面皮层层叠叠,还洒有葱麻等香料,甚至还有肉馅素馅等不同的产品。

  之前的胡饼只是面食,要辅以配菜肉食,但现在两个带馅的烧饼,就足以解决一顿饭,还便于携带,一经推出,便大受欢迎。

  自此铺子的名声打响,常年有人排队求购,经过路过的人,只要不忙,都会停下来买些带回去。

  如今的烧饼铺子,和清溪巷时相似,后面是住宅,前面是店面,极为方便。

  王动策马过去,绕过排着的长队,旁人看了他身上的官服,纷纷行礼让开。

  阿葵抬头,就看到王动过来,喜笑颜开,“夫君回来啦。”

  王动板着的脸上,也绽放出笑容,“等我把马拴上,就过来帮忙。”

  他牵着马走入院门,拴在棚子里,抱出捆草料放在槽里,让马儿吃着,自去屋里洗了手,换了衣服。

  等他走到前面,阿葵和着面,说道:“夫君累了一天了,先歇歇吧。”

  王动道:“不用,今天没做什么。”

  他转向阿葵母亲邬氏道:“岳母腰不好,累了一天了,还是去歇息吧。”

  邬氏扶着腰,笑道:“也好,我去做晚饭。”

  王动接过邬氏手中的擀面杖,熟练地抹上粉,擀了起来,阿葵和他并肩站着,夫妻二人汗如雨下,铺子里面充满了难得的温馨。

  排队的顾客不知道王动的身份,怎么也不会将面前这个年轻汉子,和王谧手下探子副统领的身份联系起来。

第1182章 人之常情

  临淄城里,住着千千万万的人,身份高低不同,生命的轨迹千差万别,他们互相之间,往往极少有交集,有可能只是街上的一次擦肩而过,或者是闹市中的一次买卖。

  就像王动,他私下掌握着很多将领官员的情报,操纵着他们的生杀大权,了解内情的人提及他的名字,无不敬而远之,将他视为不可招惹的人物。

  而在烧饼铺子中,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顾客,大多是平凡百姓,他们可能是樵夫,可能是农民,可能是工匠,更可能是市井闲汉。

  他们眼中的王动,是铺子帮忙的普通伙计,即使有熟客知晓他是铺子主人之一,但在他们心里,这样讨生活的,本身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。

  所以他们等待时,和王动说话带着轻松调侃的语气,亦或谈着家常,亦或出声催促埋怨,甚至还有等急了骂几句的。

  这一切,都是市井之中的常事,他们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个笑起来眯眯眼的年轻人,会有什么大的背景。

  若真正了解王动身份的士族官员看到这一幕,只怕要吓得心胆俱裂。

  他们面对王动时,尚不敢大声喘气,而这些市井百姓能随意调笑喝骂,在他们眼里,怕是天都要塌下来了。

  而王动自始至终,都眯缝着眼睛,笑着安抚顾客,亲自将一炉炉烧饼倒出,装入顾客袋中,让他们满意离开。

  铜钱投入竹筐,渐渐漫了出来,天色渐黑,随着最后一炉烧饼卖光,店内外的人们散去,街道安静下来。

  铺子里面的伙计们这才得以歇息,稍作打扫后,便告别归家,只留下了王动阿葵夫妇二人。

  王动将铺子外的木板一块块装上,封住了门面,回身将门关上。

  阿葵拿着布巾,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,出声道:“夫君本不需要亲自做这些事情的。”

  王动笑道:“前两年我不在你们身边,让你们受累了,就当是我的补偿吧。”

  “而且我很喜欢这么做,不仅能帮你不少忙,还能亲耳听到市井之中的传言消息,更加直接明了,对我的工作很有帮助。”

  阿葵抿着嘴道:“我就是觉得,有些顾客说话难听,怕你忍不住脾气。”

  王动笑道:“怎么会,做我们这行的,最重要的一点就是,有些话不能错过,但未必要一直记在心上。”

  “如果每句话要较真的话,一定过得很累。”

  “这城里的很多官员将领,其实和市井百姓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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